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稻田养鸭
今天稻田里五六岁以上的孩子也都下了田, 半蹲在田里,抄起小筛子捞出漂浮在水上的飞虱和蛾子。
还能听见汉子大声训斥小娃,“以后再给俺跑田边抓癞呱子,俺捶不死你。”
那些平常就爱逮癞呱子的男娃, 站起身夹紧屁股, 又走远了些, 生怕今儿个撞在火口上,挨一顿呲。
土长站在田边,用手扶着自己酸胀的腰背,她把姜青禾说的话听了进去。默默点头,望着那无边的稻田说:“晌午到学堂一起商量吧。”
本来晌午应该起火做饭, 今天各家还冷锅冷灶,娃只能啃硬馍馍, 大人则空着肚子三三两两往学堂赶去。
他们被日头晒出来黝黑的脸庞, 经过昨夜, 好似被犁出了几条深深的沟壑。妇人则耷拉着脊背, 仿佛肩头压着座大山, 平日忙里忙外,手拿把掐的精气神荡然无存。
只有骂那遭瘟的虫子用了十足的劲。
土长到的时候, 底下的说话声也稀稀拉拉, 压根不似平时要吵破屋顶去。
她伸手用力拍拍站台上的桌子, 脊背笔直。哪怕她嘴边生了一连串的泡, 下嘴唇肿出来, 可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刺得人一下子激灵起来, 不敢瘫坐着。
“俺就问你们,到了驴死鞍子烂的时候没有!”土长一声大喝, 吓得大家心里直打哆嗦 。
土长又恢复了往常死羊脸,她冷笑,“家里借债挖窟窿了?还是穷得接不开锅,得去要饭过活了?一亩稻就要死要活的,俺不想抠疤疤子,可俺得说,当年俺们没种稻,几百亩麦子生了蚜虫,地下又有蝼蛄,那一年连田税都差点交不上。”
“那才真是天塌了,大伙过的紧巴巴,一年就靠块羊油沾沾荤腥,那时后山口起了多少座新坟,你们忘不了吧。”
土长叹了一声,“可眼下就算稻子生虫害,到后头一亩出不了几斗,那都不算完蛋!没到要吃土的时候,再给俺怏怏蔫蔫的,俺给你一脚让你到水里醒醒神。”
大伙被她说的臊得脸红,实在是安稳日子过了两三年,都忘了曾经到底有多苦。甚至有年生了蝗虫,那年才是真的颗粒无收,刨土块塞肚里填饥,连树皮都吃不上。
可还不是紧咬牙关,努力活到了今天。
土长骂够了,拉把凳子坐下来,她神情没变,语气平静却让人心能安稳下来,“俺每亩地都瞅过了,钻透死杆的还不算多。眼下正是突热的时候,飞虱一夜间能破卵长出来。”
“昨夜烧死淹死的那都是仔虫,等到了仲夏,飞虱变成虫要灭都灭不完的,现在把泪把怨都给俺憋着,等它们全死透了再哭不迟。”
“眼下才五月,从今儿个开始重新育苗,补栽稻秧不算迟,牛叔你吃点力,晚点领人先去育苗,”土长从容不迫点派,“福旺叔带大力和小六还有三炮,你们四个去上水田,把水车那大车头子上的麻绳解了。”
“可下水田几十亩稻还要用水,”福旺叔吃惊又脚步踟蹰,站起来要走又怕解了水车,耽误了下水田的稻子。
“俺早上叫人把棉田那架筒车先给停了水,那的水渠闸门都给关停了,先供上水田积水育苗,耽误不了下水田,”土长依旧不慌不忙,昨夜她还能慌,可到了现在她不能慌。
她一慌底下更得乱。
本来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的大家,见了土长这副态度,一下有了主心骨,不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哎!”福旺叔立即应下,赶紧跑出去,其他几个小子饿得肚皮直抽抽,可也拉着裤腰带,风风火火跑出去。
土长接着说:“这段时日大伙得苦一阵子,俺到时候每家每户拨人,每夜抽出十人去点火把诱飞虱,得转一夜,各处田里要瞅一遍,别在这件事上给俺耍小聪明,犯糊涂。”
“还有已经是死杆的就赶紧拔了,别留着嚯嚯其他稻子,稻秧上的卵块全给掐了放火里烧,”土长顿了顿,“俺的话就说到这,别指望俺一个人的法子能把虫给灭完,你们也都想想法子,三推四靠是没指望的!”
她说完后底下的声音顿时大了不少,大伙睁大了眼,那灰蒙蒙的眼里迸出希望,是的,现在还有法子,一切都没有到最坏的时候。
大伙忙想起法子来,不能赖着不动等虫子吞吃了全部的秧苗。得靠自己,得靠大伙,得一起想办法自救。
一个黑脸壮汉蹬开木墩子,急急站起来说:“俺们商量过了,俺领着三子那十来个娃去北海子逮田鸡和癞呱子,它俩吃飞虱和蛾子,抓了给放田里去,指定能少点。”
“这个法子好,俺家那几个小子成日就晓得逮癞呱子,阿毛,俺叫他们也跟着一道去。”
“还有俺家的,往后只许他去旁的地方抓癞呱子,再去嚯嚯稻田里的,俺一巴掌抽死他。”
“俺家那个也去。”
众人纷纷应声,有个妇人甚至想把自家屎尿刚能控制住的娃也给推出来,她大言不惭地说:“带他去,叫他学癞呱子叫,指定能引来一大片。”
难过中大伙又被逗笑,忙劝她可把娃省着用吧。
黑脸壮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口应下,“大伙放心,只要俺逮了田鸡,那指定给每家田里都放的平平。”
“俺们这些田是生在一块的,虫子它能飞的阿,自家田里摘干净了有啥用,只有大家田里都没了虫,自家田里稻子才能稳阿。”
阿毛的话戳到了大伙的心坎上,虽然他们压根不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可他们懂只有保住整片大田,才有自家小田的好收成阿。
“那俺和二婶几个去烧草木灰,给填到田里去,草灰也能杀虫的,”瘦小的妇人腾地站起来开口,“俺们虽说烧不了七十几亩的草灰,可能烧一点总是一点。”
有个婆子说:“俺家还有一袋草灰,本来留着漾田的,花阿,俺等会儿拿了给你,”
“俺家的那几袋子也给匀出来。”
“还有俺的,凑在一块吧,到时候给每家田里都埋点,这会儿就别计较啥的了。”
一个衣裳打满补丁的老太太不舍得说:“俺老婆子听过,菜油能烧虫,俺还有半瓶菜油,本来想着给六月六吃的,俺也拿出来给大伙用,哪家生了虫害最多,就浇些试试。”
“俺出烟丝,”平日抽烟抽的最凶的三德叔忍痛说,“俺晓得烟丝泡水能治幼虫,俺索性这个月不抽了。”
“你个老烟鬼都不抽了,那俺一个人抽有啥意思,俺也出烟丝,不能让三德比过了俺去,”老头笑呵呵地说。
三德叔挤兑了他一嘴,大伙又笑了一阵,仿佛刚才那萎靡不振只是错觉。
姜青禾瞅着每个人踊跃出着主意,风风火火要去灭虫的大家。明明刚才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愁容,可眼下撸起袖子,挥舞拳头,或是叉着腰,上下嘴皮子一碰骂虫子全家。
那些阴霾,跟此时的鲜活相比,更叫姜青禾明白。纵使日子有时像人不小心踩进了淤泥里,又被石头绊了一个大跤,可只要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换去脏污的衣裳,再狠狠咒骂几句,等伤口好起来。
要是很多人一起摔进了泥坑,那就一起咒骂,相互搀扶着起来,大笑往前走,日子又会好过起来。
等大伙说够劲了,在场的每个人都有除虫大计以后,姜青禾才开始她的意见,轮到她说话时,很多妇人已经学会了闭嘴,安静地听。
因为经过换粮的事,经过染坊赚钱之后,她们都知道姜青禾绝对不会胡吹冒撂。
她们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很信服她的。
“大伙都晓得我是打哪来的,南边种的最多的就是稻,一个村的稻田比湾里的麦田还要多,不是几百亩,而是上千亩田。”
姜青禾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那么多的稻田,难道他们就不遭虫灾,就没有绝收的时候吗?”
她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摇摇头,“除非是水灾、旱灾、刮风这种才会绝收,很少有虫子泛滥的时候,也不会因为生虫而绝收。”
“咋办到的?”有个婶子大声地问。
“是啊,上千亩田嘞,俺都不敢想,这么老些田还不生虫,到底用了啥法子,禾阿你快说…”
直到吊足了大伙的胃口,姜青禾才开口,“法子就是,他们在稻田里养鸭。”
“哈?”
“阿,啥?养鸭?”说话的那个一头雾水。
胖妇人摇头,“鸭进了稻田还不吃秧苗,俺不信。”
好多人迟疑,他们是真不信。
在大伙交谈时,土长招手让姜青禾上去,将站台上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坐在下面听。
姜青禾坐在高位上,能直面齐刷刷的视线,她也不慌,有质疑声才是正常的,要是她说点啥,大伙全都同意她才会纳闷。
“别急别急,等我说完,”姜青禾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渐渐平息才往下说,“是的,鸭子会吃秧苗。”
胖妇人一拍手,“俺说准了是不。”
“可我们不放大鸭阿,放鸭去稻田也是不能一股脑瞎放。稻子刚插秧不能放,等到分蘖了,才可以放雏鸭,稻子开始结籽后,鸭子就得赶出来,不能再下田。”
姜青禾想起自己的故乡,那是个很有名的水乡,稻田养鸭几乎成了常规操作。每家都有稻田鸭,反而要是谁家没养的,还会被天天追着问。
她其实不会养鸭,可她耳濡目染那么些年,知道稻田养鸭的诀窍和好处。原本以为忘记了,可今天一想其实好多事情都没法忘掉。
她昼夜没睡,可说起这事来还是精神奕奕,“雏鸭最爱吃稻飞虱,虽说我也不晓得一只雏鸭一天能吃多少两飞虱,可我晓得,只要雏鸭进了田,飞虱肯定活不了多久。”
“到时候虫子没了,又肥了雏鸭。”
姜青禾祭出一个杀招,“鸭粪能肥田,以前在我们那,有句老话说:鸭子宿一夜,可肥三年田。”
吃虫肥田,这四个字眼落在大伙耳朵里,就跟清水河此时涨水泛滥般,满是不可置信。
“有啥好不信的,”徐婆子着实听不下去了,她转过身用手指着自己的脸,“瞅到俺了没?俺是谁,俺是村里养鸭大户,你们不听青禾的,那就听听俺的。”
“鸭粪肥不肥稻田俺可比你们晓得多,俺养了那么多鸭,鸭粪都混在土里烧了填进稻田里,头几年不觉得,可最近这些年,每年都能多出一斗的粮,那是为啥,可不就是鸭粪肥田吗?不信拉倒,以前俺都不往外说的,”徐婆子一股脑说完话坐下。
姜青禾立即接下去说:“养鸭除了吃飞虱,最好的是啥你们晓得不?”
“啥啊?”
“它也能治蝗虫阿!”
要说飞虱吧,姜青禾虽然厌恶,可心里并不害怕。但是蝗虫,种田以后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都发怵。
它不像螟虫只吃几种农作物,也不像飞虱,最喜欢在稻子里打窝,蝗虫它可是杂食,几乎大部分的农作物都逃不过它的啃食。
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姜青禾没见过蝗虫的都害怕,更别提底下坐着的众人,他们可都是经历过蝗虫的,一提起这来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本来坚定地反对稻田养鸭的那些人,此时心里忍不住动摇,更别提有些还摇摆不定的。
忍不住想,养吧,养鸭可比养猪要便宜,又能下蛋又能吃肉。
徐婆子抓准机会说:“以前俺卖雏鸭卖八个钱一只,眼下大伙不好过,叫俺不给钱白送是做不到的,五个钱一只要是能成就拿走吧,再少俺日子也甭过了。”
说实话也正赶上时候了,她立夏边才开始孵雏鸭,母鸭孵蛋得一个来月才能出小鸭仔,正好在端午边上。
但是刚孵出来的小鸭,没法子立即下水,这个时候它们的蹼掌和腿骨都没长好,一下水过不多久就会死。
徐婆子得专门将这群鸭子放在盆里喂上七八天,再放水到盆里让雏鸭刨游,眼下正是雏鸭健壮,能下水的时候。
要是再早些,就算她急破肠子,也没法子叫鸭子下水田。
五个钱买一只雏鸭还是能叫人接受的,那些平日里恨不得一个子掰成两瓣花的,想想也掏钱买上两只,万一就成了。
尤其听到姜青禾喊,“徐婶,先给我留十只阿,我只要两只公的,八只母的。”
要是搁往常大伙就想,青禾这丫头不会真疯了,买那么老些,家里三口人生了十张嘴阿。
可眼下,她们却想,稻田养鸭,又肥田又吃虫肯定是真的,不然她姜青禾做啥要买那老些鸭子。
这么一想,又相互一商量,她们都冲上去嚷道:“徐婶,俺要三只。”
“俺要两只。”
“先给俺!”
至于暂时没有买鸭念头的,或是银钱不趁手的,她们自有别的法子,这个法子就是堵着问姜青禾,“晚点能把你家鸭子放俺们水田吃虫不?”
姜青禾没有不答应的理,只要鸭子到了她手中的话。
徐婆子赶紧回家去拿鸭子,说挑了雏鸭明天在稻田里分,大伙这才散去,准备回家先垫垫肚子,等会儿就下田去捞虫拔死杆。
姜青禾饿过头了,反而生不出多少饥饿感,还能脚步轻快地走到稻田边。可当她准备下地时,感觉头昏脑胀的,差点没栽在田里。
干脆出来坐在田垄边休息会儿,连徐祯带了蔓蔓过来也没发现,直到蔓蔓蹲在她身后问:“娘你累不累呀?”
姜青禾抹了把脸,让自己精神点,“不累,你咋来了?”
“我和爹给你送饭呀,”蔓蔓指着徐祯提过来的篮子,“有肉肉还有白馒头。”
徐祯放下篮子往外掀盖子,又凑近看了眼她的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吃了回去睡一觉。”
“娘你不要不睡觉,不睡觉会生病的,”蔓蔓说得很认真,她说完开始摸自己的兜兜。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姜青禾手里。
姜青禾一摸圆溜溜的,再一瞅是个鸡蛋。
蔓蔓蹲在她旁边,笑嘻嘻地说:“婶婶给我的,我没吃,娘你吃。”
她又皱着眉想了下,才拍了拍姜青禾的手说:“给娘你补一补。”
姜青禾心软成一片,像是坚固的红糖块被暖火熬成了甜滋滋的糖稀。
当然最后这个鸡蛋姜青禾一口,徐祯一口,其他全落进了蔓蔓的肚子里。
蔓蔓还推着让姜青禾回家去,她用稚嫩的声音说:“我最会捉虫子了,我还会呲。”
她给她娘示范了下,用脚底在地上来回碾。
姜青禾也真的撑不住,回家睡了会儿,实在熬得太久,这一觉睡到了天麻麻亮。
起来时她问徐祯,“咋不叫醒我?”
“想你多睡会儿,”徐祯说,本来从稻田里回来还想叫她吃饭的,一见她睡得这么沉就不忍心叫了。
“那个土农药做得咋样了,”虽然知道才一天,指定没啥成果,姜青禾还是忍不住问。
徐祯摇摇头,“李叔在弄,泡一两个时辰的压根不行,得泡一夜才能见效。”
要是想折腾出杀虫有效的药剂,这个过程很漫长,得挨个反复试验。叶子是直接泡水,还是煮了,又或者是捣碎。水量要加多少,放几个时辰才能有效,是直接倒田里还是滴进每株稻秧里,这些光想想,折磨得人头发慌。
“我不去了,我也不是那块料,苗婶在帮忙,我到时候去给苗婶她们那田里捉虫,”徐祯边说边拿出复蒸好的馒头放在盘子里。姜青禾点点头,“等我这腾出手了,我也过去帮忙。”
她啃了个馒头,喂了猪食回来,准备拿了东西出门,就听门外有人喊她。
“徐婶,快进来,我去拿钱,”姜青禾拉开大门,忙叫门口抱着只篓子的徐婆子进来。
徐婆子忙说:“不急不急。”
她卸下手里的篓子,往上掀开盖子,“你瞅瞅,活泛吧,俺特意挑了最好的给你。这里是十三只,三只俺送你的,没你俺也不能卖出那老些。”
“钱你晚些给俺阿,俺还得拉车往稻田那送去嘞,”徐婆子也不听她说啥客气话,放了鸭篓子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回过头说:“篓子也送你了哈,你家鸭子多,记得给在腿上绑根布绳子。”
说完脚步生风走远了。
留下姜青禾对着一大篓子嘎嘎叫的雏鸭,两眼对十几双绿豆眼。
她还有种不真实感,此时要是有个突然拥有了十来只鸭有什么感想的问题。
她想说,太小了,下不去嘴阿。
姜青禾在院子里喊:“徐祯,你拿点蓝布头来,给鸭子做个记号。”
“哎,来了——”
等给每只鸭子腿上都绑了布头后,它们就要正式成为治虫大军的一员,将奋斗在吃虫第一线。
眼下湾里搞治虫搞得斗志昂扬,轰轰烈烈,上至六七十岁的老人,下到三四岁的孩童,一个腿脚能走得动,一个能走得稳,都得下地来。
大人负责掰开每一株叶片,看看里头是否生了虫卵,高点的孩子则踩在田里捞虫子,矮一点的则踩、踩、踩。
等鸭子进了水田后就更热闹了,见小小的雏麻鸭在稻子间穿梭,时不时将嘴穿进泥水里。有小娃手里攥着成把的飞虱,在田边伸长胳膊,嘴里发出嘚嘚的喊声。
要是能吸引到小鸭游过来,低头从他手里啄食,那个娃就会屏气凝神,一动不敢动,等小麻鸭吃完后。
才敢跳起来大喊,“鸭仔吃俺手里的食了!”
瞬间会涌过来一群娃七嘴八舌地问,“真的吗?”“你少吹牛”
还会叫他再来一次,但无一例外都会被田里的爹娘骂一嘴,叫他们滚回来接着捞虫子。
鸭子带来白天的热闹,而癞呱子和田鸡则是给夜里增添了喧鸣。
阿毛一伙人到处捕癞呱子和田鸡,只要近水源边的都去捉了,甚至包括草原上的浅水泡子处,要是没摸到,就割草带回去,晒干给李二婶一伙人烧草木灰。
搞得一群人一睁眼就是在逮癞呱子和田鸡的路上,本来很喜欢玩癞呱子的一伙人,都捉得快吐了。
每个人恨恨跺脚表示,等稻田不生虫后,他们再也不捉癞呱子和田鸡了。
问就是厌了,倦了,心累了。
谁家好人能几天逮了两三个大篓子的田鸡阿。
不过等积攒的几百只田鸡和癞呱子一入水田,夜里来点蜡烛和火把诱虫子的十来个人,能听见不绝于耳和此起彼伏的呱呱呱和咕呱咕呱声。
往常只觉得那声音吵闹,可此时却莫名让人心安。
在大伙齐心协力除害虫的期间,土法子也轮番来了个遍,烟丝泡水埋泥地里。菜油滴在生虫害最多的田里,稻草灰也拌匀埋下去,
死杆虫卵全都给烧了。
也许一天没啥变化,两天也瞧不出啥名堂来,可当第五天,来守夜的人惊喜地发现,火把增多的情况下,引诱来的飞虱只有盘起来的一小团。
“真少了!”
“天爷土地爷保佑!”
那十来个大喊,有几个还认真地跪在地上,祈求土地爷显灵,山神保佑。
甚至第二日很严肃地告诉晚上要来点火的人,看看飞虱是不是真的少了。
第六天夜里的人见的虫子更少了,那些飞舞来的都轻飘飘的,第七天夜里,无聊的人数了盆里的飞虱,然后大笑,“只有百只了!”
要晓得头几天,每个大木盆里都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虫尸,叫人胆寒。
可眼下每个盆眼里只飘着一小块地方,到了第九天的夜里,火把只能诱来十来只飞虱后,一伙人暗自哭了一场。
到第十天的早上,小娃下田拿着密密的筛子,捞不着几个飞虱,倒是捞起了其他掩藏在稻田底下的害虫,诸如螟虫、红蜘蛛等等。
在每个人日夜不休的努力下,稻飞虱短暂地销声匿迹,大家不敢相信地巡视每一亩地,每一根株苗,只发现残留的几只。
他们似乎真的消灭了田里的害虫。
从铺天盖地的稻飞虱席卷几十亩地,到几十亩地里只有几只稻飞虱。
大伙大笑又大叫,可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抹了泪,望着自己日日在泥水里的腿,早已发白浮肿,走一步都疼,而手更是被叶片割得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伤口,人也迅速消瘦了下去,甚至还要兼顾其他田地,不能抛下即将要收获的麦田。
累是真的累,苦是难以说出口的苦,可他们此时站在烈日底下,瞅着灼闪的阳光,眼里泛起泪花。
因为受过的苦和累,田地会反馈给他们,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啊。
甚至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关掉棉田的水车保上水田灌溉育苗,在大伙没日没夜灭虫害的时候。牛叔一伙人也顶着巨大的压力,在这个从未有过的热天里培育秧苗,他们甚至害怕秧苗出不好,都守在田地里不敢离开。
索性不负众望,秧苗蓬蓬勃勃长了起来,只等漫长的育秧期过去,就能在六月中旬进行移栽。
在彻底扑杀完稻飞虱后,大伙照旧不敢放松,每夜晚上照旧轮守。
稻飞虱就如同稻田里的稗子,很会掩藏,蛰伏在角落里,只要它还有几颗小小的卵,就能借仲夏高温天,孕育另一波虫子。
而那时,才是稻飞虱成虫盛发期,成虫会钻透稻子根系,倒伏的植株无法抢救。
而在大伙的心日日夜夜悬着无法落地时,李郎中拿着他配置好的药剂找到了土长。
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不是成虫,卵还是幼虫,喷了就能死,最要紧的是,吃不死人。”
但土长想的却是,先杀了苞谷地里的螟虫,最后喷死棉花地田的棉铃虫。
要是真的能将虫害永绝后患,那地里的丰产期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