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油茶面
随着姜青禾的话音落下, 本来就漏风的屋里更加冷嗖嗖的。王盛的腿不由自主颤了起来,而大使则拿起茶盏,他要缓缓。
大使喝完茶后开口:“什么破损皮子的买卖?”
他实在心里抓痒挠腮地想知道,哪家上皮作局谈皮子买卖, 不都得拿着好皮子来, 一张张横挑竖看, 生怕有一点烂的。
这倒好,来谈啥破损皮子买卖。
姜青禾小小呼了口气,她笑着道:“刚才听您说,每次收好皮子都要往其他镇上去收,这路途遥远不说, 关口难走,难道您不想让镇里卖皮子的, 自己把好皮子送上门吗?”
大使原本有些松散的脊背, 倏地坐直了, 他眼神犀利, 语气变得缓慢, “什么意思?”
姜青禾的脸色并没有变,她卖了个关子:“您知道牧民一年能出几张好皮子吗?”
“这得看他们宰多少头牲畜了, 没有定量的, ”大使耐着性子回她。
“但是我知道, 养羊大户宰一百头羊, 能出二十来张的好皮子, 普通人家宰十五六头,只能出两三张好皮子, ”姜青禾不急不缓地继续说,“剩下全是我手里的这种破损皮子 ”
姜青禾站起身, 把放在脚边的皮子拿出一张来,递给大使瞧。
大使接过,指腹底下手感粗糙,毛发打绺,他好多年没瞧过这样皱巴巴的皮子了。他只管收好皮子进贡,副使管制革,至于去各处收皮子自有专门的主事。
“这是…回水板?”大使不确定地开口,让他说哪些好皮子来他头头是道,可说起这种破皮子,他实在不确定。
“大使您眼力真好,这确实是回水板。”
大使有点嘚瑟,这么多年他的眼力还是有点的,不然被难住了,他面子往哪里搁。
“当然我这里还有淤血板、烟熏板、疥癣板、伤痕板…”,姜青禾跟说相声贯口似的,边说边一张张把皮子拿出来。
大使越听越不对劲,他咽了下口水,干咳一声,“这跟你说的让大伙自己把好皮子送上门来,有甚关系?”
他只觉得那一张张满是伤痕,破破烂烂的皮子刺穿了他的眼睛。
“怎么没关系,那是连瓜带秧的关系,”姜青禾把想说的掰烂刨碎,一字一句说出来。
“大使敢问您,好皮子愁卖吗?”
这个问题都不需要回答,好皮子没有卖不出去的时候,那只有卖的价高价贱的问题。
“像我手中这种皮子呢?它好卖吗,不好卖吧,基本都是被人挑挑拣拣,用它做袄子又嫌弃,扔了吧,哪里舍的。”
“一头羊只出一张皮子,好皮子难得,差皮子却堆满了山,没人买,只好拿剪子绞了,缝缝补补凑合过一冬。难道牧民不想每张皮子都跟冬皮那样好吗,他们想的,却办不到。”
姜青禾抬高了点音量,“大多数牧民连自己衣食都难以维持,天天吃青稞,顿顿凉水配炒米。养一堆的羊,四季转场,刨草挖土,结果自己穿光板皮衣,一天天捱着,不就为能出手皮子,换块砖茶,吃顿饱饭,好叫家里娃过得像样点。”
“可皮客压价,好皮子换不出价,差皮子搭了一张又一张,也换不到点茶沫子。”
她盯着大使的脸问他,“所以您说,牧民年年愁的到底是能把好皮子卖出个比天的价格,还是说愁堆积成山的皮子没有销路?”
“您问我怎么让大伙自己将皮子送上门,我会告诉您,只要您能给这些破损看起来卖相不好的皮子找个销路。”
姜青禾又立马接上,“当年为啥大伙都愿意卖皮客好皮子,除了开的价高,更是因为皮客收购了所有的皮子,哪怕以很低廉的价格,这才叫大伙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到一年年都把好皮子攒着,卖给皮客阿。”
她也没乱说,这是很多上了年岁的牧民回忆时说的,哪怕皮客近些年因着没有竞争对手,频频压价,他们还是念着对方的好。
念着那几个叫他们换了带毛袄子,买了糖块给小娃甜嘴,能够坐在屋里喝一碗甜滋滋奶茶,不用愁皮毛如何卖的冬天。
其实在来之前,姜青禾甚至想过到皮作局后,上来就先提出破皮子的销路,比如贺旗镇上比较盛行的蹴鞠,用羊膀胱塞羊毛做的,她可以提议,用这种不太好的皮子包一层,类似后世的足球。
或者是说用这种皮子做皮靴,再蘸牛奶擦皮子,会使皮子变亮,也能填充皮板缝隙。
甚至还可以画出时兴的花样子,做皮帽皮筒皮袄…
但她见到大使后都放弃了,那种穿着朴素,皮子还打补丁,面容又很和蔼的老实人,跟他谈生意还不如掏心窝子说说心里话。
要是他没有一星半点动容,其他的事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大使怎么会没有动容,他生在这片牛羊布野的土地上,能不明白土地荒芜的地方,四里八乡的人年年靠水烟和皮毛维系生活吗。
他太知道了,他能不知道皮客压价吗,但一年年瞧下来,他也麻木了,有好皮子拿上门就收,没有就去外头买。
但是听着姜青禾这么说,他心里又很不是滋味,像灌了酽醋的葫芦被扎破了口子,全都倾倒出来,酸溜溜的真叫人难受。
大使的心里充斥着浓烈的酸意,理智却逼他开口,“俺们这从没有收这种皮子制革的,算了算了”
他没说完,叹口气,冲着外面喊道:“,阿顺呐,你去找找副使。”
“俺一个人做不了主,听听副使咋说吧。”
副使来得很快,他是个面容更为憨厚的男人,他大嗓门问,“咋了,嚯,你们三个来卖皮子阿,拿来俺瞧瞧。”
姜青禾把那一堆各有问题的皮子抽了几张给他,副使拿到手脸色僵硬,他不自觉收了音量,瞅瞅他们,“拿错了?害,拿错皮子不要紧,回去换嘛。”
大使拉他到一边,跟他嘀咕了几句,副使出来后揉着脸,他坐下说:“俺们这制革吧,主要是给屯边的将士做鞋,又叫皮甲履,分生熟皮。”
“熟皮的都是好料子,这种做出来的俺们喊革千,生皮可以稍微差点,这种履做出来是革踏,都给将士过冬穿的,你说料子太差对得起人家吗。”
但他话音一转,“当然熟皮也是得分的,要是不带毛的俺们叫光面皮,带毛的就是裘皮。你这带来的皮子嘛,做裘皮是万万不能的,但是光面皮的话…”
姜青禾听出点名堂来,她抽起张羊皮,翻转过来,两手拉开给他瞧,“要是那种春夏皮,皮板没半点好的,哪里敢上门来。您瞧这个板皮,肥厚吧,虽然皮毛确实生了不少疖子,但是制革我能说,绝不会穿几次就开裂。”
“将士们要穿好靴子的理我都懂,可以做鞋底面呀,这种也牢固,还能用这皮子做活里活面的袄子,拆洗下来再换都成,最要紧的是,绝对便宜。”
“有多便宜?”副使两眼放光。
这个价钱来之前大伙都商量过了,姜青禾说:“一块老砖茶四张满口羊的皮。”
价并不是定死了的,都有往下还的余地。
副使也觉得可行啊,本来好皮子的价就要贵,做一双靴子有时不止要一块大皮。皮作局有成熟的工匠,将这堆皮子的皮毛全都削掉,胡杨碱脱脂,再制革的话也能用。
他拉拉皮子,弹劲很不错,虽然皮毛差,但他不要毛的话,这个就不是问题了,最最要紧的是,这个价钱合适。
谈钱可能皮作局还有点为难,但谈砖茶,皮作局最不缺的就是茶。
但犹豫的原因也很简单,这堆皮子便宜是便宜,再来上千张他们也能吃下,但是之后呢,年年都收不好的皮子吗?
他们又不是冤大头。
大使问,“这堆皮子俺们全要了,好皮子会自个儿送上门?”
他最关心这个问题,别到时候被一顿忽悠,破皮子啥的全给包圆,人家把好皮子转手卖给了皮客。
“不如换个地方谈一谈,”姜青禾指指外头,“我想请两位一道去皮货集,去问问那些卖皮子的人是怎么说的。”
“我昨天问过两边都收起皮子来咋办,有的人说没有交情那肯定谁价高卖给谁。但是你们要是能收破皮子,他们告诉我,打折的牛肋巴往里偏。”
这话的意思是无论咋样,人总是会偏向自己人。
“如果没办法决定,那就去皮货集瞧瞧吧。”
这个要求让大使跟副使面面相觑,但商量后还是决定走一趟,做决定不能那么草率。
不过副使出门前问姜青禾,“你不是俺们这地来的吧?”
姜青禾坦然,“我是春初来这的。”
“俺说一听就不对味,咋来这地没多久,跟牧民交情都处那么好了?”副使试探着问。
姜青禾大大方方告诉他,“因为卖皮子的有我的朋友,所以我们就跟秋鸡娃子下蛋,仅腔腔儿努似的,厚着脸皮来了。”
大使和副使相互瞅瞅,都听出点名堂来,点他们呢,人家才来半年多都肯厚脸皮奔波。他们在这活了那么多年,就为几个抬高价的皮客,而瞻前顾后,真是老了。
两人商量着先往门前走了。
屋里的王盛才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他叫唤,“祯阿,你快来扶俺把,俺腿麻了。”
徐祯正襟危坐那么久,他也迈不动步了。
而姜青禾擦了把手心的汗,望着这揉着腿的两人说:“丢人。”
王盛压根控制不住自个,他扶着桌子跺了跺腿,然后小声问,“你叫两位大使去皮货集,都安排好了?”
“安排个啥,”姜青禾摇头,“啥也没有,我连他们会说啥也不晓得。”
王盛想掐一把自个儿的人中,啥都没安排就敢领着人,俺的天爷欸。
“你就不怕事全搞砸了,”王盛压低声音,他的心怦怦直跳,一想到大伙说了点啥,到时候全都泡汤,他就眼前犯晕。
姜青禾啧了声,“你瞅你,饿死胆小的,胀死胆大的你听过没,你到时候不会找巴图尔带头喊几句阿。”
难道特意安排好的,人家能感受不出来,还是说叫牧民学些好听的话?这些太虚伪,她更相信真心换真心。
她又说:“徐祯你快来扶我一把。”
她也有些腿软,刚都是强撑出来,徐祯连忙扶着她上了车。
坐在车里时她开始复盘,说实话她确实莽撞了点,做事谋取东西时应该更周密,有些话可以说的更好更委婉。
但她又想场面话能说一时,难不成还能一直说,又不是对着油滑的商人。她想想,还是朴实的语言更能打动人,当然下次行事前,她也有了经验,会更加谨慎。
从贺旗镇一路抄小道,弯弯绕绕的走了一个时辰,到地已经晌午后了。
皮货集的人不少,即使来自近山口的大风猛烈吹拂着皮毛,好些牛马都抬腿瑟缩嘶鸣,生皮的味道混杂着芒硝,藏语蒙语方言交叠着,买卖双方语言不通也手舞足蹈地交流着。
大使从车上跳下来后,见到的就是堆成山的皮子,穿着光板袄子的牧民老汉瑟缩着靠在马背旁。
顶着个不合身大帽的小娃冷的嘴都犯青紫,两团不正常的红,她的额吉抱着她说:“等皮子卖了,给你再做件新袄子。”
可大使去瞅了眼她的皮子,大多都有破损,看着完整的只有几张。大使很久没来过皮货集了,他数不清有多少年了。
他甚至已经忘记,当初创办皮货集时,其实他也参与牵头过,大使站在风口,他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那时办皮货集的初衷。
明明是为了叫皮贩能有地方卖多余的皮子,让冬天没有皮袄穿的人能来挑件自己满意的衣裳过冬,两边都能皆大欢喜。
可是并没有。
大使积压着内心的情感,他走过去用蒙语问,“你的皮子咋卖?”
他随便挑了张熟得不太好的皮子,那个年轻的额吉双眼立即亮了起来,她很快地说:“你给多少是多少,五十个钱?一两砖茶都成的。”
生怕他嫌贵,年轻的女人又说:“实在不成,三十个钱,真不能低了。”
其实这种皮子最差也该卖一百五十个钱的,大使低低应着,他拿出一吊子钱,约摸有五六十个,放在皮子上。
他立马拿起皮子转身就走,不想看见女人感激涕零的眼神,可他回头,瞧见女人抱起娃贴着脸,两人都笑了起来。
大使捏着皮子站在路边,有不少人从他身边穿过,而两边是连绵往深处的皮子车,他有点不敢走下去。
姜青禾走到他身边说:“每年大家都是这样过的,哪有那么多好皮子,更没有那么多会熟皮的匠人。全靠着这堆中规中矩,要不破损的皮子过活,总想着能卖出去,今年卖不出,就想着明年,放来放去成了陈年板皮,自个儿和小娃还没穿上件新皮子。”
“您要不收当然成,我相信没人会哭闹着哀求,往年不都这么过来了。但您要收,心里已经有个章程的话,我能说不会叫你失望。”
“谈谈吧,关于这些皮子,”大使完全动摇了,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收这些皮子。
他甚至跟副使说:“收了吧,不收的话,俺夜里睡不着,都想蹦起来抡自己脑袋。”
“好的,我现在就去叫人,”姜青禾只觉得自己走起路都像长了翅膀,她示意王盛敲响锣鼓,这个还是从巴图尔那借的。
咚咚咚,王盛恨不得用百成的力气去敲,一声比一声有劲,响彻整个山脚,从地面伏延出去,惊得被拴住的牛马长长的嘶鸣,而人们争相探出头来。
姜青禾也顾不得众人的目光了,她等鼓声停歇,大伙彻底安静时喊:“各家卖皮子谁能做主,出一个人到皮子扬起来的地方,皮作局的大使找你们谈买卖,。”
她又用蒙语讲了遍,可这里头还有不少藏族同胞,她实在说不利索,准备比比划划告诉他们。
这下大家像是死火山突然喷发,叽哩呱啦一大串话涌出来,手不停比划,有人跑过来拉着对方的手,他们都在问,“是真的吗?有没有听错?”
得知没有听错后,刚才平静的神情立即飞扬起来,眉毛要翘到额头上,嘴要咧到耳朵旁,又蹦又跳。
明明还没谈,可大伙都高兴的不得了,没有人提出异议来扫他们的兴致。
副使站在车上挠了挠脑袋,“哥,这声势不是把俺们给架上了,不买都不成。”
“可不是不买都不成啊,”大使说,“买吧买吧,反正也有销路。”
他真不忍心站出来扫兴啊。
巴图尔是最先来的,他看着姜青禾几人说:“长生天保佑。”
天知道,他这半天坐立不安,心直跳,眼皮也跳,都忍不住想跪下来叫长天生保佑了。
王盛让巴图尔摸他的胸膛,“俺都快吓尿了。”
“咦,”随后赶来的宋大花嫌弃,“大男人一点用没有。”
“俺就晓得,你肯定能办成的,俺给你求了各路神仙菩萨保佑,”宋大花拍拍姜青禾,但她凑近时小声嘀咕,“你晓得俺今儿个流了多少汗不,衣裳都湿透了。”
都兰跑过来说,她笑着笑着眼睛突然湿润,“还有额,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姜青禾她知道啊,她紧紧握着两人的手,因为有人挂牵,她才有勇气去搏一搏。
等叙旧结束,各家卖皮子能做主地成群结队过来,一圈又一圈将大使一堆人团团围住,知道的以为说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围殴。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你说我嚷,王盛一敲鼓,立时都闭紧了嘴不说话。
姜青禾看着这一双双热切的眼睛,她摘下头上带的帽子,面容认真地说:“这是皮作局的大使,他来找你们谈谈皮子买卖的事情。”
她声音加重,“有人就得问了,啥皮子买卖,是熟好的冬皮还是秋皮,不,他们要买的是你们那些破损的,你们陈年、烤焦、冻糠那些皮子。”
“阿?”
“阿——”
“阿!!!”
大伙从惊疑到不可思议,甚至发不出其他的声音,他们好像只会啊啊啊地喊几声,激动到浑身颤栗。
大使好像也被感染地从身体里生出汹涌澎拜的情感,他拿出块木牌证明身份,然后喊道:“要卖皮子的,明天到皮作局来。”
“父老乡亲们,只要你的皮子皮板没有裂,还能用,皮作局以一块老砖茶三张皮的价收,当然价格还能谈,你们要卖,就上门来,皮作局的门会一直开着!”
牧民愣住了,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流泪大喊,“俺要换!”
“俺也要换 !”
一时更是混乱,有人哭天抢地,有人匍匐在地,也有人追着上来语气惶惶不安地问 “这是真的吗?真的有这样好的事情?”
姜青禾则再次站起来告诉他们,“皮客年年压价,好皮子只肯给一块砖茶,从前没得办法,但是现在,皮作局收好皮子给三块砖茶外加两百个钱。”
“如果皮客出的价比这个高,你们可以卖给皮客,”大使说,“俺更希望你们能多赚点钱,过个温饱富足的年。”
“要是皮客不肯出那么高,你们尽管卖到皮作局来,俺们不会压价,俺们是地地道道的贺旗镇人,你们都是自家人呀。”
巴图尔适时大喊,“不卖给皮客,额以后的皮子都要卖给皮作局。”
这下跟点燃了引线似的,众人的声音霹雳啪嗒地在耳边响起,都喊:“不给皮客!给皮作局!”
一直吵嚷到半下午,大伙连皮子都不卖了,开始张罗晚饭,一定要留大使们吃一顿再走。
他们临时驻扎在这靠山的角落,吃食都带的是干粮,准备得并不丰富。
然后开始各家凑一凑,你家出个炉子,我家出口锅,那边搭点干牛粪生火。再抖抖面袋子,只有点今年新磨的麦面,一起商量着做顿油茶面。
一个老大娘颤巍巍掏出块包得严严实实,只刮了点皮的牛油,她说:“要做牛油的。 ”
她们自己吃油炒面,哪舍得用牛油,只刮一点羊油润润底,面沾点油花子,就着水壶喝个肚饱。
这会儿却舍得掏出好东西了,蒙古族阿妈拿出一罐糖,藏族年轻女人摸出买给孩子吃的核桃仁,还有人说:“俺有袋芝麻,采的山里野芝麻,炒熟后老香了,搁点进去。”
“那俺也有点蜜,本来留给娃吃的,都放都放,反正之后还能买。”
明明都不咋熟,可都能凑一起帮帮忙,你生炉子我热锅,再推出个厨艺最好的。
狠心剜一块牛油,来炒碾碎的核桃,都叫小火煸炒一遍,香气弥漫。
面也得再炒到微黄,一点点地翻,加入切到细碎的核桃粒,撒一把熟芝麻。
大伙在一堆碗里找出最好的,没有裂口的,才小心翼翼地将炒好的油面舀进碗中,加一勺糖,再搅一筷子的蜜,注入滚水。
冲成一大碗的糊糊,油茶面得油而不糊,没有面疙瘩,她们自己舍不得吃,冲好后捧过去端给大使和姜青禾几人。
都生涩地说:“你们吃,你们吃。”
姜青禾实在不好拒绝她们的好意,拿起勺子舀了勺,特别甜,因为又搁了糖又放了蜜,齁得慌。
可这碗油茶面真是她来这里后,吃过最甜最甜的东西了。
那么多的热情和真心熬成的,她没有辜负。
等吃完后,牧民们也没放大使和副使走,他们想问的更多。
而姜青禾则走出去到拐弯口放放风,然后她看着山底下有辆熟悉的车,赶车的好像是虎妮。
她立马拉着徐祯过来看,“是不是虎妮?”
徐祯揉了揉眼睛,他说:“真像。”
车上有小娃站起来冲她挥手臂,隔得太远喊得听不清,姜青禾却认出来,那是蔓蔓呀。
哪怕隔着老远的距离,当母亲的也一眼能认出来。
她和徐祯从缓坡半点不停地跑下去,距离一点点变近,大轱辘车上坐的娃都看清楚了,小草、蔓蔓、二妞子和虎子都来了。
没有棚盖,虎妮给每个娃都裹了厚厚的毡毯,只留出一点缝隙。
“你们咋来了呢?”姜青禾喘着粗气问。
虎妮扯开点头巾说:“不是说一天就回了,到半下午也没见回,俺和婆都担心,小娃又闹着,俺就去问土长借了头马骡子,赶过来瞧瞧。”
姜青禾抹了下眼睛,蔓蔓从毡毯里钻出来,她眼睛还红着,但她说:“我才没哭,刚风砸到我眼睛了。”
她趴在徐祯怀里抽噎,姜青禾老心疼了。
“下回要带我,”蔓蔓要跟姜青禾拉勾勾。
姜青禾跟她拉钩,“带你带你,到哪都带着你。”
明明从昨天晚上起跟小草睡就在哭,一直闹着要见爹娘要回家,可见了爹娘,她又被哄好了。
因为孩子总是能那么轻易原谅父母。
但姜青禾却还是自责,她又抱了抱虎妮,一个人能带四个娃过来。
“少矫情,”虎妮轻轻捶了她一下。
几个娃腻歪了下后,也不要坐车了,自己拉着手要往坡上跑,可怜徐祯跟姜青禾在后面一路追。
两人到的时候,宋大花正抱着俩娃呢,而巴图尔满地方则找姜青禾。
好不容易瞧见了,他赶紧走过来说:“快来快来,大伙说要聘你做歇家呢。”
王盛也冒出头来说:“是请你做蒙藏两个部落的歇家哎,专门给他们买卖皮子的。”
“听他们说,每季卖出皮子后,各家出一头羊要不羊羔给你,”他拍拍姜青禾肩膀,不无艳羡地说:“你要成羊大户了!”
他又嘿嘿笑,“赶紧学藏语哦。”
姜青禾完全被这消息砸懵了。
她眼前好像出现一群雪白的羊羔,她挥着鞭子在那数,这头是我,那头也是我的。
可是凛冽的山风把她吹回了现实,她现在连一张皮子都没有拿到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