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提上日程的童学
哪怕是晚上才看戏, 可他们领了鼓鼓囊囊的一袋钱,压根坐不住,先去数钱再找找坐啥板凳,站后面也能看得见。
有小娃拉着她娘的衣裳, 央求着, “娘, 做碗凉粉中不中?”
她娘伸根手指头戳了戳她额头,“光想着点吃了,今儿个挣了钱,给你做碗。”
小娃顿时欢天喜地,牵着她娘的衣角一蹦一跳出了门。
等人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 还留下来的就是明儿个出门办喜事的一波人。
“刚我没说,这会儿得说道说道。我买了白细布, 让染坊染了, 拿回家裁两身衣裳穿, 出门总要喜庆体面些。”
姜青禾刚说完, 王老爹挠挠脸, “那俺得把俺这头身子都搓洗遍,免得脏了这新衣裳。”
“真给做衣裳阿, 看俺这埋汰模样, 回家得拿板子好好给刷刷, ”赵老头忙闻了闻自个儿身上衣服, 皱着眉头道。
其他几个妇人就笑话他们, 一群大老爷们半点不讲究,回去把臭脚给洗洗。
把他们臊得脸红。
姜青禾也跟着他们笑了一阵, 接着道:“晚点赵大娘你们掌勺的留下,得商量菜色, 再来些撑场面的菜。”
赵大娘哎了声。
她又严肃地道:“这个主事东家名头我能担着,各项东西由我这头拨钱。可我还管着铺子,没法次次跟着同去。所以我请大花做小东,周先生带着他儿子小鱼跟着记账拿单子,成不?”
这都是商量好的了,明儿个姜青禾再跟最后一次,这事情就交由更能说会道的宋大花去做,染坊到时候再招工。至于周先生是姜青禾请的,他志本不在此,让他跟几天是教教他儿子小鱼。
小鱼可比他活泛太多了,虽说十五来岁,但说话做事已经很有样子,而且他识得字又能写,只要多出去混混,自有一番事业。
关于宋大花做小东家,底下一群人压根没敢有意见,估摸着偷偷做点啥也不行,她真的管得很牢。
至于旁的,可能就是让湾里大块头羊福,带上他的羊皮筏子,每天送姜青禾去镇上,以及让黑蛋跟着姜青禾去镇上采买必备的菜蔬。
这里完事后,大家陆陆续续散去忙自己的事情。王老爹揪着王大顺的耳朵,另一边怀里还死死夹着三把唢呐,边训他边出去。
大鼓不算重,赵老头一手拎一个,拿镲子的树根叔在他一边嘚瑟。宋大花找了小鱼说话,黑蛋拉着羊福要去看看他那个羊皮筏子稳不稳,有没有叫虫蛀了,并反复叮嘱,别误了时辰。
土长又去转棉田了,她一天能早中晚去个三趟,赵大娘几个讨论烧啥菜热火朝天。
而姜青禾拉了师婆到一边问,“婆你家闺女能出师了不?”
“出啥师,就她那玩意能给人看啥,甭说跳大神,她上去给人扭个秧歌还差不多,”师婆叹气,这娃从小教起是半点不成器阿。
姜青禾也不在意会不会给人跳大神,她在意的是,“那她会合婚吗?会定日子不,晓得五行、冲煞、吉神宜趋不,最好是能通一点那种叫魂啥的。”
“咋,你还想请她出山阿?”师婆语气有点震惊。
“她要是通的话,我想在铺子门前开个摊子,不管求神问卜,只管算日子这种,”姜青禾说得认真,昨儿那一趟她是完全明白了,这里人大多迷信。
师婆背过手去,“叫她去磨磨也好,旁的不敢说,光这几样她还算个样子,一天给她两百个钱就成,别给多了,她眼下不在家,等她过两天回来俺叫她上你那去。”
姜青禾跟她说好,被赵大娘拉过去教她们炒菜,后头又有五个婶子找上门,说咋熬大麦茶和酸梅汤。
如此终于折腾到天色将晚时,她洗了脸出来,路上基本都是搬着凳子往学堂外走的,娃三三两两蹦着往前走。
有的女娃扎了红头绳,手里捧着一碗凉粉,神情凝重,眼睛往地上瞟,又时不时抬头看路,生怕不小心打翻了。
连几个男娃手牵手在她旁边蹦来蹦去,嬉嬉闹闹也没理。
姜青禾觉得挺有意思,一转眼又看见个少年一手端着一碗浆水面,他弟弟蹦起来说:“俺等会儿吃第一口哈。”
她闻言笑了笑,随手接过旁边大娘递来还热腾腾的菜饼,咬了一大口,难得掺了点油。
一路上有人给她递吃的,姜青禾也笑着接过,等到了学堂那儿,草台戏的架子已经搭了起来。
几个大木头墩子,上头盖一层木板,铺几张大炕席,后头支几根竿子,挂一块早就污渍斑斑的蓝布做底布,最前头栓上两个红灯笼便完事了。
草台戏简陋,它在乡镇村民眼里可不简陋,要是哪个村请了唱戏的,热闹得一塌糊涂,那人山人海不是说玩笑话的。
有的人家把连瘫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老人都给搬过来,就能知道这戏在他们心里的重要性。
大人还矜持点,时不时往幕布后面瞟那换了戏服的,一群娃完全控制不了,上蹿下跳。爬戏台上去的有,跑着去问人家唱戏的,咋瞧都瞧不够,瞧到了还要手拉手疯跑出来大笑。
他们在闹,徐祯则牵着蔓蔓过来,蔓蔓手里还端了一碗鱼儿粉,头大尾巴尖,像是条鱼儿在游。
她没走到,还隔一段路就开始喊,“娘,给你带了粉呦。”
姜青禾忙双手接过,问她,“晌午跟你爹在镇上吃了啥?”
“吃了,吃了,”蔓蔓重复几遍,她最后摇头,“我忘了,问爹。”
“非吵着要吃点心铺的酥饼,给她买了块,后头吃了碗酿皮子,吃完就闹着要睡,姚叔还来过一趟,瞅了瞅又走了。”
徐祯放在板凳坐在姜青禾边上,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他不是个能守铺子做生意的人,一天下来把他折腾得够呛。
姜青禾也夸他,夸完吃鱼儿粉,加了芹菜沫、辣子和醋汁,酸酸辣辣又弹牙。
蔓蔓坐下没多久,她腾地站起来,指着不远处说:“我去找小草姐姐和二妞子姐姐玩。”
她揣了一兜的糖,怕糖掉出来,一边用手捂着,一边避开人群侧身往前跑。
像是快乐的小鸟。
大伙等着戏开场,没成想先等来了土长,她运来了一车的沙地西瓜,她吆喝,“拿刀来,今儿个有戏看,俺请你们吃块瓜!”
众人欢呼,有刀去找刀,没去的拍拍这稀罕货,嘴巴真的得咧到耳后根去了。
今天是啥好日子,有一兜钱拿,有戏看,又有瓜吃,再也想不出比这样好的日子了。
尤其当他们吃着脆生生红润润的西瓜,听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眼神不错地盯着那一甩袖,一扭头,还能和上几句秦腔时,只觉得夏夜里扰人的蠓子都没那么烦了。
哪怕到后头夜里模糊不清,可照样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回去时还咿咿呀呀唱着,梦里都是这几出戏。
可生活只有一晚的戏,一夜过去照样得上工得干活。
鸡叫第一声,老陈头家里的窗户已经透出点点灯光,石磨吱吱呀呀转动,烧灶的,推磨的全都忙了起来。
他旁边人家的灶台也烧了起来,呼呼炒着大麦,另有口锅熬上了酸梅汤。
赶车的老把式几个聚在一起抽了旱烟,身上热乎劲起来。拍醒牲畜喂了草料,牵着走一圈,瞅瞅脚掌磨得厉不厉害,要不要新钉个铁掌。
赵大娘则清点篮子里的菜蔬,宋大花小心翼翼往车上搬碗筷,还得再数一遍要带的东西带齐全了没。
小鱼则跟着周先生又打了几遍账,拿了册子,又带了笔和墨拴在身上,吃了一碗赵观梅煮的糖水鸡蛋才出门。
而王大顺则被一把薅起来,半睡半醒地跟王老爹走到山脚下去练唢呐了,正碰见几个结伴进山捡柴的老汉。
这边虎妮喂完猪崽,和苗阿婆有说有笑往染坊走去,今儿个也得染红嘞。
至于姜青禾,徐祯醒了送她出门,自个儿回头打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而她乘着羊福的羊皮筏子,黑蛋两只手搂着筐,一眼不眨地等着到镇上去买菜。
当鸟叫冲破山野的寂静,天边有了光亮,而这片地上的人们,早已奔波繁忙。
他们不知疲倦,他们为着养家糊口。
等姜青禾买完菜回来,五六辆车已经全都准备好,放了碗筷的箩筐紧紧缠绕在车座两边,宋大花坐在上头守着,务必不叫它碰碎一点。
其余人全都站在车旁边,还有昨儿留着唱戏的那帮人,今儿个也被哄了去,添点喜气。
今天也往下湾村那里去,来过一次便也不生怯,问了路叫人带着。
加上戏班子一群人沿着下湾村的桥头,一路敲敲打打,师婆进了那害病两老口的屋子,直叫窗子都开了,透点气进来,跳了几段念念有词,又烧了符纸。
戏班子也唱了几段,闹了那么一场,又请大伙吃了一顿宴。
不知真神还是假神,半下午时那老太太便能起身了,说要喝粥,喜得那家人要给师婆磕头。
师婆只说:“甭给俺磕头,给她和老头熬一碗碎饭吧,别给吃长饭了。”
这饭也是有讲究的,吃碎饭代表不好的东西很快碎掉,人便会好起来,吃长饭那这事得越拖越长。
等回去的路上,大伙看师婆的眼神便跟见了真神一般,宋大花还问,“婆你真能通阴阳阿?”
“通个屁,”师婆翻个白眼,“他家那老两口又不是啥大病,夜里惊冒着了,一通闹腾,尤其那老太太,知道子女把她放心上,又请了师婆来跳大神,心里稳了自然就好了。”
“你们信不信,明儿个俺们去的时候,他家那老两口都能出来走动了。”
师婆啥通阴阳的本事没有,但揣摩人心里的本事很有一套,说的又是吉利话,人一听就舒坦了。
果不其然明儿再去下湾村时,昨日还病恹恹的老两口,今早都能坐门口吃饭了,那户人家的儿子还朝师婆磕了个头,又另给了谢礼钱。
这下他们春山湾办喜事的队伍,彻底在下湾村出了名,隐隐扩散到其他的村落里。
不过这些姜青禾暂时不知道,她把走村的事情托付给宋大花后,火速在自己的铺子立了个很显眼的摊子,挂了吉时良缘的签和锁。
请了师婆的女儿来坐镇,她不年轻了,本名姜青禾无从得知,因为她喜欢人家叫她师姨。
师姨旁的本事不好说,可一往那摊子上一坐,师家的气势便有了,她也会吆喝,“来测一测属相犯不犯冲了?那个婆,来测测嘛,不准不收你钱。”
老太太见她叫了,走过来坐在那摊子上说:“师家阿,俺老婆子还真有所求,你帮着瞅眼这两个合不合,这是属相、年岁和生辰。”
师姨瞅了眼这纸,合婚看相,这五行相生、旺月则好,要是五行相克,又犯月冲撞,昧着良心也没法子说合适。
“这好啊,金逢水,五行相生,这四蛇六青龙,是旺月,姻缘和而美满,只管俺这给你写了婚贴拿回去。”
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她往外掏钱,又说:“那俺再瞧个日子?”
“这个月二十二是个好日子,”师姨说完,又指指后头的铺子,“婆你去瞅眼,有没有用得上的,俺们这还包办婚事的,俺娘更厉害些,包打煞包禳床。”
“成,就搁你这儿定!”
姜青禾瞅着老太太高高兴兴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真没选错人啊。
而师姨抱胸,她就说她适合来摆摊当个算命的,她娘非说她要走村,屁!
“记得你说的,一个月给俺一两二的,可别反悔,”师姨盯着姜青禾。
姜青禾立马保证,“现在给都成,就是姨你瞅瞅我这铺子里还再进些啥不?”
“啥都能多进些,有俺在,保管生意自个儿送上门来,”师姨拍拍胸脯保证。
有了她的这番话,姜青禾除了湾里剪纸啥要得更多以外,还去进了红色杯盏筷子全套,头面没有银的,倒是买了点铜镶珠子的等等。
也确实如师姨所说的,有她这种每路过一个人,就喊对方过来测测的,进店里瞅瞅的,平常四五百个钱,现在已经能每天进账一两多。
而且不算店铺,只他们下村办喜事,一天几百到一二两都是有的,虽然刨除种种,她能得到的也没多少。
但姜青禾每每数钱的时候偷着乐,乐完又觉得有钱可真好,好些事都能办了。
比如其一,答应给草场的粮食能备齐全了。
又或者是其二,请砖窑烧砖,请汉子进山伐木,她出钱,造个正儿八经的童学。
这件事她一直没有忘记过,只是当初囊中羞涩,又听了土长的一番言论,觉得盖这个不太现实,她便只能歇下这个心思。
可眼下她能盖了,不说上课的问题,她想先各种娱乐设施弄上,好叫孩子能一块玩蔓蔓也有个伴。
虽然蔓蔓嘴上没说,但好多次她夜里都哭闹,说不要去镇上,妹妹不好玩,要跟哥哥姐姐玩。
而二妞子和虎子最近老是跟着王贵下果园,下地去,小草则跟着四婆,只有蔓蔓不是天不亮被送到赵观梅那,就是跟着徐祯窝在铺子里,也不能出去玩,最多蹲在屋棚底下数路人。
而且边上铺子的人大多没那么热情,她就更不愿意去了。
哭的最厉害的一次,是姜青禾自己忙着辗转多个地方去收东西,夜里回来得很晚,蔓蔓打着哈欠,硬是撑着没睡。
听到她回来了,趴在她身上,哭的扯着嗓子,一抖一抖的,那是蔓蔓从出生以来哭得最惨的一次。
小小的娃在一次次去往别人家时,睁眼就不见了爹娘,尽管离开前已经跟她说过再见,但还是让她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分离焦虑。
有好几个夜晚都不肯睡觉,非得紧紧拽住她和徐祯的衣裳,才能安稳睡去。
所以姜青禾从那以后尽量不把她托付给别人,要不自己带着,要不让徐祯带着。
但即使这样,愧疚的心情总难以平复,她把孩子带到了这个世界,不管在哪,她都得负责呀。
那从先造一个童学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