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黄米粽子
大家带了凳子来的, 可没有哪几人坐得住,前头的站着。后面看不到的就踩在凳子上,搭着别人的肩头,脸上神情高兴间又透露着焦急。
有的忍不住跺脚, “咋还没到俺啊。”
“俺等的心跟火里头烧着了一样。”
土长翻着名字, 她挨个喊, “李大莲,李大莲上来领钱!”
“来嘞,俺在这,前头的让让,”李大莲使劲扒开前头的人, 一脸喜气地钻了出来。
姜青禾从桌子下拿出个沉甸甸的毛口袋,放在桌子上。按着记账时算的说:“卖羊毛给染坊七十五个钱, 编绳五十, 荷包八十五, 蛋兜六十一, 两百七十一个钱, 自己上旁边数数钱对不对。”
她喉咙燎焦得很,交代完喝了口婆婆丁泡的茶, 苦得她直皱眉, 嗓子疼喝这个很有用, 苦也是真的。
可李大莲粗嗓子大喉咙一声喊, 吓得她差点一个哆嗦将茶给打翻。
“啥, 娘嘞,多少?”
“两百七十一阿, ”姜青禾咽了下口水回她。
李大莲她这会儿倒晓得要小声了,手往钱袋子上摸了摸:“真给俺的?害, 俺还没挣过这么老些钱嘞。”
年年搓麻绳、种树苗子、撕烟叶,磨得人手生疼,起泡开裂,可最多最多也就赚五十来个子,那都叫人乐得找不着北了。
夜里还得细细数个三五遍,恨不得抱着钱袋子睡,说句难听的,是钱都串在肠子上了。
可这趟的活计,大伙说说笑笑,做的高兴还不磨手,闲了编会儿也不累人,却赚了这老些。
李大莲她狠狠吸了下鼻子,然后冲旁边喊,“娃他爹,你还站那傻楞着干啥,来数钱啊!”
“也就才一两个钱,还数个啥子,”她男人从人群里慢吞吞走出来,然后见到敞口一堆的麻钱,他掐了把自己,“爹嘞,你抢钱庄去了不成。”
他以为这些娘们能挣个五六十个钱顶天了。
“滚滚滚,”李大莲搂着钱袋子,避着众人找了个地方数钱。
领了钱的好些都跟她一样,她们一听那个数就喊天爷。那些特别拼的能拿到三四百个钱,揣着钱袋子当场滚下泪来。
有了这笔钱,农忙也能吃顿肉了。
闹了半天,土长才接着往下喊:“黑蛋,黑蛋过来。”
“可算到俺了,”黑蛋立即蹿上来,边上还有他干瘦矮小的老娘,扒着那桌板边缘问:“俺儿赚了几个子阿?有三十个不?”
“哪止阿,”姜青禾微笑,一行行报了下来,“编绳六十九,香囊一百二,蛋兜三十六,这是二百二十五,”
黑蛋他娘激动得要打摆子,黑蛋赶紧扶着她,却听姜青禾还念道:“教大伙编绳五十,做香囊一百五,这是额外给你的,诺,四百二十五个钱,收着吧。”
四百来个麻钱属实不轻,姜青禾一手还拽不动,两只手才能拎起来。她站起身将钱袋子放在桌上,拍拍黑蛋的肩头,“买点好的,娘俩补补。”
黑蛋楞楞点头,还没回过神呢。
黑蛋他娘抹了把眼泪,本来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一个钱掰成两个花,没成想儿子还能有这运道。
“明天给你做甜馍馍吃,”黑蛋他娘说。
黑蛋将那一堆钱包在自己衣裳里,怔怔地说好,没走几步差点跌个大跟头。
也没人笑他,大伙都在各个角落背着人的地方,数着钱傻乐呢。
最后才轮到了赵观梅,她跟她儿子一道来的,姜青禾带了笑说:“编绳四十五、香囊六十三,荷包是一百二十九,外加嫂子你教大伙刺绣,另有两百个钱,总不好叫你白教。”
“四百三十七,嫂子你收好。”
那么老大一堆钱跟座小山似的杵在桌上,赵观梅懵了,看向她儿子,她儿子挠头,“给俺娘的?”
“这还有别人叫赵观梅的吗?”姜青禾说笑。
“太多了,太多了,”赵观梅连忙推拒。
要知道她平日一个月编筐最多也就赚个三四十,这会儿见着那么多钱,她心砰砰直跳,拽着她儿子的衣服。
临走前拿上钱袋子,还不放心要再多问一句,“真没算错?”
“没错的,嫂子你拿回去数数对不对,”
“哎哎,好好,俺这就去数。”
等她也拿了钱去数,现在大槐树周边这一圈,连墙根底下都零零散散蹲了人,一家子头凑头在那数钱。
时不时能听见老婆子说:“俺闺女真能干,你个小子呲牙乐个啥,半个钱都没赚来。”
又或者是汉子的自嘲,以及不可思议,啥时候女人编个绳,玩个花样都能赚那老些了,一边高兴一边怀疑。
忍不住抬头望天,这世道真不一样了。
这钱发得差不多了,当初没参加的眼红耳热,都堵在桌边问土长,“这还有的做不?”
“俺当时真是昏了头了,没说拿回家做点,土长,你可不能不管阿…”
虽然她们不知道别人赚了多少,可那么一大袋,总也看得出来不老少,她们悔得要命,后槽牙都咬碎了。
土长对事不对人,她趁着大伙还没走,喊了一嗓子,“这么多天苦是苦了点,钱拿到手后别老往外嘚瑟,农忙天也割点肉,吃点油汪的补补肠子。”
“至于没赶上趟的,问下回还有这活计的,当然还有,等大伙农忙完了,养的羊春毛剪了自然有活。”
姜青禾推推她,小声提醒,“染料。”
“对,还有染料,那个槐米染坊要收了,鲜的两斤给五个钱哈,家里头要是种了红花、蓝草,染坊也收,只要能染的,姜黄、黄栌啥都收。”
但土长声音倏地严厉接着说:“想去春山里头采槐米,挖姜黄赚钱都成,但是谁要是敢嚯嚯林子,乱采乱挖,俺指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挥了挥有力的拳头,那些刚才还雀跃到恨不得上山去刨根的汉子,立时缩紧了脖子,不敢瞎嚯嚯东西。
“还有件事,今晚还要点塔儿,各家出一筐柴火,还是围着清水河那边放,吃了饭就过来。”
“得嘞!”
大家搂着钱袋子欢欢喜喜地回家了,往前都拿苞谷杆、高粱杆夹一点干柴充数的。今儿个大伙也大方了,一路上尽琢磨着拿些耐烧的干柴,烧个一晚上才好。
姜青禾还没拿到钱,可她也高兴,拎起一个放她脚边的钱袋子,往皮匠家赶去。
这种有钱赚的事情,她当然不会将毛姨给撇下,毛姨不想跟大伙一道,她都赶起早的时候去教的。
她到熟皮坊的时候,大牛抱着一堆还没熟的皮子,打算拿出去浸在河里,瞧见姜青禾就笑,扭头往里面喊,“娘,禾姨来找你嘞!”
“来了,”毛姨半裹着头巾从里面走出
来,她肩上还搭着几根白线,正缝皮靴呢。
“进来,里头说去,”毛姨伸手搭了下她的肩膀,又好奇道:“手里提着啥?”
“等会儿就晓得了,”姜青禾卖了个关子。
结果毛姨被那一堆钱吓得坐在椅子上,她瞪大了眼睛说:“多少?”
“你这少一点,也就两百三十个钱,”姜青禾倒出来,都是一百一串吊好的,“姨你再数数。”
“俺数个啥,俺都要昏了头,你说你咋就这么能耐呢,”毛姨她眼睛没从钱上头离开过,又伸手摸了把。
姜青禾摇头,“厉害啥,大伙的本事。”
“姨你才厉害嘞,有真手艺,我上回说的那件事,姨你想好了没?”姜青禾除了送钱来,也要将巴图尔交代给她的事情落实下来。
那么多肥可不是白拿的。
“你说钉板和熟山羊板子的事啊,俺想好多天,俺出不了这个门的,”毛姨摸摸自己的脸,她没办法迈过这个坎。
不过她抓着姜青禾的手说:“俺可以教你,你不是已经会看不少皮子了吗,熟板子你也成的,钉板多练练,你多上手就会了。不成俺都会给你教成的,至于他们给的东西,你要过意不去,咱们对半分。”
“俺没办法过去的。”
姜青禾看她挣扎的神色,也没强逼人家,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有人喜欢热闹的人群,可有人只希望能安静地待着。
“五五对分不行,二八吧,你八我二,不然我也没脸学了去教旁人,”姜青禾很愿意多学点东西。
“好,不过眼下不是取羊皮的好时候,晚些等天再热点,麦子收了,俺教你咋做。”
姜青禾自然应好,又坐着寒暄了会儿,眼见远方天渐渐黑了,她才告辞。
回了家,徐祯给她端了一碗黄绿的茶汤,他说:“加了不少糖。”
姜青禾郁闷地接过那碗婆婆丁茶,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得她舌尖都是那股味。
蔓蔓瞧她一眼,然后跑过去,打开堂屋靠边的一个柜子,弯腰扒拉出一个小包。她再解开小包,里头还有一包糖块。
拿出一粒,踮着脚高抬手要往姜青禾嘴边塞,她神情很认真,“娘,给你吃,吃了就不苦了。”
姜青禾接过,蔓蔓又仰头瞧她,眼巴巴地问,“我能吃吗?”
“我吃完就去喝水,”蔓蔓做了动作,她模仿拿起杯子喝口水,鼓起脸颊再哗啦啦往外吐水。
“吃吧,大馋丫头,只能吃一颗,”姜青禾盯着她拿了一颗后塞回去,才往里走,边走边说,“老徐阿,一起过来拿点柴火去点塔儿。”
“请叫我小徐,”徐祯从灶房里走出来,拿着柴筐说。
“下回叫你木木,成吗,”姜青禾立即用气声回答。
徐祯连忙捂住她的嘴,转头看后面的蔓蔓,他小声说:“老徐啥徐都成。”
可别叫那小祖宗听见。
蔓蔓还真没听见,她含着糖跳着过来问,“要去点啥?我也要去。”
“不会忘了带你去的,走,先去捡柴。”
拿了柴后,又碰上虎妮和小草,还在宋大花那等了她一会儿。一伙人走在去往清水河边的路上,家家升起炊烟,倦鸟归巢。
姜青禾只挑了一筐干木柴,宋大花是拿了不少晒干的树干,只有虎妮,她扛了一根大腿粗的木头。
一出场把大伙都惊住了。
宋大花难得有失语的时候,以她的口舌想来不应该,可她搜肠刮肚都找不到合适的词。
“四婆没骂你?”姜青禾瞅着那老沉的木头,实在难以理解。
虎妮往上抬了抬那根木头,她还没开口,小草就说:“奶要打娘,娘扛着木头就溜了,奶没打上。”
蔓蔓偷笑。
“俺娘哪天见了俺手不痒的,这木头多好啊,”虎妮吹嘘。
姜青禾问,“啥好?”
不就是块硬杂木。
“耐烧啊!”
宋大花嗤笑,“烧得起来才怪嘞。”
“滚犊子,劈几半还烧不起来。”
几个拌着嘴,等走到清水河边,一堆碎石子上搭了不少火架子,都是用柴堆起来的。
五月四日点塔儿这并没有啥讲究,就是点了驱虫,大伙围在一起热闹热闹,带啥柴来都无所谓。
可见了虎妮那一根木头,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过来大笑,“这好,给立在中间,堆个大高塔。”
虎妮将木头放手给了他们,头往宋大花那瞟去,嘚瑟得不行。
几个小娃都去看他们叠高塔,等柴一点点堆上去,比蔓蔓人还高时,她哇了声。
当然她哇早了,等夜幕降临的时候,天黑黢黢,人头攒动,有人喊点火。
火石子跟火镰呲嚓作响,瞬间火燎起了枯草,唰的四周燃起一片火光。
小娃又蹦又跳,远远围着火绕圈,有几个高个子的孩子塞了草人在火里,还半燃的时候拿出来,高举着跑在河岸边。
叫那幽深的河水也泛起黄色的微光。
蔓蔓半点不觉得热,她跟小草还有二妞子牵着手,绕着一个个点起的高塔跑。虎子跟男娃一道,他们还要抓癞呱子扔进火里玩。
一群大人才不跟小娃一样,只嘱咐了不要离火太近,自己找了河滩边坐下来。然后掏出带保存得当的芋头、红薯、土豆,塞进火堆里。到时候扒拉出来,扒开一个烤到熟透的红薯还是洋芋,吹河风吃一口,美哉。
甚至还有人带了口大锅,大家一起帮忙垒了石头,塞了柴火烧一锅杂烩汤,啥都往里头搁,山野菜、洋芋、粉条子必定少不了。
等咕嘟嘟冒起泡后,还招呼道:“烧好了,都来吃啊?”
人一到那傻了眼,“用啥吃?”
也没有碗没筷子。
“诺,”边上人就笑嘻嘻递过来一张芦苇叶,再指指河边的柳树,“你去掰两段柳枝做筷子,这不碗筷都齐全了。”
叫人真是哭笑不得,可馋这一口的,都老实去折了柳枝,捞起粉条子放在芦苇叶上,胡噜胡噜吃得也很起劲。
姜青禾没去吃,她跟徐祯两人沿着河边走了圈,回来后大伙已经唱起了花儿。
也没谁起头,各唱各的。
“荷包里包上些菘布香,五端阳,酩醯里淹上些雄黄。”
另一道低沉的嗓音唱,“五月五的花绳绳,十五我缠你到如今。”
“五月端午打杨柳,把怜儿如比雄黄酒。”
这会儿唱的都挺对味,刚好明日端午,可也不晓得是谁带歪了,唱的那叫个鬼哭狼嚎。
跳着闹着,还抽火把子挥了段,可叫大伙笑得喘不上来气。
蔓蔓也彻底玩疯了,跟她们一起捡了树杈子,伸进火堆里等它点起来,然后转着圈挥。
一直挥一直笑,坐在河滩上,一口气喝了一大水壶水,满头是汗还要再玩。
要回去时姜青禾一摸她衣裳,背都浸透了。
洗了澡换了衣裳,蔓蔓爬上床呼呼大睡,梦里她找厕所,找了半天没找到,然后憋不住啦。
半夜姜青禾被惊醒,她披散着头发,“这小崽子,就不该让她玩火。”
徐祯轻轻地说:“小孩子尿个床多正常,别吵醒了蔓蔓。”
小娃也是要脸面的,她要是知道自己尿床,那肯定老半天提不起劲来。总不好瞧着娃小,就拿没办法控制的事情取笑她。
虽然两人是第一次当父母,可他们在做父母前,已经当过小孩了。
蔓蔓尿了床呼呼大睡,她爹娘认命收拾残局,
给她换衣服裤子,底下的垫子也换了条。
姜青禾忍不住捏捏她的脸,暗想都给你写进日记里。
大半夜生生给折腾醒了,睡也睡不着,徐祯索性去打了水洗垫子,只洗那一圈,洗干净晾出去。
然后徐祯赶着马骡子,姜青禾带上筐,两人趁着天边露了点微光。跑到北海子那的芦苇荡割芦苇,端午总要吃一顿粽子的 。
这里也有粽子,没有糯米,用的都是软黄米。
两人细细挑了叶子没有虫蛀的芦苇,宽叶和窄叶都摘了不少张。
“你摘吧,我摸点野鸭蛋,”姜青禾手痒,这时候的野鸭蛋并不多,她也只摸到了两三个。
转了一圈实在没找到,折了一把柳条,就抱着芦苇叶回去了。
她和徐祯都很会包粽子,姜青禾喜欢吃甜粽,但她只喜欢吃红豆馅的,蜜枣和其他的都接受不了。
徐祯口味很杂,他不挑,甜的也吃,咸口放咸蛋黄和腊肉的也能接受。
不过他只包了黄米粽,里面啥也不放的那种,到时候蒸熟直接撕下芦苇叶,露出里头黄澄澄软糯的粽子,将红糖熬成红糖浆,蘸一蘸吃。
蒸了好几笼,用完了最后一点软黄米,现在抖抖米袋子,真的是啥也不剩了。
粽子得煮不少时候,灶台留着火,两人还睡了个回笼觉,等天彻底亮起来,粽子也能吃了。
蔓蔓两种粽子都喜欢吃,怕她不消化,各切了一半给她,她蘸着红糖浆美滋滋地吃了一大口。
然后由她捧着粽子一会儿去宋大花家,又跑回家去苗阿婆那里,最后又去了四婆家。
累得她喘气,闹着要喝糖水。
喝了糖水对着桌上叠出小山包的烙花馍馍发呆,她爬上凳子手杵在桌子上说:“好多馍馍,不一样的。”
烙花馍馍是湾里端午时令美食,她们会将面团揉成圆饼状,再从家里找东西压个印在上面,诸如水壶的盖子、筷子印、酒盅压几个印压成梅花型的等等。
苗阿婆烙的花馍馍最好,用筷子压了喜字,烙得干干脆脆,又白生生的,里头不知道搁了胡麻油还是苦豆子,味道特别好。
吃了粽子又尝了花馍馍,要开始在家里的门窗插柳枝,全都插了个遍,又将艾蒿放在窗头晾晒,说是能驱五毒。
姜青禾给蔓蔓戴了好几条花绳,她自己选的,又在腰间挂了个香囊,里头全装的干艾蒿。
蔓蔓一闻,她说:“想要花花,不要臭臭。”
“过了今天再放花。”
晌午后,土长扛着一大麻袋沉甸甸的东西过来了,她喊:“腾个地来,喊虎妮她们都过来,端午给你们也发钱。”
姜青禾去叫人,腾了个地,没在楼下数,而是上了二楼。
虽然二楼现在没住人,可那大阳台姜青禾琢磨着不能闲置,让徐祯做了张大桌子和靠背椅放在上面先,晚些时候可以做几张躺椅,到时候夏天夜里躺在上面看会儿星星。
此时这张桌子派上了大用场,土长将麻袋搁在桌子上,拉着麻袋往外倒,哗啦啦的钱币撞击声,直把人都给瞧傻了。
满满一桌的麻钱阿!
宋大花咽了咽口水,紧紧闭上眼,“不成,俺可管不住自己。”
“你拿呗,禾阿,你报个账,自己数自己的钱数,”土长扔了本账册在上头。
姜青禾拿过账本咳了声,在宋大花紧紧不放的注视下,虎妮凑过来,苗阿婆摸着钱的时候。
不紧不慢地开口,“大花,编绳…”
“卖啥关子阿,你可说快点成不,祖宗哎!”
宋大花急得快要跳脚了。
姜青禾大笑,“你急啥,这账给你算好了,卖出去的是三百六十七个钱,这么多天的工钱是一百五,五百一十七个钱。”
“啊啊,虎妮,”宋大花昏了头,她又急急刹住车,“禾阿,你快掐俺一下。”
姜青禾伸手掐了她一把,宋大花吃痛,嘶了声,“天爷哎,看来是真的。”
“难不成还有假的,俺的呢,俺多少,”虎妮翘首以盼。
“你加上四婆的,”姜青禾瞧了眼账本,“一共是七百六十九个钱,真不少了。”
虎妮阿了一声,她快要跳起来了。
苗阿婆也笑眯眯看着她们,她没有参与编绳。但她管染色,分到的利加起来足有一两多,姜青禾只报了个零头,那一两碎银子晚点再给。
至于姜青禾自己,她编织赚的不算大头,也就正正好好五百个钱,可她有工钱、加上教别人给的一笔钱、去镇上卖货的脚费,加上土长之前应承过的,只要卖出了就给她一成的利。
虽然染坊的账面现在是亏损的,但头一次买卖,这一成利土长当然要先给她。
即使她早就算过钱数了,可知道和钱摆在面前,那是两回事。
她看着账本上写的一两五钱三,她也忍不住想叫宋大花掐她一把了。
好多钱,好多好多的麻钱要填满罐子了!
“你们拿了钱想买些啥?就留着?”苗阿婆笑眯眯地问。
“藏着先阿,”宋大花她抱着钱串子,恨不得亲几口,“再多攒点,俺秋天也能起座像样的屋子了。”
“俺不求青砖房有多大,能有几间屋子,二妞子和虎子各住一间,炕再砌得大些。到时候起两个灶眼,要老大的铁锅,烧点水也不用费那劲。再买些果树苗子,俺家那个爱折腾,有钱就多买几株,叫他折腾去。”
宋大花知道这点钱还微乎其微,可她畅想着,“俺也养上两头羊,公的一只,母的一只,俺一定给它伺候得好好的,到时候下崽子,俺就又有羊了,多好哇。”
她出神地望着四周青葱的山色,仿佛她已经有了好几头梦寐以求的小羊。
让虎妮说的话,她摸摸后脑,“当然花了阿,给俺娘和小草做件衣裳,再买吊子猪肉尝尝。其他攒着嘛,俺也要攒钱给小草傍身的。”
苗阿婆则笑道:“俺这笔钱拿出点给小徐。”
“给他做啥,有活让他干呗,”姜青禾不解。
“老头子那放药材的柜子不好使了,想叫小徐重新打几个,不要钱咋好意思嘞。”
“那晚点我跟你他说声就成了。”
土长问姜青禾,“你拿了钱做啥?不会也跟虎妮似的净想着吃。”
姜青禾摆摆手,“吃的另说,我要买几只鸡,再买几只鸭,今年我种了苞谷,晚点小麦收了,磨成的麸子也够养活几只鸡鸭了。
我还想去瞅瞅有没有猪崽子,要是价钱趁手,就抱只,养肥了年底也能杀头猪吃。”
“我晚些再去镇上看看,有没有西南那来的棕线,徐祯说给编个棕床。棕床这里没有,等买到编好了给你们瞧瞧,睡着比炕还舒坦。”
她当然还有想买的东西,再攒点钱,她还要买头驴子、买头牛,能够代替人力翻地,再买个石碾子,当然比起羊,她更想有只藏族那边的牦乳牛,牛奶比羊奶要好喝。
那不是贪婪,是她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是欲望,才让人有不断往前走的冲劲。
至于土长,她女儿也嫁出去了,她其实没有多么大的需求。
她站在二楼的阳台远望平西草原,她说:“有钱的话,俺想着叫湾里更好点,至少大伙不用顿顿吃馍馍,也舍得在今年换粮时,留下点白米。”
“不说顿顿吃大米捞饭,至少也能吃顿白米饭,别总穿褐布麻衣,起码有件像样的棉衣。”
“苦日子阿,真叫人过的够够的了。”
那是穿不完的烂布筋筋,吃不完的红苕皮皮。
可人总不会过一辈子的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