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草原的女儿
隔日起早送蔓蔓去赵观梅那, 姜青禾腾出她的黄色小包,往里装樱桃和花檎果,交代道:“这有核,你给赵姨叫她给妹妹吃。”
“蔓蔓, 水记得喝, 别去追赵姨家的鸡了, 晓得不,”徐祯灌好温水,不放心叮嘱,又拿了大块汗巾塞进蔓蔓衣裳里,另一块叠好装进包里。
他絮絮叨叨, “出汗了要跟姨姨说,给你换块巾子 , 别光顾着玩, 厕所也要记得上。”
蔓蔓一点不走心地直点头, 然后握着昨儿个买的红缨枪问, “我能带这个跟妹妹玩不?”
“别戳着人, 小心着些,”姜青禾没反驳, 蔓蔓便高兴地挺起胸脯, 紧握长枪走在大道上。
路过下田的、打柴、挖土的婆姨叔公见了她这东西, 都停下夸了番, 让蔓蔓可得意了, 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的。
到了周家门口,她跑进门喊:“妹妹, 你瞅姐给你带了啥好玩的来了?”
赵观梅忙说这枪真好,让两小的玩, 自己捧着几个绣了囍字的盖头出来,先说了这盖头,还问道:“蔓蔓没事了不?瞅她今儿个还挺乐呵的。”
前头搁在她家炕上睡午觉,没睡多久醒来便直流眼泪。
姜青禾接过盖头,笑道:“小孩猫一阵,狗一阵的,前头我俩忙,没顾得上她,眼下她心里舒坦了,没啥事的。”
“姐你忙先吧,这我拿走了,记账上一道给啊。”
赵观梅走了几步出去送她,等她走远了才回去。
而姜青禾去开了铺子,整理账册,她还是用不惯算盘,得在纸上算,其实这一整个月,刨除杂七杂八的费用外,她净赚了五两将近六两。
不过等晌午付了买粮食的钱后,估摸也剩不了太多。
送走最后一位来试红盖头的姑娘,整条街被热日笼罩,少有几个人往来。
她瞅了门外立着的竿子,影子越来越短,今天师姨也没来,她干脆先关门歇业,揣了几两银子从后门出去。
后门的对街是米面粮油店铺,她带好草帽,走到这条街最边上的小铺子,这间铺子窄小又逼仄,屋里只有张长桌,有个中年胖女人倒在躺椅上睡觉。
她抬手敲了敲牌子,胖婶睁开眼,伸手打了个哈欠,她两手扒着长桌站起来,犹带困意地说:“麸子运来了,今年底下各村麦子长势极好,算你走运,这样跌价了,一袋五六十斤也只要十五个钱。”
“那感情好,先给我来上七十三袋,”姜青禾很豪气地说,这价格实在是比其他粮店里的要便宜五个钱。
能找到胖姐还是姚三给牵的头,她才晓得这处不起眼的铺子,整条街的粮食买卖都不如她手中盘的大,上至有车队往西南运粮食来卖,下至到各个村落去收粮。
可她就喜欢窝在早前没发家时的小铺子里。
“成啊,匀你个七十几袋,还有昨儿个有车队从西南那回来了,”胖婶弹了弹刚吹水烟掉下来的烟屑,往外走接着说,“他们运了不少苞谷面回来,还有豆饼,有兴致跟着来瞅一眼。”
“西南那种苞谷的多,苞谷面得比这里要便宜些吧,”姜青禾忙问,她对苞谷面当然有兴趣。
胖婶斜睨了她一眼,收起烟杆子进袋里,低着头拉绳子说:“粗苞谷面,给牲畜吃便宜,一袋五斗俺只收三十个钱,细苞谷面就得要五十个钱,苞谷粒更便宜,二十个钱,这玩意里头就是掺了坏籽的。”
“倒是今年麦面便宜些,二茬面五斗四十个钱,你瞅瞅,买哪些划算,俺这不赊不欠的。另给你运到平西草场那,脚费五十个钱。”
这运粮行当的行情,姜青禾还是知道的,她说:“粗苞谷面来十袋,苞谷粒三十袋,麦面要四十袋,等我先瞧了粮咋样,晌午后能安排车给运过去不?”
胖婶挑了挑眉,“甭说晌午后,眼下就有车侯着给你运过去,大妹子,你放宽心,俺在这粮道买卖上走,一斤准抠得住,二是这粮,不会好的掺霉的,叫你吃亏。你到时候尽管敞了袋口去瞅,姐跟你做长久买卖的。”
姜青禾也笑,“我还不晓得姐你嘛,实诚人。”
其实她压根摸不清胖姐的底细。
等到了仓房里,麻袋一个个摆满了地面,没叠着怕高温天粮食坏掉。
她从几个敞口的粮袋里抓了几把麸子,放在指腹捻了捻,粗了些,倒算不上啥问题。倒是苞谷粒,这玩意便宜是便宜,可里头烂掉的籽也多。
姜青禾指着这袋苞谷粒说:“姐,坏籽实在是多了些,我也不要你给我减几个钱,至少再搭我半袋没坏籽的。”
胖姐照旧和和气气的,先是走过来抓起那袋装了苞谷粒的袋子震了震,手伸到下面搅动,抓了把,那一小把烂籽就有十来颗。
她瞪边上收粮的一眼,又爽朗笑道:“这收粮的半点心思不在,没事,这姐再白送你一袋。”
其余的验粮过程中倒是没出岔子,连粮数都是姜青禾自己逐一清点过的,她数了三两七交到胖姐手上。
胖姐抬眼瞅她,“多给五十做啥?”
“姐,这是给你的,我想找你打听个事,”姜青禾冲她笑,“你晓得这里有好点的牛羊把式不?”
前两日她跟毛姨确认了下学钉板的日子,没去平西草原,但碰上了巴图尔,他苦笑着说这几日这几日大伙那加起来死了好几头羊,白天好好的,夜里睡一觉起来就不动了。只好剥了皮,将羊肉给处理掉。
她心里记挂着这事,湾里的羊把式已经瞧过了,只能转而到镇上询问询问,刚巧今天收粮,一道给问了。
胖姐没拒绝,收下这笔钱,笑了声,“你倒是会问人,俺晓得有个地方,里头养牛羊的把式多得很,只看你有没有胆敢去了。”
“哪儿?”
“就衙门那一条街上,东边是皮作局,西边则是牲畜行,那里除了马行外,便是牛羊行了,那里的人走南闯北去各处草场,在牛羊上头,没比他们更把式的了,”胖姐抖了抖这堆钱串子,把它随手抛给旁边的汉子,笑着问,“敢去不?”
“咋不敢去,等姐你这里车装好,稍等我会儿,”姜青禾说得坦然,她不像这里的人那样惧怕衙门或者是衙门底下的附属机构。
胖姐看她来真的,倒是高看了她一眼,“真去啊,这离着还远些,俺叫小刘送你一趟,早去早回。”
主要也是想知道她真去没去。
姜青禾没拒绝,有车坐谁要大热天走路去,她坐着小刘拉的牛车,热得两颊要烧起来时,才到了牲畜行的大门口。
守门的汉子瞅她,问了句,“来缴羊毛的?”
也不怪他有此一问,牲畜行除了管马匹和牛羊以外,还要往下征收羊毛以及其他牲畜的毛,比如羊毛一年一头得要交三两多,公骆驼的驼毛是八两,公牦牛要交一斤的毛等等。
牲畜行对于羊的管控很宽松,但是对牛、马极其严格,牛病死或摔死等等,都要上报,专人去查看,属实不治罪,如果故意杀害则判坐监牢三年,私自宰杀的处罚更重,一头判坐监牢四年,三头以上为六年。
往前真有不少人被牲畜行拉了关大牢里,所以即使镇上的人都对此避之不及,除非真的有很多牛羊,到了必要缴纳牛羊毛的时候,才会上门来。
姜青禾则面对守门人的问话,她否认并说道:“我想进去打听点事情,能去吗?”
“去呗,”那汉子露出一口大牙,“多新鲜阿,有人上俺们牲畜行来问话。眼下大伙正上工呢,你进去扰了他们盘算东西,你去那檐下等着,俺给你叫副使过来,问牛羊还是马骆驼的?”
“牛羊的,麻烦小哥你了。”
“没得事。”
姜青禾只在檐下站了会儿,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了过来,他远远地喊,“大妹子,你打听啥事情啊?”
“副使,我想问问,”姜青禾小走了几步迎上去,“这里有没有羊把式能去底下瞧瞧牛羊的?”
“去哪里瞅羊?”副使大声问。
“到平西草原那,春山湾边上,想问问羊把式能不能去瞅眼羊群,那蒙人部落的羊群这几日不知天热还是啥缘由,死了好来头,”姜青禾没有卖惨,实话实说。
副使皱起眉头,“你等明儿个再来吧,俺们这得先问了大使,羊把式今儿个也不在,死羊全扔了没?”
姜青禾摇头,还有剩一两只的,她当时请了湾里的羊把式去瞧过,没瞧出大概来,只说是热病,今年即使放了羊到山脚边,可能还是给热着了。
大伙都这么说,但姜青禾眼下越琢磨越不对劲,索性先来问问,能不能去瞅眼,要是热病的话那她也真没太好的法子。
“死羊能留留几只先,俺叫他们给拨个把式出来,估摸着是热病,”副使也跟她交了底,“这时候是羊生热病最盛的时候,不过你也甭担心,叫羊把式明儿个去瞅瞅羊圈啥的。”
姜青禾又跟他客套了几句,才出了门,回去跟胖姐寒暄了几句,带着好几车的粮食前往平西草原。
盛夏的草原有浅浅的风,牧草晒得蔫巴巴,黄了脑顶,浅水泡子里早没水了,只有一个个坑,粮车时不时会陷进坑里去。
费老鼻子劲才能拉上来,姜青禾浑身都湿透了,累得半步走不动,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草里。
但当瞧到那一座座蒙古包,以及没出去放羊留在草原上的牧民,扔下手里的活计,不顾一切向这边飞跑过来,她又觉得值得了。
“啊啊啊,这真的是用羊毛换的粮食吗?”
这已经是吉雅第五遍问她了。
乌丹阿妈还在揪卸麸子时手上被扎进的麦刺,刺小扎得又深,钝钝得疼,可她笑得多开心啊,两眼弯弯。
她此时都想学孩童到草场上滚一圈。
“图雅,你再跟额说一说,这一家一袋,有多少斤啊?”年迈的哈尔巴拉爷爷又问道,他心里知道答案,可他还想着再听一遍。
姜青禾大声告诉他,“是六十斤啊爷爷。”
“六十斤阿,每天放点,也能叫羊吃上不少了哟,”哈尔巴拉爷爷感慨。
姜青禾站起来,大家的视线移到她身上,她的身后是堆成小山包的粮食,厚重却带来生活的期盼。
如同她的声音那般,“虽然我不会养羊,可我晓得,羊要上膘,光靠吃草肯定不行。麦麸、苞谷粒和苞谷面吃了能更快上膘,只不能喂得太多。”
“粮食是羊毛换的,不是我私下又贴补了钱,每一份我都记在账册上了,到时候琪琪格你跟我对一遍。”
琪琪格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低低嗯了声。
姜青禾接着说:“每家出的羊毛不一样多,按账册上来,除了各家分到的麸子是一样的,其他东西得拆分了。”
她说完后,众人欢呼雀跃,不过姜青禾伸手压了压,她神情略为严肃,“这几天死了羊的事情,我知道大伙心里不好受。”
姜青禾瞧着大伙的眼神,她说:“没事的,我去镇上牲畜行,请了那里的羊把式,明天过来瞧一瞧羊。”
“哪怕真的是生热病死的,那就叫羊把式瞧瞧其他的羊,让它们能平安度过这个夏天。”
此时蒙古包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穹顶钻进来,能听见有人的抽泣声,也有的红了眼眶,只有这群生活在靠羊为生的牧民知道,他们这些天的痛苦逐一减退,渐渐涌起力量。
阿拉格巴日长老说:“麦丽丝,你是土默特小部落的呼斯乐(希望)。”
他说完后,站起身往外走,回过头时温厚宽和地说:“来,图雅,来看看你的蒙古包。”
姜青禾还愣着坐在那,其他牧民抹了泪,把她抬起来,大笑着出去。
吉雅说:“长老请了大部落的匠人来做的,可好了。”
姜青禾在众人的簇拥下,见到了一座又宽又大,顶饰漂亮的蒙古包,外圈有着复杂的花纹。
吉雅悄悄告诉她,“那做蒙古包的毡子是各家阿妈出的女儿毡。”
什么是女儿毡,牧民在剪完秋毛以后,自己要做毡子,会叫大伙来帮忙,用拆下来的旧毡做母毡。
她们在做女儿毡前会把熬好的奶茶泼洒在母毡上,说:“新擀的毡子啊,但愿被化雨滋润,让快马拖拽,像雪一样洁白、骨头一样坚硬吧。”
用各种奶制品招待来帮忙做毡的人,大伙一起絮羊毛、铺羊毛、卷羊毛,反反复复拖滚四十余次,拆出来的毡子叫女儿毡。
各家出了压箱底的女儿毡,又像秋末那样一起帮忙,又絮了羊毛,再次反反复复四十余次,给女儿毡裹得严严实实,就得了一张绝好的蒙古毡。
不怕风吹不怕日晒,它裹在蒙古包的框架外面,给夏日带来凉爽,给冬日带来密不透风的暖意。
姜青禾久久地看着这座在长生天下的蒙古包,她的眼前模糊,内心却清楚。
也许大伙想告诉她,她有了草原的名字,有了草原的蒙古包,她们给裹上了女儿毡。
你不是外人,你也是草原的女儿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