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红糖馒头
当湾里养的公鸡还没有鸣叫时, 这个小小的院落,石磨早已嘎吱嘎吱转动,等停了声,灶房里的灶膛又开始劈啪作响, 那是黄豆杆燃烧的声音, 大锅里的豆浆酝酿沸腾。
徐祯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姜青禾则穿着灰黑的围布,拿出卤水来,又将木桶拿到后院去冲洗了一番,到时候盛豆花用。
她回来后掀起木锅盖,只见腾腾白雾吹得蜡烛芯左右摇晃, 豆浆渐渐沸腾。
“我出去瞅眼,看看他们来了没, 徐祯你把红糖馒头给蒸上阿, ”姜青禾解了围布搁在椅子上, 走出门前还要交代声。
徐祯从灶台后站起身, 去拿笼屉时说:“成, 你去吧。”
外头天蒙蒙亮,清晨山脚还有雾气, 姜青禾拢了拢衣裳, 下了小道去开门。
等她拉开两扇木门后, 咯哒咯哒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姜青禾走出去好几步, 勒勒车离得越来越近,她能瞧清坐在马上胡子拉碴的巴图尔。
只是视线转到后面, 她闭眼又睁开,想要瞧清楚一点, 却发现没看错。
那勒勒车上坐着的,是十来个头带包布,笑容洋溢的牧民阿妈们,最前头那匹马,都兰还遥遥冲她挥手。
一等勒勒车停下,都兰一甩两条乌黑的辫子,手拉着马的缰绳,让它停下,自己翻身从马侧跳下来,牵着马快步走到姜青禾旁边。
“啊呀,巴图尔说昨天帮我去喊人,我还以为叫的哈日莫齐大叔他们呢,怎么你们都来了,”姜青禾十分惊喜。
她拉过都兰的手,细细打量,笑眯眯地道:“胖了是不是?”
“真胖了点,”都兰咧嘴笑,这一冬她吃得好,不用样样抠着用,这个月忙碌也能有钱买些肉补补,自然长胖了点。
姜青禾真想继续说啊,可她只能把话先留着,转身去喊人,笑容明朗,“乌丹阿妈,吉雅姐、满都拉婶婶、小梅朵、桑布婶…”
她挨个用蒙语高声打招呼,语气饱含笑意,“走走走,进屋去,好久没见了。”
大伙也热烈地回她,胖胖的满都拉婶婶喊道:“可不是好久没见了,所以巴图尔说割麦子时,额们不让男的来,额们割青稞很老手的。”
乌丹阿妈笑的时候,会挤出两团高原红,她说:“额们想来看看你啊。”
“是啊,听说你新起了座屋子,比蒙古包还大,真阔啊,”桑布婶望了眼后头的屋子,确实大。
姜青禾听着她们热切的话语,心里就像生豆浆逐渐滚烫起来。
其实她早该去一次平西草原,去一次牧民新的驻扎地。可她总畏怯,想着到时候大伙为了招待她,又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来。
可她们也这样,平日不来往,生怕过来打扰她。但要是有帮忙的时候,都很热心肠,上赶着要过来干活。
“还有啊,”乌丹阿妈从勒勒车上提起小半桶羊奶,搁在地上,她笑笑:“这是俺们过来前刚挤的羊奶,怕坏,就挤了一小桶,给你们家三口补补,农忙累人得很。”
吉雅拍拍她,豪气道:“敞开肚子吃,明儿额还给你带。”
姜青禾都要说不出话来,她喃喃,“你们这是做啥,”
“走,进屋去,”姜青禾低头吸了吸鼻子,而后抬起头笑着去拉她们,让她们进屋。
还伸手将坐在车上的小梅朵抱下来,贴了贴她的小脸说:“哎呀,你怎么也来了?”
“她闹着非得要过来,额没法子,”都兰无奈。
小梅朵比蔓蔓要大上两岁,梳着小辫,眼睛黑汪汪的,脸颊憨实泛红,她仰起脑袋说:“额找蔓蔓玩呀。”
她是为数不多蒙古小孩里,会说贺旗镇方言的,而且说得很顺畅。
“蔓蔓还睡着哩,你等姨给她叫起来,”姜青禾牵着她的手说,带着一伙人进屋。
牧民阿妈们都习惯住蒙古包,可她们对姜青禾的这个小院也赞不绝口,尤其野蔷薇花缠绕的墙,让小梅朵很喜欢。
进了屋子那平整的地砖,刚到要腰边靠墙的柜子以及宽阔却又满是生活气息的灶房,都让她们觉得,这是间好房子。
尤其看到挖了水窖,养了两头猪,一头马骡子,和一群鸭子时,直说这日子被她过得好。
等坐到灶房里,巴图尔赶紧跟徐祯挨着,他可算是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了,而且现在徐祯蒙语虽然说不太好,可也能听懂大半。
姜青禾开始张罗,木桶里的豆花点了卤水,白嫩嫩的,她贴面舀几勺到碗里,然后问,“都兰你吃咸的吃甜的?”
都兰凑过来,“咸的放啥,跟咸奶茶一样吗?”
“咸的放辣子和酱,葱花和泡黄豆,甜的有红糖浆,你吃啥?”姜青禾手停在拿料的手上,想了想又将碗推给她,“你要不自己舀?”
都兰摆手,“额没吃过豆花阿,你给额来点咸的,辣子要少点。”
基本大家都要了咸豆花,她们习惯了咸奶茶的那个味,只有小梅朵喝浇了红糖浆的豆花,吃得她含在嘴里,不舍得咽下去。
而一群或坐在桌边,或坐在小板凳上捧着吃的牧民阿妈们,吃得一口一吸溜,豆花跟酸奶的口感又不同,又滑又嫩又爽口。尤其这个黄豆叫油炸了一遍,又酥又脆的,浸了汤也好吃。
姜青禾没想到来的牧民阿妈们,还怕来的阿叔吃不饱,蒸了好些红糖馒头,是那种卷起来流红糖浆的。
等她们吃了碗咸豆花后,又给她们挨个塞了拳头大的红糖馒头,吃得大伙嘴巴甜丝丝的。
其实眼下还早,不急着割麦子,而且大家一个冬春没有见面,还有好多话想说嘞,尤其想把上一年冬换了皮子后的生活,说给姜青禾听。
她们的日子可比之前好过太多了。
乌丹阿妈咽下馒头,她语气迟缓又带着笑意,“早前在冬窝子那,天天吃风干肉和青稞,炒粉,一天只吃一顿。去年皮子换出去,手里有了砖茶,又有好些钱。”
人没有钱的时候,是能过苦日子的,硬邦邦上冻的风干肉,连刀也剁不开,只能放锅里熬成肉汤,再配上炒粉囫囵吃一顿。
至于咸奶茶,都是四五日才喝上一碗。
可有了钱,就想吃好点,乌丹阿妈是最舍得的,她奢侈地买了面粉、成捆的挂面、耐放的糖块,还有腊羊肉以及新买了口耐烧的锅子。
上一年在冬窝子里,她们一家都有种久违活着的感觉。冬窝子深处地下,只留了个窄小的门和四方的窗,逼仄又阴暗,而且还吃不饱。
可去年,他们肚子里有食物饱胀的感觉,尤其挂面配腊羊肉,加点盐,连面汤都好喝,吃得全身能回暖起来。
连在冬窝子里的日子,都让人觉得没那么难挨了。
满都拉婶婶抹了抹眼睛,她眼眶微微泛红,“额拿着砖茶给姑娘换了三套衣裳,也算是给她出了点嫁妆。”
本来这一直都是她的心病,哪有女儿出嫁不给嫁妆的礼,可那时她真的给不出来,连块红布也买不起,日日愁的掉泪。
可自从皮子卖出去后,有了钱她就相当于有了脊梁,有了精气神,紧着那点钱用,也风风光光送女儿出嫁了。
这笔钱和砖茶对她来说,是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她逢人就得说,说完又得掉泪。
大人的伤心难过,小梅朵还不算太懂,但她记得上年的事情,她很认真地掰着指头算:“额吉买了肉,好多肉,还给额和阿姐新做了件皮袄,可暖和了,额还有双新靴子,以前那双冻得额脚出了好多血,新靴子很好,不出血。 ”
大家还在说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她们都想要告诉姜青禾,上一年换出去的皮子,给她们枯燥乏味如同死水的生活,带来了多么新鲜的改变。
姜青禾原本一直上扬的嘴角,渐渐落了下来,她慢慢背过脸去,又悄悄起身走开。
她没有办法,在别人诉说幸福的时候保持镇定。
但是她从始至终都不觉得,她为她们的好日子带去了多大的功劳,她的心不纯粹阿。
她静静在后院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叫醒蔓蔓。
一伙人说话声那么大,蔓蔓也醒了,姜青禾进屋的时候她刚踩着小凳子从炕上下来,穿鞋要出去。
姜青禾给她穿上衣裳,又绑了头发,蔓蔓赶紧跑出门去,她都闻到甜甜的香味了。
一进灶房,面对齐刷刷看来的视线,她也不生怯,很熟练地用蒙语问好,“赛拜诺!”
还说了一连串的诸如姨姨、姐姐、婶婶等等的词汇,只是蔓蔓说完喘了一大口气,好难。
被乌丹阿妈忙抱进怀里稀罕个不行,而都兰也赶紧凑过来,“好蔓蔓,还记得额不?”
“都兰姐姐,”蔓蔓抱她。
小梅朵也蹬着小短腿跑过来,指指自己,一脸期待地看着蔓蔓。
蔓蔓对这张脸熟,可名字早就忘了,但她惯会投机取巧,她喊,“姐姐!”
姐姐总没有错吧。
小梅朵摆手,“哎呀,是梅朵啦,你个小蔓蔓。”
蔓蔓嘿嘿笑,弄得屋里大家也都笑了,笑声欢快。
短暂地寒暄过后,乌丹阿妈招呼其他人去外头拿上镰刀,帮姜青禾割麦子去。
其实割麦子她们也是头一次,牧民大多只种青稞,有时候连青稞也不种。因为四季转场,没办法长时间留在一个地方,守着土地和庄稼。
但割麦子又不算难事,就算没咋上手过,也难不住她们。论起割田种地啥的,她们有几个比汉子还要本事,一天能割两亩青稞都不喊累的。
去往麦田的路上,这一伙人是很惹眼的,除了那些深邃的五官长相,更多的是牧民阿妈们明显要高要壮很多,毕竟她们可是能制服牛羊,按着它们剪羊毛的人。
唬的湾里那些在麦田里割麦的妇人一跳,忙放下手中拔出来的麦子,站到田边问,“青禾,你咋带了这么多蒙人来?”
“熟的,给我来割麦子嘞,”姜青禾大方笑着回道。
有个歇脚的老婆婆说:“那你们指定跟炒面一样熟,不然哪会给你来割麦子哩,这热死黄天的。”
湾里形容人特别熟,就爱说熟得跟炒面似的,姜青禾也觉得挺有意思,她还回了个词,“是勾八勾九。”
旁边的妇人了然,在这地勾八勾九可不是狐朋狗友的意思,而是好朋友,一般形容娃娃家家的。
这群人收获了一路的眼神,方言听不懂,她们也无所谓,反倒是被从麦田里赶过来的宋大花,那一嘴蹩脚的蒙语给折腾够呛。
压根没听懂在说啥,还在那费力吧啦地听着,可把早就经历过这一遭的巴图尔,乐得够呛,在边上笑了好一会儿。
可等到正式割麦开镰后,大伙就笑不出来了,无边无际的旷野,飞扬的麦芒,火辣的日头炙烤得大地,热汗顺着脖子不住得往下流。
正是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平原没有可以遮阴避暑的地方,甚至连凉风都不往这头刮,热风呼啦啦地吹。
难得可以欣慰一点的是,虽然今年稻子生了虫害,但麦子长势很好,秕谷也少得很,一颗颗很饱满,磨出来的新面指定比上一年的还香。
姜青禾瞅了会儿麦子,将草帽压低了点,握着麦镰子对准麦子,一气呵成不带半点犹豫,那麦子就直挺挺倒了下来。
连割四五垄以后,她摸出两根麦秆,穿过散落的麦子,交叉扭打在一起,麦子立即紧紧并拢,成了座小山立了起来。
这种方式方便到时候打麦子,上一年在公田收麦子,又热又累又没有经验,姜青禾无时无刻不怀念现代的生活,现代的农业用具以及方方面面。
可眼下她虽然热得大汗淋漓,麦芒扎进皮肤里痒得慌,但她已经逐渐适应这片土地,甚至能自娱自乐一下。
要是再跟枣花婶分到一起收麦子,人家指定得说,俺的娘嘞,这还是去年那个生瓜蛋子吗。
她想着乐了会儿,可巧枣花婶还真从自家那片田里过来找她,喊道:“禾阿,明儿个公田还是俺俩去割嘞。”
走进了一瞅姜青禾那镰起麦落,麦穗不掉粒的架势,“嚯,使得有模样得很嘛,再过两三年可不得了了,要成田把式了不成。”
姜青禾笑得够呛,差点没拿住镰刀,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笑啥。
她捂着肚子喝了口水,“明儿个我就去。”
公田的麦子种得比自家要晚上几天,熟得也没那么快,这头开割了,那头的麦子叶片还有绿的。
今年要是没有帮手,公田和自家麦地撞在一起,姜青禾真得半夜都去收麦子了。
不过她也不知道,要是今年就她和徐祯两口子割田的话,好些妇人都会过来搭把手,指定不会叫她的麦子落田里。
等姜青禾收完这一片地,又瞅了眼竖在边上的竿子,影子还挺长,没到晌午,但她得回去做饭了。
想着跟乌丹阿妈几个说声,结果抬头一瞅,娘嘞,人家早早一亩地割出了头,她还在这沾沾自喜,觉得进步神速。
她怀揣沉痛的心情离开,下一年,等下一年她的镰刀指定使成飞刃。
晌午没和面,吃的是现成的挂面,一烫一煮,加点辣子和猪油。
她这几天都没法子去镇上,买猪肉是托了常往清水河走的筏客子,让他捎带了两吊子猪肉,再来些羊杂碎和羊肉。
下午就在家焐猪肉块,牧民其实大多不爱吃猪肉,后院收拾了羊杂碎给炖上,给她们吃。
她怕大伙热得受不了,找出之前剩下的一小袋大麦,洗干净放锅里炒到焦黄,热水一注成了麦香浓郁的大麦茶。
虽然味道一般,姜青禾不爱喝,但能解暑热,她泡了两桶茶,放在拉拉车上推着送了过去。
“歇会儿,喝点大麦茶解解渴,”姜青禾吆喝,还走了不少路叫虎妮和宋大花也过来喝。
到了天渐黑,姜青禾来喊她们回去吃饭,只见原先那一大片的麦田,一天之内全部倒伏,被捆扎成高高的山峦,叠在勒勒车的上头,明天将奔赴糙场打麦子。
“这就收完了?”姜青禾不可置信。
巴图尔擦了把汗,瞥她道:“瞧不起谁呢,七八亩地,十几个人给你干,一天尽够了!”
“明儿个额还来,”都兰热得脸颊红扑扑的,她指指地上的麦茬,“给你撅这玩意。”
姜青禾很懵,走之前还回头望了望那片空旷的麦田,她忍不住伸手掐了自个儿一把,疼,她嘶了声。
实在是效率太快,让她久久难以回神,不过想了想,夜里吃饭时她说:“地里的麦茬你们拿去吧,还有掉了不少麦粒,要是愿意捡,麦粒也给你们。”
至于给她们每人一斗麦子,她还没说,等麦子彻底收了之后,带到草场再给她们。
“真的?”满都拉婶婶不可相信地问她。
姜青禾无比确信是真的。
没成想第二天她们干脆带了自家娃来捡田里的麦粒子,一部分去帮公田收麦,还有几人则去刨那麦茬。
昨天姜青禾那片田一天内被收完,实在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当事人自个儿不晓得。
倒是土长找到了她,“你去问问,那些人愿意这几天给公田收麦打麦吗?照你们当初的价给,一人两斗麦子,最多三十人哈,人太多俺也出不起那老些麦子。”
“不用问了,肯定愿意,”姜青禾想也没想,谁会拒绝粮食阿。
尤其是牧民压根没有多少土地,只能靠着青稞果腹,更多的是拿牛羊或是皮子来换取所需的粮食。
所以当姜青禾询问起大家的意见,吉雅甚至蹦起来说:“赛!”
更别提其他人,她们神色复杂,胸腔涌动着热流,明明是来帮别人干活的,可到头来活干着干着,自己也能有麦子了。
丝毫不想自己干活有多拼命,有多卖力,那些流下数不尽的汗水,红成一片的背部,以及伤痕累累的手。
只想着,她们今年居然也可以吃上一口新麦了。
光是想想,就涌起了无边的干劲,折弯回去后,蒙古包里的说话声响了很久。
隔日三十个牧民,男男女女都有,揣着干粮来割麦子了。
照湾里人的说法,天爷,从来没见过干活这么卖力的蛮牛。
十来天的活,他们四五天连带着打麦子,全跟力气不要钱似的干完了。
那二十来堆高高的麦秆,就是他们日夜不休的努力。
可是新收来的麦子要晾晒,而草原没有晒场。
所以他们先拉着厚厚的麦茬子回去,乌丹阿妈说:“过两天祭敖包你早点来。”
姜青禾遥遥跟她们挥别,到时候她会带着成堆的新麦、磨好的面粉跟他们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