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新路
回到家后, 该忙的忙了,春羊毛都堆在仓房里,姜青禾出门去找土长。
土长家里没人,她又顶着烈日, 走了不少路走到稻田那, 下水田零星有几人在拔稗子, 姜青禾也绕田垄顺势看了眼自家的稻子。
除了之前拔了不少稻子的地方,一坑一洼的,其余长势还算喜人,也没见多少虫卵和成虫,倒是有不少癞呱子和田鸡在田里蹦跶。
她瞅了会儿, 又带上草帽往上水田那走,杂草丛生的地界, 她走了一半没瞧到人, 只能喊了声:“土长!”
“这儿!”土长从不远处的草里蹿出来, 她招了下手, “俺在这。”
“做啥嘞?”姜青禾踩着草走过去, 拿下帽子扇风,伸手挥了下飞来的虫子。
土长指指之前喷了药水的稻田, “俺搁这找找有没有虫卵和虫子, 还有瞅瞅有没有烧苗。
没想到长得都还挺实在, 稻苗也没死, 虫卵还有几粒, 再晚点俺打算把治虫药喷到秧苗那,补栽的话, 虫卵到大田里去的就少了。”
“等这片秧苗田放了水后再喷,不然药就附在人腿上, 谁晓得会不会烂,”姜青禾虽然不太懂种田,可她知道农药对人体有多毒,土农药也是。
土长点点头,用手扇了扇风,瞟了眼她,“ 找俺有事啊?”
“当然有事,走,到我家里去说,”姜青禾拍拍她的背,这热死黄天的,压根不是说事的地方。
等进了姜青禾家里,土长瞅见那成堆的羊毛,她后退一步探头问,“咋,这些羊毛都卖给染坊吗?”
她是知道姜青禾让王盛去藏族部落那收羊毛的事,毕竟瓦罐都是她让人给烧出来的。连麦子收了后,她还匀了好几袋给王盛他爹,让他给王盛送过去。
所以一见堆满整间小屋的羊毛,她下意识反应就是卖给染坊织褐布的。
姜青禾没回答,而是提了壶刚泡开的水,倒了一碗晾晾,她招呼道:“土长你过来坐。”
“羊毛卖给染坊得过秤的,这得有个七八十斤了,”土长没听见,又解开袋口,抓了把羊毛在手心里捻了捻,“春收的山羊毛,糙了些,一斤最多能算十个钱。”
“这些羊毛不是卖给染坊的,”姜青禾见她不过来,大热天的都要钻进羊毛里去,只好放下碗,从厅屋那走到后头去。
土长没听清,她一心瞅着那羊毛,顺嘴说道:“阿,送去染坊是吧,你家那马骡子还好使不?”
姜青禾无奈,又重复了一遍,“羊毛不卖给染坊。”
“啥,不卖,”土长这回可算听清了,她转过身拍拍手上黏的羊毛碎,拧起眉头,“不卖给染坊你卖给谁,还是说自家织了卖啥?”
“急啥,喝碗水先,”姜青禾热得脖子都泛红 ,她去开了窗,回来时说:“还记得那时我去棉田找你,说要做染料,让湾里人到染坊染布毛线的。”
“那染坊不就是来染色的,只是先头大伙也不信,才改了路子,自个儿买布买绳染了再卖,”姜青禾喝了口水,她指指那批羊毛,“这不卖,送到染坊染色。”
“咋的,你不会想单干吧,俺跟你说,染坊眼下是没布没羊毛没料才赚不了几个子,还亏空,可只要…”,土长明显急了,她摸不清楚姜青禾的意思。
“坐,土长你听我说,”姜青禾给她拉了把椅子,她自个儿坐下了,自顾自地说,“这批羊毛是草场牧民托我卖的,我要是卖给染坊,能赚多少?”
“最多最多能赚一两银子,摊到每一家是二十来个钱,也就能买两斤麦子吧,可我跟他们夸了海口,面粉、挂面、高粱、麦麸,”姜青禾一气报了老些东西,“我说把这些都给他们带过去。”
土长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热啊,那咋大白天说胡话了。”
“我没说胡话,”姜青禾说得很平静。
“你真疯了,这话也是随便能应下的,”土长瞪着眼,须臾她又平复下来,“你找俺肯定也有法子了,你说吧,你想让俺咋做,你别慌,俺肯定会帮你的。”
“是想先叫染坊把羊毛给染了,还是叫上几十个妇人搭把手做啥,编绳,搓线还是啥的,你要是没钱俺也可以先替你付了,晓得给你做点事,她们肯定也愿意钱先欠会儿。”
正是因为知道她们肯定愿意帮她,只要她开口,即使如宋大花钱恨不得吊在肠子上的,也愿意借给她,更别提其他人了。
虽然她不是想着跟大伙借钱,可因为明白她们的态度,她才有底气答应牧民弄来粮食,即使最差,她还可以跟湾里买粮。
“我暂时有了个法子,只是没成之前还不好说,”姜青禾想把步子迈得大点,她也有了点名堂,没成之前,她不想叫土长跟着生了期待。
“土长,我今天是想叫你帮我,先给羊毛称重,到时候徐祯会帮忙给各家羊毛记账。记完账叫大花和苗婶几个辛苦点,先把羊毛团成卷,先不煮也不染,这件事我插不上手了,钱数到时候再说,我想着自个儿明天去一趟镇上。”
“要俺跟你一道去不?”土长再三询问。
姜青禾摇头,这次她想自己去试试。
土长从她嘴里撬不出话来,便也作罢,后头拉了车,和姜青禾一起将羊毛运到染坊。
在染坊为羊毛忙得热火朝天时,姜青禾已经乘坐羊皮筏子,顺着清水河快流,进了乌水江抵达镇上。
她身上除了钱还有纸和一只炭笔,其他压根没带过来,因为她今天不是来做买卖的。
清早江河还泛着雾气,羊皮筏子飘飘荡荡,没有市集的日子里,旱码头就成了临时车马店,红柳树下栓着骆驼、牛羊马,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席地而坐。
姜青禾往下拉了拉草帽,走进了城门口,顺着上次走街串巷卖花花绳的记忆,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又或是拉了旁边的妇人问路。
才摸索着穿过几条大街,又走过小巷,才瞧见宽街大道口正中的店铺,有张漆黑的牌匾,上述麻衣铺。
麻衣铺并不是单单卖麻布衣服的地方,它在贺旗镇人口中又叫作事记,意思是承办婚嫁丧事的地方,红白喜事都照办。
所以它的门店一分为二,虽说共用一个牌匾,可办白事的门朝后头开,办喜事的门朝前开,谁也不妨碍着谁。
各家办白事就往后门那走,租粗布麻衫,出殡时专用的柳车、纸马啥的,甚至连带哭丧的、抬棺材的人,这里也都能租到。
当然跟白事完全相反的红事,会往外租嫁衣、头面,最多的就是红绸装饰的花轿,以及店面门口挂出来的牌子,招几个西客。
姜青禾瞄了眼,春山湾挺穷的,喜事也就摆几桌,她只在今年春三月被人叫去,给富户家的女儿争礼钱时去过一趟,印象很深刻,毕竟她收了八百八十八的谢礼钱。
所以她知道西客是结婚时女方家选来待客的女客。
跟她没啥关系,她瞟了眼进了铺面,迎面便是高高低低悬挂着的红纸灯笼。
姜青禾还没咋瞧完,在那整理东西的伙计就满脸喜气洋洋上来问,“要租点啥?定亲还是成婚的用具,俺们这都有。”
“阿,给我亲戚来瞅眼这定亲和成婚的用具,头次来你们这,都给我说说呗,”姜青禾面不改色扯着谎。
伙计了然,他先带着姜青禾走到旁边,指着黑漆木架上的红布、喜纸啥的,嘴子皮没停过,“在俺们这,合婚后满意男方的,得送小礼,这小礼送啥,要用红布包着钱,这红布是压根不能少的。”
“那你们收红布吗?”姜青禾插了一句嘴。
“收阿,咋不收,”伙计也实诚,“恁瞅见了不,俺们这红闪闪的,不都是红布头挂的。还有那新房屋内,要老多红布了,这红布可不兴租,也不兴给主家收回,可不就缺呗,只是近来这布价咬人得很啊。”
伙计瞅自己话说太多,自打了下嘴巴,“哎呀不管这布价多贵,要是恁要啊,都便宜些给你。”
“这装新房得要多少钱的红布啊?”姜青禾盘摸清楚。
伙计估摸了一个价,“只弄新房,二三百钱吧,要是整屋都弄,那得一两银往上了。”
姜青禾咂舌,又忙转了方向,指着桌子上的箱子问,“这又是啥?”
“这啊,这是陪房,也就是嫁妆,打开给恁瞅一眼啊,”伙计打开了木头箱子,“嫁妆箱里头要放的东西可不少,这嫁女的话,衣衫冬春夏秋得备齐四件,鞋袜、头巾、被面子都得要,这简单了些,只裁了样式,还没绣花样子。”
姜青禾瞅了眼那布,都是棉的,又瞟了眼架子上的一应器具,红蜡烛、红茶碗、地上卷起来的红毡布、挂着的红纸灯笼等等。而且给新娘梳妆的头面也弄得金灿灿,银闪闪的,无一不透露着昂贵。
她想了想问,“那你们这,给底窝子人办婚不?”
“不咋办,能给他们办个啥,那娶个媳妇抠搜的,都叫新娘坐毛驴,穿着大黑布衣裳,还是那麻泥沤出来的,连点红的都没有,”伙计表情嫌弃,他伸出手点点,“俺去过十家,那十家都是这个德行。”
底窝子人就是穷得叮当响的,伙计又指指最角落那头,“他们啥也不舍得买,红布头不要,给新嫁娘的连根簪子也舍不得租。俺们这都是红木镶珠的,百来个钱一日算不得贵。”
“有的租那板车,栓上一点红布,用毛驴拉着新嫁娘回去,要不就掏几个钱,坐顶光板轿子,诺,那样式的,”伙计抬抬下巴。
角落里放着顶磨损严重的轿子,说光板真的就光板,啥也没有,甚至连块遮挡的布头都不愿意放,就这租金还得要两百个钱。
跟旁边用红绸布包裹得花团锦簇的轿子,形成了落差,更别提那板车,连上点漆都不愿意,那缠在车板上的红布头,还带着污泥,边上还有霉点子。
伙计还在那说:“五六百个钱都出不起,还来作事记要提办啥婚。”
姜青禾听不下去了,径直走了出去,任凭那伙计在后面叫。
她原本想将用羊毛线勾好的红花、绣球等等,以及红布、羊毛成的红褐布来麻衣铺询问行情,再问问东家收不收,不收她还有其他法子。
刚开始听说缺红布,她还挺高兴,到后头越听越窝火。
穷人娶媳妇窝在那脏兮兮的板车上被拉回家,新娘子连块红布都没有,对于这里女人来说,一生值得铭记的时刻,就黯淡无光地过去了。
甚至她们以后,也都一直灰扑扑的,像是湾里每一个她曾见过的妇人。
她回过头看着这间喜气洋洋的麻衣铺,只觉得,那真是刺眼的红啊。
姜青禾怀揣着莫名的失落,怏怏不乐地坐在羊皮筏子上,随意眺望远处。
随着离湾里越来越近时,她的视线闯进一抹红。
那是黄土地上的红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