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利亚姆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祂不是在思考是否说出来，因为很早以前祂就知道这个问题终究会来，而祂不会对她说谎。
但泰瑞莎有一点说对了，神国真正的隐秘是无法再尘世直接说出来的。这是法则的约束，强行突破的代价是再次沉眠。
片刻以后，祂对上她的视线，令祂感到心安的是，那眼瞳之中没有失望与愤怒，只有一如既往的信赖与亲近。
“你知道神的寿命有多长吗？”
阿兰娜一听这个开头就知道，利亚姆受到了限制，只能用迂回的方法给予启迪，“各教圣经从没提过这一点，但我猜测不会太长。”
讨论神的寿命，绝对是严重的信仰亵渎。因此尘世不会有学者，哪怕是智慧神教那帮追求真理的“疯子”会公开讨论这件事。
但他们或许会思考，会隐秘地追寻答案。
如果让阿兰娜来回答，首先她会排除一个错误答案。神，无法永生。如果神能永生，遗落尘世的神骨不会这么多。
神明法则第三条说，只有神能杀死神。但这其实是非常模糊的，神可以自行陨落么？法则算不算“神”？
“数百年？”她试探回答。
利亚姆点头又摇头，“你的猜测很接近，但实际历史中，这个数字相差很大，取决于祂的意志力与神力。”
祂顿了顿，又说，“神确实不是一个好的职位。”
阿兰娜略一蹙眉，忽然联想到了什么。
当初她为利亚姆为什么故意突破法则进入沉眠，祂没有正面回答。她以为那是祂的个人隐私，与性情有关，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祂没有回答，是因为法则不允许。那说明什么？祂沉眠的原因与神国真相有关，与神逃脱不了的职责有关。
“那你后悔吗？成为神？”
利亚姆暗暗松口气，眼中浮现出一种她看不懂的温和碎光，“曾经有过后悔的念头，但现在不会了。”
神的知识对尘世是封闭的，所以在成神之前，连半神也不知道进入神国后会面对什么。
祂是在一路厮杀中被推上神国的，在那看到神国的真相后，祂没有失望与不甘，而是感到讽刺与悲凉。
原来神不是这个世界的特殊存在，不是什么至高无上，享受权柄而无需付出代价的执棋人。神国也不是超凡者可以尽享欢乐的伊甸园，只是另一套法则的“尘世”。
回望成神之路，祂曾有过动摇，想着或许放弃成神，当一个不上不下的超凡者是最好的路。但现在再看，如果没有成神，祂永远不可能遇到她。
“那就够了。”阿兰娜喃喃。
她一直清醒地知道，掌控力量必有代价。
一室寂静，午后的阳光碎了一地。
利亚姆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发梢跳跃的金光微微出神。祂知道她很聪明，且在某些事情上有着说一不二的决断。
如果她要放弃，祂会无条件支持。
智慧之神与前任亡灵之神的那些斗争，与阿兰娜又有什么关系？即使智慧继续吞噬权柄，有一天能威胁到阿兰娜，也有祂挡在前面。
阿兰娜收拾好心情，再看向利亚姆，破天荒地发现祂似乎有些说不出的局促。像是在等待什么结果，也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她倏尔一笑，“说起来，刚才的对话让我确定了一点。”
“嗯？”利亚姆回神。
“她不知道你是谁。”阿兰娜在对话刚开始就注意到了，“她似乎把你当成了我的部下，全程没有关注过你的反应与神情。”
“这让我相信，她现在与智慧确实有分歧，否则祂至少会将这件事告诉她。”
都说阿兰娜的身份是绝对隐秘，只有不受神认知干扰的才能知道。但她与利亚姆的关系才是绝密中的绝密，即使泰瑞莎一直在收集她的情报，也不大可能知道利亚姆是谁。
“这说明，你还是我的底牌啊。”
一句话轻松治愈心情不佳的战争之神。
“我收到一点不寻常的信息，一起出门走走？”阿兰娜朝他伸出手。
利亚姆毫不犹豫地握紧她的手心。
两人仿佛回到了多隆城第一天，化作一团暗影朝着旅馆地下室游走而去。
“我刚才在城里的亡灵心智中种下了隐秘的标记，现在标记有了反馈，但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就像是海上浮标在摇晃，得亲自去水里看看。”
阿兰娜的轻声解释，从利亚姆的左耳进、右耳出。
上次与阿兰娜化作暗影状态，实际上是两人牵着手。但现在阿兰娜掌控权柄后，她的暗影不再有“身躯”的概念，祂们说得上是“紧密拥抱着”。
那种让人烦躁的心跳加速又来了。
但祂却只想让时间流逝更缓慢一些。
地下室中挂着明亮的魔法晶石灯，一个半圆形平台堆满了大小形状不同的伊夫石。
石群中央是一个由圣油圈出来的小阵法，中心画着一个线条流畅、笔画简单的徽记。
阿兰娜心头升起疑问。
这是祭坛？设置似乎有点奇怪。为什么放这么多伊夫石，那徽记又指代什么？
地面之上铺着一个软枕，此时一位年约四十的褐发妇女正闭眼跪地，眉宇间满是虔诚，口中低声喃喃。
“尊敬的泰瑞莎女士，斯特兰明珠的守护者，欺诈死亡的孤勇者，我祈求您的注视！”
阿兰娜瞳孔微缩，泰瑞莎！
她果然掌控了神格碎片中的权柄，竟然构建了属于‘神’的尊名。那外屏障确实起到了遮蔽神国注视的效果，否则这种“创造伪神”的事恐怕引起神怒。
现在她有些相信是智慧在幕后出主意了，不然一个尘世的普通超凡者，去哪找来构筑极致屏障的办法？
不过，泰瑞莎竟然没有使用“XX之神”的称号，是在躲避什么规则，还是为了拉近与“信徒们”的关系？
“欺诈死亡，”利亚姆低声提醒，“这个亡灵恐怕知道自己死了，是泰瑞莎让她活了下来。”
阿兰娜醍醐灌顶，这就是泰瑞莎笼络信徒的方式，让他们躲避死亡的审判，以亡灵之身活在尘世。
“诅咒-迷失。”
一道清淡的嗓音落下，妇女瞳孔失去焦距，脸上浮现出茫然。
“你的名字？”
妇女眼神毫无波动，机械式地吐露答案：“乔安娜·麦基。”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死亡原因是什么？”
“三年前六月的第二个周日，心脏病。”
阿兰娜眉心一跳，不知为何想到了布白的“心脏骤停”，“什么样的心脏病？”
“先天心脏残缺，医师说这种病在曙光城很普遍，庞大的矿石资源导致了能量场的变异，作用在居民身上造成了心脏病。”
“我是六年前开始出现心脏不适，去了黑夜教堂领用药品。但药物只能起到缓解作用，无法治愈，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最终病逝。”
“黑夜神官们也知道这种病在曙光城很普遍？”
“是的，所有教会的神官们都知道。”
在来曙光城之前，斯宾塞曾整理这座城市的资料给他们，其中完全没有提到所谓的“矿石心脏病”，其他矿石产区也没有类似问题。
阿兰娜猜，这病不是矿石资源造成的，而是泰瑞莎的法阵。
“看来等会得去一趟四神教会。”
没有任何神官向上汇报过这类反常的病，或许他们全都蒙在鼓里，接受了“矿石有害论”的说法。但更可能的情况，也有神官接受了泰瑞莎的交易。
利亚姆点头赞同，“直接去找那位自然神教圣者？”
“嗯，等贝琳达与艾琳老师回来以后，我们一起去。”
阿兰娜将视线重新放回乔安娜身上，“你是怎么知道泰瑞莎女士的？什么时候开始信仰她，又为她做了些什么？”
“泰瑞莎女士，”这个名字在乔安娜唇边滚动了两下，似乎触发了她内心的某种机制，她双手摊开向上，额头轻磕地面。
“十二年前，我的叔父在一次工厂事故中受了重伤，被送到医院后情况危机。我去探望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嘴里念叨着泰瑞莎女士。”
“我当时以为那是叔父的情妇，担心叔母会因此发怒。结果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跑回家取来一个伊夫石徽记，塞到了叔父手中。”
“那一夜，我与叔母一同守在病房，亲眼看到了叔父断气。但很快，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接着叔父便‘活’了过来。”
“六年前，我的心脏开始出现问题，主动找上叔父询问其中的秘密。叔父便将泰瑞莎女士的存在告诉了我。”
“自那以后，我每夜都会来到这里祈祷。我曾询问叔父，泰瑞莎女士需要什么祭品，但叔父说，女士是曙光城的守护者，祂只需要我的虔诚，一切金钱与超凡物件都是不必要的。”
乔安娜说到这，再次朝着祭坛叩拜。
“你见过泰瑞莎本人吗？”
“没有，但我能感知到祂的存在，祂从不曾远离。”
“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乔安娜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恢复正常，“是的，我知道。但如果有办法继续活着，没有人会甘心去死。”
“因为泰瑞莎女士的庇护，我才能陪着丈夫继续经营旅馆，才能陪着孩子上学长大。”
“这么说，你的丈夫和孩子也信仰泰瑞莎女士？”
“是的，”乔安娜眼中流露出欣喜与激动，“我无比庆幸能活在曙光城，我与我的家人们都能在这里实现永生。”
阿兰娜扯了扯嘴角。
泰瑞莎还真没说谎，她将曙光城打造成了尘世的冰霜圣城，成为了这里的神灵。在这里，居民信赖她更甚于四神。
居民们唯一不知道的是，他们本就死在泰瑞莎手中。不过，即使她将这件事告诉居民，他们恐怕也拒绝相信。
“你是否尝试过将这个秘密告诉其他城市的人？”
“不，这是绝对禁止的。当你拥有一件宝物，你应该小心翼翼保护它，不让任何人夺走。”
原本阿兰娜觉得，这些居民或许以为泰瑞莎是正统神之一。但听到这句，她意识到居民们很清楚，亡灵存世是违背法则与四神教义的，所以泰瑞莎的存在成了居民们共同的秘密。
他们会倾尽全力保护泰瑞莎，就像是在保护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