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路向前
驼队驻扎草场的那天, 徐祯要收拾东西去工房做活。
临走前一天晚上,姜青禾杀了一只又肥又大的鸭子,从五月起养了小几个月的鸭子,放上仔姜, 切几段葱, 炒的香气扑鼻, 跟白米饭绝配。
徐祯吃的那一小碗,还单独加了辣椒,吃的他嘶嘶呼气,夹一块嫩鸭血,扒了几碗米饭, 还喝了一碗鸭汤。
夜里姜青禾给他收拾行李,把烤了小半天的芝麻酥饼、腌的沙葱、咸鸭蛋等一一塞进木箱里, 还有一罐肉松, 她不太会炒, 味道只能算还行。
甚至还有她花了好几百钱, 到李郎中那买的止痛药膏和止血药粉, 虽然味道很冲,不过药效很好。
“别累着自个儿。”
其实姜青禾有满腹的话要说, 她想说你想吃点好的, 拿上钱要不东西去灶房, 让那里的伙夫给开个小灶。
要是回衙门做工的时候, 到镇上的铺子里来。
别蛮干, 注意着自个儿的身体,生病也别撑着…
但她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因为上头的话早在五天里,从她嘴里反反复复出现。
她加急让弹花匠弹了七八斤的棉花, 弹花匠的妻子帮她将棉花絮成一床棉被,一根根棉绳斜放交叉捆绑,用工具反复压平,三天能赶出一床厚被子来。
没做褥子,家里还有多余的一床绵毡,只是过了一冬天,毡子发黄生硬,自己没法子洗。
她去开铺子前,先把绵毡拿到镇上的毡匠那,他们有专门的洗毡法子。用热水浇透毡子,反复揉搓,直到羊毛渐渐变得蓬松,再卷起拍打,直至脏污消失,绵毡在日头的照耀下,重新变得光洁温暖。
除了枕头被褥等床上用具,姜青禾还请湾里手艺好的妇人,给徐祯的单衣絮了棉,因为他说眼下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一趟。
眼见入了秋,早上还觉得身上出汗发黏,一到夜里就冷得人直缩脖子,昼夜温差巨大。
姜青禾把能备的都备上了,哪怕忙了一整天,脖子连着整个背都僵硬发胀。夜里还坐在灯盏旁,往单鞋里塞棉花。
徐祯坐她身后,双手不轻不重捏着她的肩膀,还给烧热水端过来,让姜青禾泡脚。
其实他自己也累得够呛,这五天日子里割了全部牲畜能吃上小两个月的草料,傍晚则让王贵来帮他一起铡草,铡了七八个麻袋的草料。
修补农具,给锄头换个新的手把,磨完家里所有的刀具,包括锯子、草镰、条镰、斧头、菜刀等等。棉花地刨土、给稻田拔最后生出来的稗子等,磨新面、将米磨成米粉,他的一天跟不停拉磨的驴一样,眼里有做不完的活。
连要走前,都得挑水把两个水缸的水装满。
他一下下捏着姜青禾发酸的肩膀,他脸挨近说:“地里农活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跟大牛兄弟几个讲过了,到时候来帮你,他们答应了。”
多新鲜多稀罕,徐祯嘴巴算不上好,为人也不太热络,居然买了酒做了小菜,趁姜青禾忙时,请了七八个汉子来家里吃了一顿。
往常谁邀他去喝酒也不去,做活抽旱烟他也避得远远的,唯恐沾了一身烟味。可那天也任由大伙喝酒,抽旱烟抽得烟雾到处弥漫。
有求于人嘛。
姜青禾手顿了顿,又笑话他,“你吃大亏了,枣花婶赵大娘她们早说要来帮我一起收。”
其他还能操心点,可田地里的活,好些人都早早说过,要来帮她割稻子,掰苞谷,收油菜和甜菜。连那些娃碰见她,个头才到她腰间的,都笑嘻嘻地表示,帮她拔萝卜、捡番薯。
一问他们,几个娃异口同声地说,蔓蔓在童学里说要拔萝卜,一群才四五岁的娃操心得不得了,纷纷说要帮她一起。
这点真不用操心,只是他哪能不操心。
徐祯也笑,在后头环抱住她,他说:“多点帮手,早些收完,你也好多歇会儿。”
“到时候我看看,管事的常往衙门走,要捎口信或是托付东西的,让他送到铺子里来。”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后面没说了,两人拥吻了会儿,后面紧紧缠抱在一起。
徐祯是第二天清晨走的,蔓蔓半睡半醒地送别他,毕竟昨天夜里她已经把她最宝贝的,一大堆杂七杂八,包括捡的树叶、在童学捏的泥人(姑且算是吧)、很漂亮的小石子、别人给她没舍得吃的果子等等给了徐祯。
她说:“这些给爹,想我就瞅一眼哦。”
当然她严肃声明,“爹你偷偷地想,别喊我名字嗷,你喊我,我就会打喷嚏,打喷嚏就得喝好难喝的姜汤。”
“我不喜欢喝姜汤。”
弄得徐祯哭笑不得。
最后他在晨雾里,背着厚实的棉被,手里提着重重的行囊,坐在羊皮筏子上,喊着:“回家去吧,我走了。”
筏客子一撑竿子,羊皮筏子顺水往下游划去,直到姜青禾看不见他的身影后,才和蔓蔓往回走。
蔓蔓已经初步懂得了分别,至少她没有哭。
她跟姜青禾说:“爹要干活,要赚钱,好辛苦的。”
她知道不能哭阿,一哭爹更舍不得走了,她就忍着不哭。
可是等她把话说完,眼见羊皮筏子真的看不见了,才抱着姜青禾的脖子哇哇大哭。
小孩子不怕丢脸,她憋不住了。
姜青禾抱着她走了一路,啥也没去忙,在家里陪了她好久。
今年春移栽的枣树生了果,只不过是畸形果,又小又涩口,不能吃。
她抱着蔓蔓,让她一颗颗摘下来,在枣树周围挖了个坑埋掉。
挖坑埋果完蔓蔓不哭了,她又想去童学了,她埋完最后一点土时说:“昨天毛杏姨姨说带我们打弹弓,小芽说要给我吃她家的炒黄豆,我和小柳约好了要一起玩跷跷板的…”
姜青禾用热巾子擦蔓蔓红肿的眼,听她掰着手指头数,牵着手送她到童学。
蔓蔓背着她的水壶和小包,站在门口,她不要姜青禾送进去了,她挥着手说:“娘,我走啦!”
她小跑几步又回头,她两只手放在嘴边喊:“我会好好玩的。”
她不需要很听话,她只要玩得高兴就行,她的爹娘也从没有要求她听话。
姜青禾让她好好吃饭,蔓蔓随意点头,跑进门里。
送走了蔓蔓,家里的活昨天徐祯也忙得差不多了,姜青禾准备去草场,她明天还得再去皮作局,谈一谈皮板的价格。
她拉出马骡子,即使这些天练过很多次,她也很难完美地把控。
动作生疏地将套子套在马骡子上,套近乎前先喂它吃了块糖,马骡子也不再前蹄磨着地面,不安分地哼鸣。
姜青禾提着缰绳,甩着鞭子,费了好一会儿功夫,马骡子才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她其实挺怕这种大型牲畜,包括骆驼、牛和马等,尤其没办法掌控它时。
不过她哪怕心慌,握着缰绳的手渗出很多的汗,也始终记得,要牢牢把握方向,注意力度往上拉,不被马骡子带到沟里去。
虽说在北海子那湖边耽误了点功夫,马骡子对水源和长在一旁吸引它啃食的碱蓬子,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
姜青禾也只能放它痛痛快快饮水,又大口嚼食碱蓬子,等它吃饱喝足后才上路。
索性牧民给她修建的路宽阔又平坦,围起的栅栏后,还要间隔一段距离才有草,让马骡子没办法被分心。
即使手心磨得通红,可她渐渐上手,能掰正马骡子想要往栅栏边蹿的行为,她吹着风,眺望远处团团白云,架势越发熟练,马骡子稳步前行。
她看见草场上熟悉的帐篷,听到那叮当——哐啷交织配合的驼铃声,她知道,驼队又回到了这片草场。
她让马骡子慢下来,拐进草地里,这时已经没路了,剩下的路还在修,要通往牧民们之后居住的冬窝子那。
越近蒙古包,姜青禾望见那个坐在秋千上,哄骗着三四个小孩子,给他推秋千的汉子。
她下了车座,牵着马骡子上前喊,“头领。”
大当家惊喜地转过头,第一句话是,“喊俺大当家的,配得上俺的身份,叫人一听就”
“跟个强盗匪头似的,”姜青禾栓了马骡子,弯着腰大声给他补上了后头这一句。
大当家直笑,他下了秋千架说:“大妹子,你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啊。”
“哥啊,对你还中听啥啊,”姜青禾怼他。
这么一闹,两人那点生疏也消了,姜青禾还问他,“你们驼队去年过得好不,今年又准备拿些啥去卖?”
她话还没说几句,就先推销起生意来,“要不来我们湾里瞅眼,今年新收的棉,大伙正织着土布哩,别的不敢说,肯定厚实,还便宜。”
大当家拉着骑马先生的胳膊指控,“老二,你瞅瞅,这当了歇家是不一样哈。啥也没寒暄嘞,上来就先问人要不要买东西,嘿,这生意经做的。”
姜青禾摊手,“谁叫我钻钱眼里去了,肠子都在钱串子上吊着嘞。”
大当家笑着摇头,骑马先生摸着下巴说:“土布,得看织得密不密了,好不好了,好的话到时候带些也不成问题。”
“我可把这话当真了,等织好先给你们瞅眼阿,等会儿不要都不行,”姜青禾立即顺藤上杆。
大当家的讥讽她,“嘿你这是强买强卖阿,到衙门告你去。”
姜青禾又不怕,不过几人也有交情在,至少她永远会记得,当时她想出多么不切实际的东西,想用调料罐装蘑菇粉卖给驼队。
是骑马先生给介绍了烟行的买卖,虽然现在已经没做了,但是之前也带来了丰厚的报酬。
眼下她虽然更融入这里,逐渐抛去现代的思维和想法,可也忘不了那时。
三人站着交谈,关于秋末起场后的事。
大当家摆摆手,“不如你过得滋润,俺们那时出了贺旗镇往边关走,好死不死的正碰上黄毛风,折了两头骆驼,气得俺天天搁那咒骂这倒灶的天。”
“还是多亏了你男人做的那油纸大伞,出了边关后来了场冷子(冰雹),那玩意一个个跟枣那样大,砸到人头上得呼呼冒血窟窿。”
“当时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戈壁滩连个树影子都没有,得亏老二想着买的那伞了,才没叫俺们砸得满头是血。这挡冷子挡风挡雨的贼好使,俺就悔阿,当时咋就没多买几把。”
大当家说完后,他也直爽,“俺也想求你件事,你叫你男人给俺们再做二三十把大伞呗。”
这本来放在往常也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眼下姜青禾为难地说:“可我男人进了衙门的工房做活了,没法子做啊。”
“阿,啧啧,你男人能耐啊,”大当家先是惋惜,继而又高兴。
只不过他跟骑马先生嘀咕,“这咋办,叫其他人做?”
骑马先生摇头,时间等不及。
姜青禾见两人在那说话,她也给想法子,“要不你们等我明天去衙门工房里问问。”
两人齐刷刷看她,骑马先生摇头,“为这事不值当。”
大当家转移话题道:“听说你今年给牧民皮子销路都安排好了,咋不想着卖给皮客呢?他们一张好皮子出八九块砖茶,好些钱嘞。”
他生怕姜青禾露出巴图尔那冷漠的神情,不过没有,她说:“当然卖阿,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只是没法跟两人细说,羊毛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她跟王胜决定薅皮客的羊毛,在年前赚一笔大钱。
三人在草场边上谈了许久,久到乌丹阿妈第三次来催,催几人去喝熬好的咸奶茶。
姜青禾喝了咸奶茶后,她拿了叠好的一堆皮子,放在自家的大轱辘车上。
她真的忙,没办法多待,她上车前对着大当家和骑马先生说:“伞那事,我给你们想想法子,就这两天,成不成到时候都支会你们声。”
“大妹子,俺就说没瞧错人,你敞亮得很,”大当家追上来说,往她车上扔了一块东西,沉重的闷响。
“这块风干肉你拿着吃啊,牦牛肉做的,甭客气。”
姜青禾真没客气,夜里她跟蔓蔓品尝了一点点牦牛肉干。
蔓蔓捂着腮帮子说:“我脸疼。”
姜青禾费劲地嚼完,她也揉着腮帮子,也许这玩意得煮着吃。
第二日姜青禾去了皮作局,眼下她跟门房都熟得很了,除了来的次数多以后,因为每次来的时候,姜青禾都会给门房带点地里的菜蔬,或者自家做的包子啥的。
门房待她也亲热,出来帮她把一摞皮子给提进去,还提醒了句,“今年板子价真贵不了太多,砖茶多钱少,磨点别的总能成。”
他在别的上加了重音。
姜青禾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笑着说:“叔,你说得在理,诺,今年地里先收了点芋头,你拿回去吃。”
她提了一兜的芋头给他,门房推拒了会儿笑眯眯接下。
而姜青禾进去见大使,大使往常看见她总乐呵呵的,眼下只觉得头疼。
他两只手扶着脑袋,叹了口气说:“丫头阿,你学啥不好,跟老姚头那人学歇家磨人的本事。”
为着这皮板的价,姜青禾来来回回上皮作局有五六次了。
大使他看了眼皮板,“你这皮板再好,它也值不了三块砖茶两百个钱。”
“最多最多给你个让步,三块砖茶,两百个钱真拿不出来。”
姜青禾坐下解开皮板,挨个拿出来,她指着这皮板说:“这真的算是上好的秋皮板了,肥壮,油性又足,还弹。”
她用力扯着皮板,由于秋皮弹性好,即使她憋红了点,皮子都没出现裂纹,也就意味着这种好皮子,做成靴子,保管得好能穿上十来年。
就算给边关将士的,至少也能穿个一年起码。
这种皮子做成的靴子,往里头絮个里,填个牛底,在镇上最少也得卖小一两银子。姜青禾走遍了镇上三家大靴子铺,十二家犄角旮旯里的铺子,拿着皮子得出的实价。
而一张大的山羊皮,约莫能做两双及以上的靴子,还是长靴。
三块砖茶真的亏了点。
姜青禾她坐下来真心地说:“叔,这要是没熟好,要你们自己去熟的,两块砖茶我也认了。可这熟好的,啥毛病也没有。”
“熟这些皮子累也累得够呛,泡缸里泡了三四天,刮板刮油污,又往上头喷硝水,光是这就花了一两银子。还等了两三天,放锅里煮,再熏皮子,把那剩余的残渣啥的都铲得一点不剩。”
她指着那一摞的皮子说:“还专门买了清油抹皮子,牧民自己都没吃过清油,才能熟出这么好的皮子来。”
每一个环节,牧民都是严格来做的,抹清油虽然舍不得,可也蘸着油一点点抹了个遍。
大使能瞧不出这是好皮子吗,往常还有得挑,可眼下他还真挑不出啥毛病来,至少拿的这十几张,真的是上好的秋皮了。
“闺女啊,”大使揉了揉眉心,皮板给的价太多,等皮客一进到这,好皮子的价格疯涨,他就更拿不出价来收了。
口子没法开。
在他想开口拒绝前,姜青禾先退了一步,她脸上挂着笑容,“知道这笔钱叔你为难,我觉得三块砖茶也成。”
大使抬起头,他迟疑,总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果不其然,下一刻姜青禾说:“钱不成的话,一张皮子三块砖茶,另要两斤的黑盐。”
黑盐她买不到太多,但是价格有多便宜呢,大概就是二十个钱能买一斤,在盐价上来说,真的是很便宜了。
这种黑色大块苦涩的盐,人吃的不算多,更多作为一种药用盐。而对于牲畜,舔食一小块,就能保证充足的盐分。
在冬天土地结冰,盐碱土上冻后,牲畜保膘需要盐分。
大使有点懵,他说:“皮作局不卖盐。”
姜青禾立马接话,她指着旁边牲畜行的方向说:“那里黑盐很多。”
可能底下人不晓得,但姜青禾知道皮作局的大使和牲畜行的大使是亲戚。
她想,真得谢过姚叔。
大使轻轻拍了拍桌板,他笑着说:“行,真是不服老不行,被你绕进去了。”
他答应了,“你在这等等,俺去给你问问。”
过了许久后他回来说:“黑盐两斤的话太多了,他们那边得上喀斯那运,说是一斤黑盐,再匀你一斗豆饼。”
今年西南的豆渣饼便宜得很,一斗也才三十个钱。
豆饼对于牲畜来说也是好东西,羊把式说过,豆饼加餐喂,冬天没瘦羊。
姜青禾欣然同意,明天拉着皮板过来换。
她走在人来人来的街道上,远处有寒风吹过,她听见有人说:“今年冬别又是个瘟天。”
可她想,今年的冬天不会太难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