第74章
“怎么了？”谈允贤最先察觉到程安茉的异样，“出什么事了？”
程安茉犹豫了一下道，“苏先生准备带着刚来的徐先生去西藏。”
西藏谈允贤还是知道的，毕竟学力水平测试的时候，地理也是要考的。
但根据谈允贤的了解，西藏那个地方，因为海拔高，气温低，日晒强，氧气也要稀薄许多，普通人去的话，会有一定的概率缺氧。
但是在高原地区生病，比如感冒，平原地区或许自己吃个药就差不多好了，但高原地区感冒的话，却有可能发展成为肺水肿，危及生命。
而谈允贤之所以会留意到这些，也是因为她是一个医者，在学习的时候，会本能地去思考不同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海拔这个影响因素，至少在谈允贤的前九十年内，很少见。
因为江苏与西藏之间距离太远，且没有现代便捷的交通，谈允贤生前大概率是没可能接触到高海拔地区相关患者的。
所以，在程安茉说出那两人想去西藏的时候，就是谈允贤，也眉心微微皱起，看上去有些不赞同了。
“你先去劝劝吧。”谈允贤道，“我这边不用担心。”
“没错。”一旁病床上的周杏也劝道，“我这边也早就没什么事儿了，要我说，早就应该出院……”
谈允贤无奈地道，“听医生的。”
冯硕苦笑道，“妈，如果你不想让我担心的话，就好好听医生的，别总是想着自作主张。”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吗？”周杏道。
“你自己的身体，确实没有医生了解地更清楚。”谈允贤责备地看了周杏一眼，“这几天要不是有我和冯硕看着，你怕不是要自己去办出院了？”
周杏叹气，“医生都说了我没有生命危险，在医院里呆着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哦对了，小硕，你这次出来这么久，医院那边没有让你尽快回去吗？”
冯硕道，“没有。出了这样大的事儿，医院还是会通融一些的。”
“撒谎。”周杏忽然道，“我之前听到了，你赶紧和你的那个主任说，你今天就动身。”
“你这个样子，他肯定不放心。”谈允贤道，“不然这样如何，请一个护工来照顾你。”
周杏下意识地反驳，“那多浪费钱。”
“那我就不回去。”冯硕立刻接话。
周杏：……
正如鲁迅所言，想开窗就得扬言拆屋顶。权衡利弊之后，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尽快回医院，周杏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冯硕显然很清楚自己母亲的脾气，离开病房后，感激地向谈允贤道谢。
谈允贤摇头道，“不必如此，也要多谢你帮我参谋报考哪些学校的医学院。”
“那也算不上是帮忙。”冯硕道，“每年不同学校的录取分数线都不太一样，我所了解的，也只有我上的那一所大学，其他的也是从我的同事那儿听来地。不过谈姨放心，我会去多打听的，到时候有了消息就及时告诉你。”
“那便多谢了。”
看着冯硕匆匆离开的背影，程安茉犹豫了一会儿，“你和……他是故意的？”
“是啊。”谈允贤笑着道，“护工其实已经请好了，而且钱款已经提前结清，她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接受了。”
“先斩后奏。”
“不错。”谈允贤点头，“对于不听医嘱的人，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对了，小茉。”谈允贤问道，“你之前所说的苏先生，还有徐先生是谁？”
程安茉愣了一下，紧接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都怪我，忘记你和他俩都没有见过面了！”
在谈允贤来的时候，苏轼已经启程北上，而徐霞客更是刚刚才召唤而来不久，更是不可能见过了。
“苏先生指的是苏轼，而徐先生，名叫徐霞客，你应该不会听说过他，他要在你……离开后几十年才出生呢。”
“那位徐先生，也来自大明？”谈允贤神色微微惊讶。
“正好。”程安茉道，“我带你去见他们。”
谈允贤没有拒绝。
*
几人回到茉园后，程安茉首先看到的便是正拿着相机，不知道怎么拨弄的徐霞客。
听见脚步声后，徐霞客抬起头，和程安茉打过招呼后，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旁的谈允贤身上。
谈允贤也是一副老年人的模样，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身上穿的衣服是经过了改良的明制汉服女装，使得她看上去典雅中多了几分古代仕女的感觉。
“这位是……”
程安茉介绍道，“谈大夫，这位便是我先前说过的徐霞客，徐先生了。”
“徐先生，这位是谈允贤，谈大夫，也是大明人。”
徐霞客一愣，“在下，曾有幸读过一本医书，名为《女医杂言》，为杨孺人所写，其弟谈一凤刊载刻印，又有其侄孙谈修重刻。此书，可是谈大夫亲笔？”
谈允贤点头，“是我。”
徐霞客拱手行道，“在下徐弘祖，字振声，老夫人有礼。”
“徐先生竟然看过《女医杂言》？”程安茉微微惊讶，虽然两个人同出大明，但在谈允贤离世后第三十一年，徐霞客才出生。
《女医杂言》被谈修付梓是在万历十三年，徐霞客是万历十五年出生，且两人一个身处无锡，一人家居江阴，相距也不算太远，《女医杂言》流转到江阴，被徐家收藏，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但在这之前，程安茉可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巧合。
或许是来自同一个朝代，时间又那么近，而且居住地也极为相近，所以徐霞客和谈允贤聊起来的时候，颇有些老乡见老乡的感觉。
毕竟在这个未来的时代，他们两个人是来自于同一时代的……额，邻居？
“徐先生的足迹竟遍布大半个中国，实在是让人钦佩。”
谈允贤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歆羡。
作为一名生活在明朝的女子，谈允贤注定只能被困在一地，即便因为她女医的身份得到了诸多患者的尊重，却始终无法和徐霞客一般随意行走。
“谈大夫活人无数，才是真正值得敬佩。”徐霞客道。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商业互吹”起来，冯管家送来了一盘水果。
已经是十一月上旬，未山镇的气温也逐渐降低，人们已经换上了长袖长裤。
幸好茉园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地暖的铺设，此时在屋子里，也不算太冷。
而看着被冯管家送上来的水果，虽然之前和苏轼一同游览那名为商场的胜地之时，徐霞客就已经为接近冬日时却仍旧种类繁多的蔬菜和水果惊讶过了。
但现在看着洗干净切好的水果，徐霞客还是觉得十分感慨。
古代冬日并非没有蔬菜，现代的大棚古代也有类似的，唤作暖棚，一般设置在温泉旁边，或者利用灶台等进行生火保温，但用这种暖棚种植出来的蔬菜，注定不是普通人所能食用的。
徐霞客家住江阴，冬日倒是冷得晚一些，可他也曾经取过北直隶等地，知道那些地区的冬日如何难熬。
徐霞客虽然生在富裕之家，却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公子，他偏好游历山川，且多去人迹罕至的地方，甚至还曾被仆人卷走细软过，最艰难的时候也只能随便啃点儿东西充饥。
光是生火取暖便要耗费掉许多人的家底了，又哪里能奢求在冬天吃新鲜的蔬菜呢？
但在这里，这个差不多四百年以后的世界里，竟这么简单。
“徐先生怎么不吃？”程安茉问道，“是这些不合胃口？”
“哦，不，不是。”徐霞客拿起一颗，“只是不曾想到，这个时节，竟然还能吃得到草莓。”
“哈哈，如今我们除了没有大权在握，所食所用，也不比古代的王宫贵族差了。”苏轼笑着道。
“苏公所言极是。”徐霞客认同地点了点头。
吃过水果后，程安茉便开始“兴师问罪”了起来。
“苏先生。”程安茉直接找上了“罪魁祸首”，“之前冯管家说，你差点儿就买了你和徐先生去西藏的机票是不是？”
苏轼去拿草莓的手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道，“当时兴之所至，难免激动，这不是没买吗？”
程安茉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可冯管家说，要不是他临时把你的银行卡给禁了支付功能，你的机票钱可就要划过去了哦？”
“这……”苏轼轻咳一声，“其实……真的订了也是可以退的。”
程安茉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无奈地道，“苏先生，你在现代社会生活了那么久，总得给徐先生一点儿时间适应适应吧？不然的话，万一你们在青藏高原上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又不下心失散了，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要是别的地方，你拉着徐先生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也就罢了，最多被人骗钱，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青藏高原可不一样。”
苏轼冲着程安茉拱了拱手，做了一个讨饶套的动作，“便请程小夫子饶过这一回？”
程安茉：……
*注：徐霞客读过《女医杂言》这个事儿是我编的，历史上也不知道他读没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