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泼鸡蛋
在这个地方, 见面礼带什么都不稀奇,只不过很少有人送几十筐粪的。
“啥,送肥,送几十筐肥, 天老爷哟, ”宋大花差点没叫左脚绊右脚给摔了, 她见到了啥嘞。
这阵仗将苗阿婆也震住了,老太太喃喃自语,“活得久,见鬼的事也多了。”
匆匆赶来的虎妮更是惊诧,她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 “你们这是扒了多少牛羊的沟子嘞!”
沟子是屁股的意思,巴图尔听得懂, 顿时急了。
“没扒, ”他说起方言来依旧蹩脚, 他吹胡子瞪眼, “没扒沟子, 额扒沟子做啥!”
“你别由嘴胡拉!”
虎妮大笑,“怪俺这张嘴, 俺想说一沟子两肋巴成不?”
一沟子两肋巴是很多的意思, 在场听没听懂的反正一阵笑,
巴图尔不搭理她, 扭头去找姜青禾, 他还要说明白的,“肥全给你, 筐贵,要还的。”
“哥, 你让我缓缓,”姜青禾不理解,且摸摸胳膊,她渗得慌“你们送我这老多的肥做啥?”
“有啥想叫我做的,直说嘛,都认识那老久了,不用整这一套的哈,”姜青禾她说完,又对着旁边的汉子喊,“停停停,不要搬,不要搬!”
她受不起这份大礼阿。
这喊声差点没叫卸货的小哥打个哆嗦,手抓不牢筐子。
“啥帮不帮的,你这样说不把哥给看低了,额们又不是瓜皮,”巴图尔点点她,“你这个人就是半潮潮。”
姜青禾瞥他,别以为她不知道是骂她糊涂。
巴图尔悄声说:“额们给皮作局也送了。”
“哈?”姜青禾摸了摸耳朵,“送了啥?”
“粪阿,”巴图尔说的理直气壮。
姜青禾彻底呆了,“大使他说啥了?”
“让额想想嗷,”巴图尔摸着下巴,他努力回想,“大使说,这辈子没想过,还有人给他送那么大的礼。他说自个儿算是开了眼了。”
“不过谁叫额们牛羊多嘞,其他也没啥好送的,总不能送头羊吧,寒碜。”
寒碜个鬼,姜青禾很想白他,有羊了不起哦。
“你收吧收吧,下回有事才好找你办,”巴图尔笑眯眯的,“毕竟那钉板的事,皮毛的事,还有做歇家不是还没定下来吗。”
“那也多了”
“哎,不多不多,”巴图尔又说,“欠你的实在太多了,你还记得第一回大伙凑了麻钱,请你去跟驼队提交易换羊的事不?”
姜青禾点头,巴图尔脸上实在克制不住笑,傻不楞登的,“大半给配上羔子了,俺们配的早,一路从冬窝子那出来往这赶,路上有好几头母羊产羔了。别说这大尾羊的崽是真壮实阿,那屁股肥的,到时候给你留只最肥的羊羔。”
其实巴图尔没说,每年春季产褥期,接羔最怕在路上,没有适合的地方,害怕母羊产不下来,又怕产下来羊羔没有照顾到位,半夜就没了。
之前好多次转场的时候有母羊产羔,好些在路程行进一半,羊羔子因为种种原因相继死了。
但是不管是配种后,或是原来大尾羊产的羊羔,只有两三头因为照顾不当,不喝奶死了外,其余的基本很健壮。
要知道健壮的羊羔,就意味着可以免去很多因病死亡的风险,能够更容易长成肥硕的成年羊。
羊羔和成年羊不同,卖法也不同,光是取皮子来说,牧民更喜欢成年羊的皮,不为啥,大啊。
虽然配种并不是一代又或是几年能完成的事情,但不能不说大尾羊比蒙古羊要抗造一点,可能因为大尾羊就是其他品种的蒙古羊跟另外羊配种出来的,所以适应得很快。
想着过不了多少年,平西草原能培育出新的羊种也说不定。
所以新恩叠旧情,才送了那么多的肥。
姜青禾当然没那么容易忘事,她笑道:“那也是你们自己配的,我那是收了钱的,又没白给你们做工。”
“磨磨唧唧的,给你就收着呗,别说了,再说额脑门都要冒火了,”巴图尔挥挥手,自己去帮忙一起倒粪了,筐得挨家挨户的还呐。
那么多的粪,说实话够姜青禾一个人捡上半年了,给就要呗,谁嫌肥料少阿!
她今年有那么多要种的作物,只希望这东西越多越好,当然送给她别的,她也不挑,做人要务实一点。
“禾阿,你也能当个大户了,”宋大花拍拍她的肩膀,面上十分欣慰。
姜青禾摆手,“啥大户,别埋汰人了。”
“粪大户多好哇,一般人还当不上嘞,你个瓜娃子,”宋大花气恼地点点她,不知好歹。
粪大户实在有点太难听了,跟骂人一样,在她成为羊大户之前,她还摆脱不了这个称号。
哎,真是甜蜜的烦恼。
姜青禾看着后院堆成座小山的肥料,甚至还有点逐渐加高的趋势,她看了会儿,想找人说点啥。
结果一转头,苗阿婆蹲在肥料旁边,蔓蔓也蹲着,边上还凑了几个小脑袋,看的聚精会神。
姜青禾也探头看过去,地上是只在屎壳郎推粪球,只不过这地管它叫粪扒牛。
“这粪扒牛能滚得这么大,”虎子感慨。
蔓蔓捏着鼻子,哇了声,“好圆。”
“你们懂啥,它可厉害了,”二妞子说。
小草不解,“厉害啥?”
二妞子环顾了一圈,最后一字一句道:“它厉害就厉害在,它、能、吃、屎!”
“你们能吗?”
在场一阵沉默,蔓蔓摇头捂住嘴巴,她不能,她做不到。
二妞子得意,“那是不是厉害?”
随即立马挨了记脑瓜崩,宋大花叉腰垂头训她,“你要能吃,你也厉害!”
把大家逗得一阵大笑,二妞子噘嘴不服,但是转眼就泄气了,她还真吃不了。
肥全卸下来时,天色还早得很,吃午饭不合适。
姜青禾索性抓了一大把砖茶,泡了满满两壶壶的茶,一壶放了糖、红枣片、枸杞子。喝不惯这种的,有另外种咸口的,放茯苓、花椒和青盐粒,本地罐罐茶喝法。
她觉得甜口的好喝,咸口的很奇怪。
小孩子也要喝茶,尤其蔓蔓手举得最高,她最想喝,她要喝甜的。
姜青禾摸出家里仅剩的四个鸡蛋,打撒一煮,成鸡蛋花状后放糖。跟湾里人爱吃的泼鸡蛋很像,但她们是鸡蛋搅散生注滚水,味道不腥。
蒙古汉子到别人家吃茶,显得尤为拘束,尤其宋大花这个蒙古半吊子学生,还很喜欢找他们说话。
她蒙语的发音总是东拐西拐,一句话意思南辕北辙,本来他们还礼貌性的回几句。可宋大花的话实在密,好不容易逮到了正宗蒙古人,自然是想好好交流一番的。
从介绍自己的名字开始,到后面说到哪,除了她,没人能听得懂。
把几个脸皮薄的蒙古汉子吓的,急匆匆喝完茶就拉着勒勒车溜走了,顺带还捎了几个。巴图尔好歹坚持到最后,寒暄了几句,一出门上马鞭子甩得飞快。
好可怕,他现在脑子里都充斥着那叽里咕噜的蒙语,一开口都被带跑了。
宋大花望着那一个两个跟逃命似的,摇了摇头,“真不中用。”
蔓蔓喝完茶,小小地打了个嗝,她好奇又认真地问,“婶婶,你刚才是在说鸟语吗?”
二妞子差点没笑出声,她好想说,不是鸟语,是鸭子叫。
宋大花啥人呐,她说:“那不叫鸟语,那叫蒙语,蔓蔓你得多学点,才能说出婶婶那样的话来。”
“那还是算了吧,我学不会,也说不来,”蔓蔓很老实,说那样一长串叽哩咕噜的话,她舌头会打结的。
姜青禾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换来宋大花一个白眼。她咳了声,立马收了笑,搭着虎妮的背,“喝完来帮我沤点肥呗。”
“你可真不让人白吃白喝啊,”虎妮搁下茶碗,“走走走。”
“你们俩去吧,”宋大花喝完最后一口,她指指外头,“俺和老贵去翻土,晚点一块来哈,这土没翻完,油菜籽都种不下。”
不过还好,种的是春油菜,只要在四月底前种下就成,不算耽误事。苞谷也差不多是这时候种,得等彻底暖和起来才好。
怕耽误的是甜菜,甜菜要早种,上旬就得把地收拾利索,顺带下黄豆,一块地套种,其余的单种,瞧瞧套种出的量能不能多些。
宋大花急急走了,虎妮也拿上铁锹跟姜青禾一块去铲粪,干的牛羊粪不能直接撒在土里当肥料。
要不沤肥,要不翻开在日头下晒到没有一点味,打碎混土用,还有种是加了干草一起混合着烧。
这三种用法上一年姜青禾都试过,其实还是沤出来的肥力更好,其他稍显温和了点。
本来荒着的地肥力几近于无,沤肥能多一点肥就多一点,只是真的滂臭。
沤的姜青禾都快吐了,粪还有一些,索性做了灰肥,灰肥拿来埋在果树下也不错。
烧灰肥的话,还得专门拉到四婆家后院那土窑里烧。加上她去年时收的带草根的土块,加干牛羊粪,烧着后填坑,等六七天彻底成了灰烬,才能铲出来用。
光处理这些肥料,就忙活了两天,姜青禾还抽空去翻土。总不能仗着徐祯说的,他带人来帮忙翻地,就啥也不干留着给别人做吧。
所以隔天早上,哪怕手腕再痛,背疼得一抽一抽,她还是扛着铁锹走进了地里。
当时许下豪言壮语时有多慷慨激昂,说要把这片空地都种上油菜和甜菜,现在干起活来,她觉得话说早了,还是太年轻。
那么多亩地阿,就算土长说了随便开垦,她也种不完,除非土地神出马。
刨了几锹子,她累得直喘气,坐在土块上喝水,徐祯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连忙站起身,刚想招呼让徐祯过来,然后从他的身后,一下冒出了十来个汉子。
不,应该说是小伙吧。至少看起来都挺年轻,一个个身强体壮,肩扛锄头,手拿耙子。
让姜青禾咽了咽口水,放下跟徐祯打招呼的手。
吓得宋大花连忙跑过来,她声音颤抖,拉着姜青禾的衣袖,“你家徐祯摊上事了?那些人瞧着可不像好人呐,这身板头,你快瞅,他们走过来了,咋了要寻事呐。”
宋大花已经开始用眼神找她男人了。
“姐,你想啥嘞,”姜青禾掰正她的身子,“徐祯找了来给我们种地的。”
“啥,种地的,来给俺们种地的,”宋大花喃喃自语,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眼神倏地亮了,“这哪能叫寻事的,这是群菩萨阿。”
“男的,姐,他们是男的,”姜青禾觉得宋大花傻了。
“管他嘞,你说这群小伙瞅着是不一样哈,多有精神呐,下地也嘎嘎好使吧,”宋大花瞅着只差流哈喇子了。
姜青禾沉默,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徐祯后头的那些小伙子也感受到那让人发毛的视线了,有人说:“徐哥,这里不会有啥毛鬼吧,咋叫人冷嗖嗖的。”
“你少来,不想做活是不,”边上汉子伸手打了他一记,“好好给徐哥做活。”
一口一个徐哥,把徐祯叫得跟道上混的一样,可在对面两人眼里,就像徐祯被这群人劫持了似的。
一晃眼大伙也碰了头,徐祯自动站到了姜青禾边上,跟她俩解释,“这是西口村来的,一个个都老实汉子,来帮着刨地的。”
姜青禾很含蓄地表示了欢迎,而宋大花特别热情,在她眼里,这都是来给她干活的祖宗哎。
不能有丝毫慢待,要是跑了她上哪去找那老些冤大头,哦不,是活祖宗。
“西口村的,那真是很近了,”如果赶路花上一两个时辰也叫近的话。
“小哥真俊呐,这手力气足不”
“这小哥也挺好,下地能刨两三寸吧”
“哎呦,你指定更不错,真是麻烦你们了,这地是有点多哈,”
……
姜青禾默默跟徐祯退了几步,互相看了看,只从对方眼神里读出,一块走吧。
留下那一群汉子面面相觑,不免都升起个念头。
这地不会真有骚毛鬼吧?能上身的那种?
等他们看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又沉默,不约而同地想,还是回家种地吧,至少没那么多地要翻。
不过晌午吃了顿浇头特多的臊子面,又爽滑又顺口,后半晌还吃上了油炒面配馍馍。
有个瞧着十六七的小伙差点哭了,“俺在家里刨地,吃过最好的,还是个带馅的馍馍。”
“瞅你没出息的样子,”另外个稍大点的小伙鄙夷,实际他才要哭了,之前吃的啥玩意,泔水配硬馍。
一群人吃的面上不做声,心里眼泪哇啦的,撸起袖子就是干,别说几亩地了,湖在前面都得给填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