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南瓜饼
进了童学, 蔓蔓嗖地跑到里面,完全把姜青禾抛在脑后,亲亲热热地抱住妞妞,两个小崽子一起荡秋千。
同在一边的还有毛杏的小闺女, 小名叫毛桃, 毛桃也才两岁多, 走路挺稳,口齿不清,穿着条系带兜裤,方便一把将她拎起来。
姜青禾提着被子走过去,赵观梅擦木架上的灰, 毛杏吭哧吭哧在扫地。
大个子庆山左手一袋面粉,右手拽着一大袋黄米面, 肩上还扛着一褡裢的绿豆。黑蛋前抱一筐的菜蔬, 后有沉甸甸的猪板油, 他打个招呼, “青禾姐, 俺家今年种的南瓜,可甜了, 等俺手里空了, 给你拿几个过来啊。”
“那我可不走了, 就等着你送来, ”姜青禾提了提被子笑说。
毛杏打趣道:“俺们有没有?”
“晌午你就吃着了, 还有没有的,”黑蛋将兜子搁在自己腿上, 偏头回她。
这头说话,另外在灶房忙活的福妮和齐嫂子也走出来, 顺手接过菜。
这个没花多长时间组成的草台班子,全聚在了院子里,说说笑笑,一团和气。
虽说是草台班子,可大伙老实又认真。赵观梅和毛杏两人带孩子算不上老手,不过赵观梅细致,她带过蔓蔓,也从姜青禾那学到了些法子。
自个儿给备了梳子,又拿红毛线编了不少的头花,到时候来童学里给女娃梳头发。有那专门的篦子,怕女娃头发多,生了虱子,得筛出来,再用猪胰子给好好洗几遍,免得传了旁人。
她可没有给别人看娃就不尽心的道理,咋带妞妞的,她就咋带她们。
男娃头发少,生虱子也少,但跑来跑去出汗的多,蔓蔓之前有专门的白布汗巾垫着。赵观梅就把自己那不能穿的旧衣裳,沿着线缝拆下来,剪成大小不一的布块,再泡水洗了好些遍,专程带过来给娃用。
还磨起了剪刀,把那小柄剪刀磨得快些,周先生没搞懂她这是要做啥,赵观梅说:“磨了给娃剪指甲阿。”
她见过那些娃,有的脸上还算白净,可一伸手,长指甲黑泥垢,还塞嘴里啃。
指望他们爹娘,那等娃十指啃得光秃也发现不了。
赵观梅又教不来书,她只能把娃拾掇得干净,带着娃玩是毛杏的事。
别看毛杏嫁了个酒鬼,日子过得算不上好,可她人以前在娘家那也算个玩主,到处领着一帮孩子走街串巷地玩。
她能教男娃玩围和尚、斗鸡、走窝窝,教女娃编马莲、抓豁落、踢毽子等等,玩腻了就跟姜青禾说的那样,也带着娃做些活。
苞谷熟到谷粒都硬了,钻一条道出来,让娃坐着剥一两个,剥完的谷粒让他们自个儿上手,用手磨子磨成苞谷面,烤窝窝头吃。
要不番薯、洋芋地里刨了,领着一道去捡拾,或者抓点蝈蝈啥的瞅瞅,又或者等闲了下来,让湾里办喜事那队人挨个来,王老爹教吹唢呐、赵老头教敲大鼓,学学剪纸啥的。
还有很多大伙一起想的,关于山里头有意思的东西。
这就是她们简陋的人员,努力让来童学的娃觉得好玩,有趣,不像往常农忙被锁在黑漆漆的屋里,坐在地上挨着门边玩。
当然想叫观望、还在犹豫的大人也瞅出点东西来,好把自家娃给送过来。
除了看顾孩子的,其余要紧的,姜青禾也私下说过很多次的就是灶房,不好吃还能改,不干净那不成。
为了这个每月有百个钱的活计,齐嫂子和福妮那是相当上心,拿剪子把指甲剪得快秃进去了,擤完鼻涕洗手,炒菜不说话,做饭时会用头巾把头发全给包严实了,有两三套换洗的罩衣。
改了在家里洗碗把碗放进猪食料,等着上头油脂进猪食里,再用水抹一遍碗的毛病。以前洗菜也是一点水淋淋土,有没有虫完全不管。
废了个把月,算是把这些毛病改的差不离,才能挤掉那些埋汰的婆娘汉子,拿到这个活计的。
连厨艺都有苦下心练过,琢磨咋好吃又咋省。寻摸谁家熬猪油好吃,跟毛杏学用猪油渣剁碎做脂油包,娃吃了肚不胀的饭菜,啥绿豆小米米汤、豇豆饭、枣儿糕、拌汤、蒸饼、剁荞面、蒸鸡蛋等等。
姜青禾如此才算放了心,她给蔓蔓铺好床,想跟她说一声的,结果人家忙着认识新朋友,压根没打算理她。
她只能悻悻然地往外走,碰上把娃扔给赵观梅,急匆匆要走的水莲。
“急着做啥去?”姜青禾走了几步跟上问。
水莲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停了脚步笑着道:“忙着赶镇上去嘞,眼瞅着大家都有活做,钱也赚了点。俺们急呀,俺娘害了病,光从李郎中这扯几副药吃,也得三四十个钱。”
“俺们就寻思着往镇上走走,可家里老娘老汉还有个娃,走不开啊,”水莲叹口气,“禾阿,可多亏了这个童学,叫俺不用顾忌着娃。俺男人到镇上去给人家背货,俺也能走得开,去镇上铺子干半下晌的洗盘子活计。”
“娃待在这你可放宽心吧,”姜青禾跟她并肩走了一段路。
说实话,水莲没那么放心,可她忙啊,没法子了把四岁的娃托给童学。
她脚步又犹豫起来,频频往后头看,跟她一般的也有好些,忙得脚不沾地,可送了娃进去再三叮嘱,又出来挨在围墙上瞅。
这十五个娃基本上都是独生的多,而且岁数也才四五岁,家里人口不丰的,忙起来压根顾不上娃的。这里也只有宋大花家的二妞子和虎子岁数大许多。
她们做娘嘀嘀咕咕,怕哪家的皮猴子欺负了自家的,又怕在这没吃饱,憋了屎尿不敢说,总有种种的顾虑。
姜青禾也有淡淡的忧愁,可她记挂的蔓蔓简直乐不思蜀。
等十五个娃来齐,这一群小不点大眼瞪小眼,坐在课舍那圆桌旁,热热闹闹地喊人名字。
有的摇凳子,有的晃桌子,半点不带消停的,嘻嘻哈哈。
在这样吵闹的声音下,小草挨着蔓蔓,偷偷笑了,她说:“俺喜欢进门来的草珠帘子。”
在进课舍内时,有一片薏苡穿成的珠子,白色透着点黑,正对着一扇大窗户。
风从外面进来,会前后摆动,摩擦中哗哗作响。
“我也喜欢,”蔓蔓学着她的样子,也压低声音小声地说。
旁边叫瘦猴的小娃说:“俺喜欢这地,俺能趴在这地上打滚不?”
“不成,娘说了,衣裳是新换的,不能在地上滚来滚去,”胖丫头小芽直摇头。
她说完了后,又指着蔓蔓头上黄色的头花,眨巴着大眼睛说:“这真好哇。”
小芽只夸不动手,她从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旁边摸出个麻纸包,她娘给塞的,叫她饿着偷摸到边上吃。
可她拿出里头的摊馍馍,是用荞面糊成的薄饼,有好几个,她大气得很,给了小草和蔓蔓,“妹妹,你们吃。”
蔓蔓双手捧着,表情虔诚地接过。
然后她从身上背的小袋子里,拿出她的珍藏:在高温天下,裹在麻纸里有点化了,黏黏糊糊的花生糖。
还有一小条一小条的奶干,姜青禾不给她带太多的吃食,怕她晌午不吃饭。
蔓蔓一半分给小草,另一半则推给了小芽,小芽也很受宠若惊,她娘说能给她吃的,那都是好人啊。
她也学着刚才蔓蔓那样的表情,努起眉头,双手并拢接过。
两人就在闹哄哄的背景音,其他小娃趴在桌子上玩闹中,完成了无比神圣的吃食交接仪式。
而小草才急忙忙地拿了油饼要分。
三人吃着各自分的东西,忽然大笑起来,引得旁边一群娃莫名看她们几眼,也有流口水想吃的。
就这样,蔓蔓靠着糖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在娃闹翻天时,毛杏和赵观梅拿了各家孩子的罩衣,给他们一一穿上,垫了汗巾,带他们玩藏摸摸猴的游戏。
到草地上挨个蒙眼捉着玩,本来还有点陌生的小娃,一下活泛起来了,你拉我,我拉你,到处跑,一阵大笑。
玩累了回去洗手,挨个剪指甲,剪完指甲又抹了几遍猪胰子,把那黑脏的手洗得干干净净的。
他们都习惯了脏得跟要结痂的手,习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陡然见了这么干净的手,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都不好意思往地上扑了,弄脏了手可咋办,姨姨说不能用脏手吃饭的。
倒出去一盆又一盆的黑水,换来一双双干净的小手,接下来毛杏领着娃在桌子上玩转陀螺的游戏。
赵观梅则把除了蔓蔓外的六个女娃挨个叫出来,解了头发看有没有虱子,有的话捉完了大的虱子后,打了水抹胰子给挨个洗干净。
虱子这玩意难除得很,就是得勤洗。家里哪有空腾得出来给她们洗,明明样子标志,生生弄得邋里邋遢。
女娃洗了头,脏水一桶又一桶倒出去,她们搬了凳子坐在外头晒,蔓蔓也跑出来,要解了头发一起晒。
晒得头发干了,赵观梅又挨个给编了辫子,几个娃相互瞅瞅,笑成一团。
这时福妮喊,“来,吃饭喽——”
除了蔓蔓和小草,还有做领头的二妞子和虎子,剩下几个娃纷纷哇哇叫。
他们没吃过这么好的饼子,颜色也黄得很漂亮。
那是齐嫂子的看家本领,用黑蛋送来的南瓜饼,削了皮蒸熟,掺在玉米面里。
南瓜本来就甜,再放一点点的糖稀,又揉又等它酵子发出来,放在小火慢慢烧的锅里,贴边焖熟,焖得两边金黄都带上一点焦。
南瓜饼烤的外头煊乎里头软,再喝一碗熬的豆子开花的豇豆小米粥,吃得娃是头也不抬。
他们在家都是窝窝头要不散饭、黄米粥凑活,此时吃着软软的饼和甜甜的粥,他们都想,要听话点,不然就不能来童学了。
山里孩子少有特别娇纵的,不听话哭闹都得被真抽打,所以进了陌生的环境,哪怕很好玩,可也总会想家,但他们也不会闹。
吃了饭玩了会儿消消食,娃被领着去洗了脚,男娃和男娃一排,中间有帘子,女娃睡另一边。
小娃们带了自己比较体面的布料,垫在下面,也有旧衣服的。
大家头一次睡在一起,兴奋地有说不完的话,尤其蔓蔓盖着薄又软的被子,左边是小草,右边是小芽。
三个娃蒙在被子底下,头碰头叽里咕噜说着话,嘻嘻笑着,直到赵观梅坐到她们旁边,她们把头探出被子外,在轻轻地哼唱中睡着了。
睡醒以后还有冰凉的绿豆沙吃,吃完在课舍里玩堆积木,她们玩得好高兴,娘来接都不想回去。
蔓蔓被姜青禾接回去时,要挨个告别:“虎子哥哥、小芽、三胖…庆山叔叔…,我回家啦,明天等我哦。”
虎妮抱起小草,扭过头问蔓蔓,“童学好玩不?”
“可好玩啦,我认识了小芽,她分给我好好吃的饼,还帮我洗手,我们玩了压翘压板,骑驴打伞,她跟虎妮姨姨一样,力气好大,”蔓蔓夸张地表示。
压翘压板,骑驴打伞是玩跷跷板时,一头趁另一头不注意,离开座位,让那头的人猛地落地。小娃不能玩这么危险的,她们只是玩了你噔一下,我噔一下的游戏。
小草眼睛亮晶晶的,她手胡乱舞着表示,“晌午的南瓜饼好好吃,俺们还在草地上翻猫儿跟头,俺撞到了三胖的背,他一点不生气。”
她俩一致表示,“明天还要去!”
不止她俩,其他娃蹦跳着被爹娘接回去时。
小芽说:“姨姨可好了,给俺剪指甲,洗头发,把痒痒虫都给捉掉了。”
她爹娘瞅着,哦呦了声,又看了她的手,干净了不少。
三胖也嚷道:“饼好吃,甜的,还有粥也是甜的,睡觉很舒服,俺醒了还有豆豆甜水吃。”
那娘一听,才给一斤的米,吃的这么好,没亏阿。
“明儿俺还要去!”
“当然得去,你娘交了东西的,不去抽你阿。”
夕阳西下,各家从童学接了娃回去,短暂地安静了会儿,吃过饭后,一大帮娃从小道成群结队跑到童学里玩。
在夕阳的余晖下,烈日炙烤留下的余温里,这里回荡孩子清脆的笑声。
第一日的童学生活结束,接下来稳步进行,姜青禾也逐渐放下心,开始数着徐祯离开有多少日了,得要在棉花采收前回来吧。
而她所惦念的徐祯,在把式的教授下,比其他人都快地完成了第二辆纺线车的制作。
他每天都有做活,摸木头的时间已经数不清了,有时候夜里摸黑也做着活,白天一起早就跟木头打交道。
手没有生疏的时候,而且他听得认真又仔细,从第一辆纺线车的生疏,到第二辆能有条不紊地固定底座。将十二块木头依次穿过轮轴,再拿细皮绳将圆轮和锭轴连紧,不慌不忙,动作有序地组装到线挂在锭子上,转动手轮就能将棉线带动纺织。
旁边的老把式满意地点头,工房的管事捋着胡子笑着说:“小徐阿,你这活做得板致得很嘛,你出来俺有点事想跟你说哈。”
徐祯放下东西,抖抖身上的木屑,他照旧穿得一身灰布上衣,没舍得穿姜青禾买来那么好的料子。
他跟管事出去到了另一个屋子里面,那里放的都是农具,杂七杂八的各项工具,包括扁担、用来归拢谷物、柴草的耙子,以及板锄、薅锄、条锄、复杂又充满智慧用来播种的木耧、架子车等等。
徐祯的目光落在了他很熟悉的谷风车上,到现代农村还在用的扇稻子糠皮,或者去除其他农作物杂质的重要工具。
“你瞅那个扇车阿,”管事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背着手走了几步,指着那扇车说,“这是俺们让人从南边学的,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物件。”
“俺叫你来这呢,想问问你来着,要不要留在俺们工房做活,专做这些农具。俺们人不缺,缺的是你这种做活细致的把式,”管事说的是实话,他愁啊。
他们工房有专门管农用具这块的,做好的农具小吏会载去下头的村落里,村民会用粮食或者其他的东西换取想要的农具。
“那这个活是按一个月做了多少结,还是咋结?”徐祯盯着谷风车,视线又移到地上大大小小的农具上,才问了这个问题。
管事一听有戏,连忙说:“不会叫你吃亏的,不按月,按个来算。”
“小的像这种斧头柄,那肯定没有几个钱的,两三个最多,可像纺车、织布机、扇车这种大件,做完一个有八九百钱。”
“别觉得钱少,俺们给底下把式的东西可不少 。俺们这跟司农司也算在一处,他们常往外走,会带不少好东西回来,”
管事为了留住他,煞费苦心地说:“这地有个撒拉族你知道不,他们那善种东西。有一种叫鸡蛋皮核桃的,连壳都没有,皮一剥里头就是桃仁。比俺们自个儿这里的青皮核桃不知好吃多少,这俺们都发给把式的。”
“更别说,俺们跟南北货行的打交道,在镇上卖的上价的糯米、南边叫桂圆的,莲子、干荷叶”管事念着,看徐祯神情淡淡的,接着往下加,“还有那海货你晓得不,鱼干、紫菜、虾米的,俺们会半送半低价卖的,全送肯定没这好事。”
“你要留在俺们这做事,做得好,给你挂个名头,买好货都按实价来收,要是有好东西,支会你一声,让你先买。”
管事只差没拉着他的衣裳喊他留下来了,他这里不缺老把式,但真的很缺年轻又利索的小把式阿。
徐祯面色依旧不改,其实他很心动了,海货的碘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但又稀缺的。
“那要是做了其他农用具出来,给多少钱呢?”徐祯细细考虑后,问出一个问题。
管事瞅他,从上到下瞅了一遍,他说:“有用,有大用的一次给三两,每做一次都有钱拿,看大小和尺寸定价的。”
徐祯哦了声,他跟管事认真地说:“我得先回趟家再说。”
“回去干啥,织布机、纺车俺叫小吏给你运过去,咋用叫小吏教,要捎的口信给你捎回去,你就留在这,安安心心地做,”管事不肯放人。
徐祯坚持,“不关这事,我要回家去。”
“去干啥啊,”管事无奈。
“回去干活,地里稻子要熟了,棉花能收了。”
管事说:“让别人帮着收呗,你有正事干。”
徐祯一本正经地说:“我想我婆娘和闺女了。”
二十日,他当然想了。
“滚,”管事笑着啐他一口。
最终让徐祯带着两三台的纺车和织布机,还有一辆谷风车,踏上了回家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