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可恶!”
黑衣男人举刀便要砍向坠在悬崖边的一男一女, 却被破空而来的匕首生生截住。
危急时刻,司马睿总算找了过来。
入眼唯有悬吊于深渊之上的顾九卿,仅有细长的绳索承受着心上人全部的重量, 司马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火急火燎地去救人。
侍卫刘尚则飞身上前缠住为首的黑衣男人。
司马骁见来了帮手, 顿时精神大震,一把夺过就近黑衣人的刀刃,疯了般不要命似的同围困他的黑衣人缠斗起来。
司马骁拳脚功夫不高,但在大受刺激的情况下,愣是杀红了眼, 身中两刀都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周身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戾气。
只攻不守,身中两刀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减轻他为母放弃挚爱的悔痛。
顾九卿坠落的刹那,他心中骤然失去生志,甚至想陪她一起死。
情势瞬间逆转。
林间火光闪烁,大批御林军急速往这边赶来。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慌乱道:“撤!”
话落,就被刘尚卸掉兵器一剑架在脖子上,脸上的面巾也被扯下。
黑衣人自觉暴露, 正要咬毒自尽,又被刘尚眼疾手快地卸掉下巴。
黑衣人:“……”
哪怕侯天昊在身后抓着她,顾桑依旧觉得绳子的力道几乎全部坠在她手心,犹如刀子割肉般, 疼的她双手几欲被勒断,峭壁的石子摩擦着她的身子, 每一寸肌肤都渗出火灼的疼痛感,她一直咬着后牙槽死撑着,这般龇牙咧嘴的模样比生死悬于一线的顾九卿更惨。
顾九卿只是双手被绳索磨破了皮肉而已,这点子疼痛对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饶是如此,顾桑余光瞥见快速奔过来的司马睿,竟然还不忘说一句:“六皇子,不用管我,先救我大姐姐。”
司马睿脚步一顿:“……”
本来也没打算管。
顾九卿暗嗤:傻子。
侯天昊则死绷着脸,气骂出声:“傻子!”
顾桑咬着牙,和着嘴里的血沫星子,一字字道:“大姐姐,你放心,你安全之前,我一定不会放手。只要大姐姐平安无事,我……”
“闭嘴!”侯天昊气得面色涨成了猪肝脸,怒火蹭蹭往头顶冒,“不说话没人当你死了!”
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顾桑:“……”
她只是想,罪总要受得更值些。
趁此机会,在女主面前将愧疚感和信任感刷到顶峰。
生死之间,最容易交付信任。
司马睿小心翼翼地踩在树干上,满心满眼只看得见顾九卿,看见她手腕上的鲜血,心疼的要死。面对身负他人婚盟的白月光,纵有千言万语,却囿于时机场合,一字都未能说出。
甚至,为了顾九卿清誉着想,必须恪守男女大妨,尽量避免触碰到她的身子。
“顾大姑娘,事急从权,冒犯了。”
顾九卿淡漠地‘嗯’了一声,在司马睿即将抱住他时,双手的绳索悄然松开,顾九卿的身子急速下坠,翩跹的白衣堪堪拂过司马睿的手,他死命去抓,只抓住一片破碎的衣角。
“大姐姐!”顾桑几近惊悚地瞪大双眸,眼睁睁地看着顾九卿从她眼前坠落,他的白衣如风拂过她的面颊,带起一阵浸凉的幽香。
她与他对视的刹那,顾九卿冲她绽放出一抹潋滟冶丽的轻笑。
“妹妹,再见了。”一声低喃随风而逝。
下一瞬,幽黑不见底的深渊再也望不见顾九卿的身影。
失去反应的不只顾桑,还有男主,以及康王。
司马睿惊的差点掉下悬崖,幸亏刘尚反应快,一把将他从树上拉了下来。
刘尚对着即将暴走的司马睿,低声提醒道:“殿下,镇定!大姑娘还要靠你去找,千万要镇定。”
好在天色昏暗,无人发现异样。
司马骁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硬生生突围而出,骇得目眦欲裂,疾冲向悬崖就要跳下去,却被及时赶到的御林军制止住。
“放开!我要去找她!”
司马骁怎么都挣脱不开身后两名御林军的钳制,疯癫大叫:“谁敢拦我,我杀了谁?”
仍旧吊挂在悬崖上的华贵妃惊得浑身颤抖,一边愤怒司马骁的轻生,一边惊恐尖叫:“快,快救本宫!”
康王闹着要殉情,华贵妃被御林军救下后,一巴掌就扇在了司马骁脸上:“为个女人就要死要活,本宫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有那寻死的本事,怎么不把暗害我们的凶手找出来!”
得知顾九卿坠崖,御林军一边往行宫传信息,一边分出大半御林军趁夜下山搜找顾九卿。
悬崖边一片嘈杂乱象。
顾桑也不知自己怎么从峭壁上来的,她近乎浑身虚脱地瘫坐在地上,双手血迹模糊,整个人呆呆傻傻的,完全没有从顾九卿落崖的巨大震撼中反应过来。
侯天昊正在帮她包扎手上的伤口,动作笨拙。
一边包扎,一边嘟囔不休:“傻不傻,蠢不蠢?若不是小爷英明神武,反应极快,焉能有你的小命?没那个本事非要逞强,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哼,什么都不是,屁本事都没有……”
侯天昊看着那双手上深可见肉的勒痕,简直都快气服气了,平时看着软娇娇的小丫头,竟敢不顾自身安危飞扑过去拽绳子。
当时,他都被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她突然就窜了出去,他差点都没反应过来。
见她一副吓傻不知痛觉的模样,侯天昊又说:“人死了总得有尸体,这不还没找到,说不定……说不定有奇迹发生。”
闻言,顾桑失焦的瞳孔逐渐开始聚焦,转而眸光变得坚定。
“对,大姐姐肯定不会有事,落个崖而已,怎么会死?”
落、落个崖而已?
侯天昊:“……”
莫不是真傻了?
顾桑不知侯天昊作何感想,转头看了看悲痛求死的司马骁,越发坚定了女主不会死的想法。
顾九卿是谁?她可是爽文女主,根据女主落悬不死定律,女主怎会轻易死掉?
虽然,这一出已然大大超出原书剧情的发展,但原书中女主也曾历经过生死大劫,那都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生死大难,只是提前发生而已。
且看康王的表现——这不就是彻底黑化的征兆吗?
这分明是为恋爱脑康王准备的黑化修罗场,康王遇到的可是恋爱界公认的世纪难题,不就是古代版‘妈妈和女朋友落水,你选择救谁?”
二选一的生死难题,康王在情孝两难全的情况下,选择救母,放弃女主本就让他悲痛欲绝,在他以为女主必死之际被她及时拉住绳子,由悲转喜,原以为女主即将获救,结果女主还是坠崖而死,再次由大喜到大悲。
卧槽,心情反复在悲喜痛悔间横跳,是个人都难以承受。
历经女主‘身死’,再到殉情未遂,整个身心备受刺激,黑化值妥妥地拉满。
也不知这份黑化套餐出自谁的手笔?是女主自己,还是其他人?
如果是女主自己,那就完全不用担心了。如果是其他人,反正遵循女主落崖不死定律,似乎也没什么好忧心的。
想通这一点,顾桑总算偷偷松了口气。
与女主对视的一刻,她是真的吓到了,心脏都差点跳了出来。
顾桑用缠满布条的手捂了捂心口,转眸悄悄看了一眼司马睿,果然男主要隐忍着悲痛,不能将情感外放,那副握拳强忍痛苦的模样,真是……啧啧啧,也是个顶级恋爱脑。
女主真是好本事啊。
顾桑被马狂颠了一路,亦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遍,又被女主坠崖的一幕骇得心神大震,不论身心都好一通折磨。但她不是女主,她的惨状无人关心。
除了,眼前这个对她阴阳怪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纨绔少年。
侯天昊见她偷看司马睿,气得冷哼一声:“你看他,他可没看你。再说,他有小爷好看?”
顾桑:“……头好晕。”
一阵头晕目眩感突然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早已不堪重负的身子,彻底晕死了过去。
*
坤宁宫。
吴皇后身穿常服,靠在贵妃榻上,扬手将一封密信轻飘飘扔入火盆,冷笑道:“哼,华贵妃倒是得意了。”
顿了顿,皇后笑道:“倒也不算太得意,毕竟康王要为爱殉情,也算是狠狠打了华贵妃的脸,太子可不是康王这种溺于情爱的人。”
太子失去皇长孙,康王失去未婚妻,勉强算是气消了。
皇后与华贵妃之争,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帝王爱,而是政治之争。
……
昏迷了一天一夜,顾桑总算苏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就见一道身影扑到床边,红着一双兔子眼,说道:“桑桑,都怪我不好,我不该贪图一只兔子,害你置身险境。你不过第一次骑马,就算骑的再好,也不该放任你独自留在原地。我都听侯天昊说了,你当时有多么凶险,真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都不为过。”
谢宝珠没说的是,她被侯天昊骂的狗血淋头,愣是半个字都没反驳。
不仅被侯天昊骂,还被爹爹揪着耳朵一顿好说。
顾桑伸出手,想要捏捏谢宝珠圆圆的脸蛋,她看着自己被包裹成猪蹄的手,又默默地放回了被窝。
她的嗓音沙哑无比:“谁能想到那是一匹会装乖的马,大抵我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谢宝珠倒了一杯水,没有假手于人,让顾桑半靠在自己身上,亲自给她喂水喝。
谢宝珠愧疚道:“对不起,桑桑!”
顾桑润了润嗓子,见谢宝珠满目内疚,遂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好福气在后头呢。”
谢宝珠重重点头:“对,桑桑的福气全在后头!那只猎来的兔子被我宰杀了,给桑桑炖肉补身子。”
顾桑道:“好啊。”
兔兔那么可爱,可是肉肉也真的好吃。
唇角上扬的刹那,顾桑像是后知后觉回忆起悬崖边的事,眸色瞬时暗淡下来,莹白如玉的小脸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她颤声道:“大、大姐姐……”
谢宝珠一脸犹豫地看着顾桑,欲言又止。
顾桑心里咯噔一下,没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比刚才还要颤抖:“找……找到了吗?”
谢宝珠面色颓丧地摇摇头,见顾桑脸色大变,登时急道:“桑桑,你放心,你大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转危为安。御林军一直都在搜寻,定会很快找到人。”
一直?
顾桑问:“我昏迷了多久?”
谢宝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桑的脸色,竖起一根手指:“一天一夜。”
“什么?”顾桑惊呼。
这么久还没找到人,原本坚信女主坠崖不死定律的念头,瞬间被击打的摇摇欲坠。
转瞬又安慰自己,没事的,才一天而已,小说中女主坠崖哪儿那么快被人发现,不得让康王对女主‘身死’深信不疑,继而彻底黑化。
“宝珠,你同我讲讲我昏迷之后的事。”
谢宝珠:“好。”
顾桑昨晚是被侯天昊抱回来的,绯色胡服早已被荆棘石子划的破烂不堪,衣服上到处都是浸出的鲜红血迹,特别是手上渗出的血都将包扎的布条染红了。
面容脏污,发髻凌乱,衣衫不整,就这样被侯天昊抱在怀里,可是众人谁都没往旖旎风月上头想,都在纷纷猜测,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毕竟,小姑娘苍白柔弱,一身伤真是骇人刺目。
顾桑听闻侯天昊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回来,黛眉轻轻蹙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虽然,她这个女配没有女主的待遇,但比起让她被一个陌生的御林军带回来,还是由她认识的侯天昊带回来最好。
索性,随行御医检查过后,发现大多都是皮外伤,就是手心和手腕的勒伤比较严重,需要将养一些时日。
至于康王,实在是疯的制不住,非要跳崖殉情,最后被御林军打晕强行带回,听说到现在都还没苏醒。
司马睿则带着御林军下崖搜救顾九卿,毕竟当时康王几近失智,他得留下主持大局,倒也说的过去。
司马骁和顾桑皆是昏迷人士,司马睿又未归,做为事件亲历者,侯天昊将顾桑送回官眷下榻处,便被魏文帝叫过去问话。
原本华贵妃有心将悬崖边的事情矫诉一番,但不知侯天昊和顾桑何时躲在草丛里,只得如实禀告圣听。其实,顾桑和侯天昊是在黑衣人逼迫康王做选择时,才偷摸到悬崖附近的草丛里。
谢宝珠问:“侯天昊说你不要命似的,扑上去抓住断裂的绳子,整个人都滑落峭壁,只有脚悬在崖边,是真的吗?”
侯天昊表白被拒,一直都对顾桑不得应,但也不能让顾桑的罪白受,就在魏文帝面前将顾桑如何为了救长姐奋不顾身大肆宣扬了一番,诸如什么手都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什么一切以长姐安危为重,结果长姐还是坠落悬崖,伤心过度就晕死过去……
还有被发狂的马差点带入布满铁刺的陷阱,事无巨细,一并都说了。
侯天昊对魏文帝说:“陛下若不相信的话,等六皇子回来求证便是。”
原本,魏文帝以为侯天昊故意夸大其词,毕竟纨绔子的声名不怎么靠谱,也不等司马睿返回,便去核查。结果,全都是事实。
御医的伤证之词,死在陷阱里的烈马,无不是最有利的证明。
是以,顾桑也在魏文帝这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顾显宗沉浸在嫡长女生死未明的彷徨伤悲中,听闻顾桑所做之事,亦是让他惊讶不已。没想到向来不被自己重视的庶女竟会为了救嫡长姐拼尽性命,属实没想到她竟能做到如此程度。
那一身惨不忍睹的伤势,真是让他不落忍。
一时间,顾桑救姐的义举在世家贵女圈子里传为佳话。
没想到为自己赚取了一波好名声。
顾桑着实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