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郁暻站在落地窗前。
视线穿过电闪雷鸣的城市, 落在中心区与黑塔遥遥相对的另一座高塔上。
白塔顶端有一道光芒一闪而逝。
快得就如同闪电。
不注意的话，肯定会被人当做是闪电的光芒。
郁暻盯着白塔看了几秒, 随即转头快步走出会议室。
艾薇叫住他：“老爹, 你要去哪？”
郁暻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说：“调兵，拦截他们引燃战火的计划。”
艾薇赶紧道：“那我……”
郁暻脚步一顿, 回头看向两人，认真道：“你们两个先别走, 等我回来。”
艾薇下意识闭上了嘴。
她看着郁暻说完后便步履匆匆离去的背影。
总觉得这一刻的老爹看起来跟她印象中也有点不一样了。
从他的眼神、脚步，甚至是笔挺的脊背, 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刚毅和坚决。
就好像当年身为军人的那一部分气质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不，不该说是回来。
应该说是那沉睡多年的一部分又从他身体里苏醒了过来。
……
黑塔内另一间会议室。
里面坐了十几个人, 正是这次联合特查组的所有成员。
十名军部成员, 五名联盟代表。
此时会议室内气氛沉重, 显然他们也从各自的渠道接到了相关的情报。
此时大概没有人会比他们更加的震惊, 也更加的震撼。
不久之前, 他们才刚接受联盟和军部的指派，组成联合特查组, 针对郁暻、艾薇ʟᴇxɪ、郁鸣夜三人调查他们行为动机, 根本的目的是为了查清楚现如今正站在联盟对立面, 对联盟和人类造成强大威慑的敌人究竟是谁,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黑塔有自己的运作机制, 他们有权在联盟法律划定的范围内自行解决所有由哨向人类引发的问题、争端、冲突。
但是, 一旦这个问题大到威胁到整个人类联盟的安全和完整，联盟和军部就必须立刻介入。
联合特查组原本就是一种介入的手段和途径。
只是他们没想到, 还没等他们揭开第一层纱, 搞清楚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对方就已经来势汹汹地举起了枪口。
而此时，他们甚至连敌人究竟是什么样子，都还没来得及弄清楚。
所幸，联盟法规定，一旦出现威胁到联盟安全的紧急状况出现，联盟、军部与黑塔将会无条件进行信息共享。
几分钟前，肖正海代表黑塔，紧急递交并公开了原本由黑塔严密保管的绝密资料。
所有关于诺亚、关于人造哨兵的信息全数公开。
海量的信息如海啸般涌向他们。
会议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一道道急促的呼吸声。
直到片刻后，一名来自联盟的代表颤着声音看向他们特查组的组长，张越东中将。
“张中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特查组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现在更大的问题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张越东缓缓吸了一口气，说道：“等待联盟和军部的决定吧。”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他们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联盟主席和军部元帅做出最终的决策。
更重要的是，军部的总部设立在第一星系内的另一颗星球上。军部的人马也大多都驻扎在那里。
首都星上的军事武装水平虽然高，但本土驻扎的远征军数量极少。远征军大多被派往前线沦陷区，而首都星上的日常治安则由黑塔全权负责。
但此时此刻，黑塔中最强的特勤队之一的暴风来不及赶回，雷霆也大多在其他星系执行清剿任务。
张越东：“至少也得等援军到了我们才能行动。”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落下，会议室的门就被“嘭”地打开了。
门外一道急促的声音迫不及待地闯进来：“来不及等援军了！”
郁暻单手按在门板上，努力压平呼吸。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最终落在军衔最高的张越东中将脸上：“诺亚的人造哨兵此刻应该已经遍布整个中心区，甚至是整个首都星。他们已经将所有的首都星公民扣作人质，随时随地可以向我们发起威胁。”
与此同时，吴长平神色凝重地从光屏前抬起眼，说道：“首都星与军方总部的通讯被掐断了。我们无法联络到首都星外的任何人。”
就像是在应证郁暻的话一般，通讯的断开仿佛是开战的一声号角。
外头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来。
远处的白塔顶端又是一次白光闪烁。
这次是一道白色光柱直冲云霄，然后飞快地消失。
特查组很多人注意到了，问道：“这到光柱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记得你的考核副本里也有这样的设计。”
郁暻快速说道：“一种能够发射到星球外围的能量装置，就像是在星球外撑开了一道巨大的粒子能量罩，不仅仅是通讯信号无法穿过这个罩子，任何东西，不管是坚硬的合金还是生物，只要碰到它，也会瞬间被切成粉末。”
有人愕然道：“这种技术肯定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啊，他们哪来的——”
话说到一半，他们就反应了过来。
异极核心啊！
那颗核心里蕴含着能够维持整个首都星运转二十年的能量。
运行区区一个粒子能量罩，自然不在话下。
也就是说，当这个能量罩打开的瞬间，整个首都星已经成为联盟中的一座孤岛。
军部的指令无法到达，援军也无法到达。
他们必须要自力更生。
他们必须自救。
郁暻定定地看着张越东。
在首都星与军区总部断联的情况下，张越东中将成了此刻首都星上军衔最高的指挥官。
“张队，”郁暻认真地一字一顿道，“我们必须自救，立刻，马上。”
张越东站起身，直直地与他平视片刻。
不久之前郁暻在问询过程中说过的话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当一条裂缝出现的时候，如果不去及时修补，就会不断地越变越大，越裂越深，直到成为裂谷，成为深沟，然后成为吞噬一切的深渊。”
——“张队，你当年见过裂缝，也见过它一步步变成裂谷，变成深沟，见它吞噬过你的队友，也吞噬了我的队友。你还想看着它一步步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吞噬整个联盟、所有人类吗？”
——“我已经找到了彻底剿除他们的方法。张队，你愿意再信任我一次吗？”
然而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另一名少将出声道：“我反对，任何贸贸然的行动都容易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我认为应当尽快联络联盟几位首席执政官，跟他们共同商议出一个最佳的应对方案。”
郁暻锐利的目光倏地看向那个人。
“危难当前，一切刻不容缓。没有时间给你们慢慢思考什么最优解了，你拖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将整个首都星公民的生命放到了那些人的枪口前。”
说着，他再次扭头看向张越东，急切又清晰地说道：“相信我，我了解那些诺亚。他们在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棋子无效的瞬间，肯定会拼尽一切去争夺真正的关键人物。艾薇和郁鸣夜，他们两个就是诺亚此刻最迫切想要的人。因此，他们一定会疯狂地掌握尽可能多的筹码，以达到牵制并威胁我们交出这两个人的最终目的。时间拖得越久，就会有越多的公民落到他们的掌控中。张队，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一秒、两秒、三秒……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直到吴长平等几名少将都站了起来，也忍不住盯住张越东的时候，张越东却反而坐了下来。
郁暻眼皮一跳，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失望来。
他慢慢地放下按在门板上的手，失望地笑了笑：“原来你真的是内鬼。我曾经还以为，你会是最明白我当初坚持的人。”
其实他给过张越东两次收手的机会。
问询时是一次，刚才是第二次。
只要张越东放弃帮助诺亚，并承担起作为军部指挥官的责任，他可以假装不知道，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回过头来解决张越东的事。
但是，张越东还是让他失望了。
郁暻看着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张队了。”
张越东淡淡一哂，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问道：“你怎么猜到的？”
郁暻答道：“从诺亚对我们亮出爪子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
对于诺亚来说，此刻尽可能地拖延联盟和军部的行动，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帮助。
因此，将张越东安排进联合特查组，然后在诺亚彻底撕破脸的瞬间令张越东成为首都星上拥有最高指挥权限的人，就是诺亚给自己上的一道保险。
没有行动，就没有抵抗。
粒子能量罩解决了所有外患，张越东的存在则解决了一部分内忧。
诺亚掌控整颗首都星，就成了简单的时间问题。
郁暻说出这些话的瞬间，整个会议室内所有人的表情都色彩缤纷了起来。
另外两名少将面无表情地往张越东身后一站，宛如一左一右两位门神。
剩下的以吴长平为首的几名少将则在片刻的震惊后快速反应过来，吴长平不敢置信道：“老张！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投向了诺亚！？”
张越东面无表情地坐着，抬眸看向自己的老战友们。
良久，他开口道：“坐下吧，喝杯茶，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
吴长平一拍桌子，暴露出了自己的暴脾气：“喝个屁的茶！你就说你是不是投敌了吧！？如果是真的，那就别怪我——”
吴长平话还没说完，站在张越东身后的一人直接拔枪对准吴长平的脸，说道：“坐下！”
吴长平：“！”
吴长平默默坐下了。
张越东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抬头看向郁暻：“小郁，你也来坐着吧。这个会议室的视野很好，能够直接看到大半个中心区和白塔的景色。”
郁暻沉默片刻，对着他冷笑了一声。
他学着吴长平的语气道：“看个屁！”
说完，他直接向后疾退两步，会议室的大门被他快速关闭。
张越东身后持枪的那人见状，立刻将枪口瞄准郁暻，毫不犹豫直接开枪。
“啪咚——”
子弹撞击在门板上又被快速弹开。
门板已经在前一瞬被郁暻眼疾手快地关闭。
与此同时，不知何时偷偷摸过来的肖正海快速在外面的操控板上输入一段密钥，将整个会议室完全封锁。
肖正海说：“这间会议室我改造过，除了我，ʟᴇxɪ谁都打不开这里。”
郁暻拍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战友。”
说完，他朝肖正海一偏头：“走。”
肖正海快步跟上，但还是下意识地担忧道：“那你就不管吴少将他们啦？”
郁暻头也不回地说：“没事，老吴他是聪明人。”
肖正海：“？”
此时，会议室里。
聪明人吴长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层层锁住的大门，又看了看张越东，最后默默拿起了面前的茶杯，对着身边几位同僚说道：“……喝茶吧，喝茶喝茶。”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从今以后他就改名叫吴俊杰。
……
郁暻两人跑回之前的会议室。
艾薇闻声飞快抬头，直接问道：“情况怎么样了？军部能立刻行动吗？”
郁暻也不绕弯子，立刻说：“总部那边过不来，首都星上能调遣的只有北部的预备军。但他们赶过来需要时间，另外，我们暂时也没有直接调动他们的权限。”
艾薇顿了顿，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看来那间会议室里的长官暂时都动不了了。
郁暻说：“但是没关系。”
艾薇看着他，勾着唇角把他的话接下去：“我们还有别的兵。”
东大里那群刚操练过一轮的军校生不就是现成的兵么？
军校生算预备役军人，战时直接受现役部队指挥。
郁暻打了个响指，说：“直接联络他们。”
……
几分钟后，黑塔拉响了中心区的第一声警报。
遍布中心区的所有广播同时发出播报，宣布整个首都星进入一级战时状态，并发出指令让所有公民有序进入地下城避难。
地下城是联盟建造的战时避难所，安全系数极高，并且储存了足够的物资和能源，足以保障首都星公民数个月的生活。
黑塔同时在所有避难所门口开启了一轮筛查，阻止企图混入避难所的人造哨兵，以及任何危险品进入避难所。
这一道工序看似简单，工作量却极大。
黑塔派出了所有的工作人员，堪堪负荷起中心区的工作量。
肖正海跟黑塔的其他高层完成交接后，关掉光脑，转过身。
此时他们身在东大。
特战学院的学生们此时正在他们面前乌压压地站着。
所有人整齐立正列队，面容整肃。
郁暻已经提前将情况简单说过了一遍，说到最后，他的目光扫过这些稚嫩的面庞，清晰说道：“敌人切断了我们的后援，我们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去阻止这场浩劫。这场行动有别于你们之前的每一场模拟，它会更艰难，更沉重，也更危险。现实中没有复活，没有重来。所以，实力不够的可以现在就离开，不想因此送命的也可以现在就离开。”
他面前，两千多名学生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郁暻和站在他身后的其他教官们严肃沉重的面容，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零星一些学生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从队尾的位置悄悄离开了。
但更多的人分毫未动，依然直挺挺地站着。
郁暻面无表情地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几分钟后，直到再也没有学生往外走，郁暻抬起视线，大声说道：“所有人记住一点，这次不是演习！战场就在你我所有人的面前。这一仗输了，整个首都星就会彻底沦为沦陷区。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以东大军校生为主的特殊队伍临时集结完毕。
除了学生之外，教官们也都加入了进来。
郁暻将指挥系的教官们都叫到了一起，又叫上了几个指挥系的尖子生，进行行动前的作战会议。
当公民撤退到地下城之后，地面上就成了他们迎战人造哨兵的战场。
“这是一次现实版的圣城考核。我们现在即将面对的敌人同样拥有着情报共享的能力。当然，你们也不要将他们想象得太简单。模拟考场中的那些敌人只是一组组的数据，你们将要面对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拥有独立的思想，也拥有着有别于数据设定的战斗力和经验。最重要的是，他们悍不畏死，所以我们绝不能用跟对方消耗的思路去打。”
单兵系和向导系的学生们汇聚到一起，一一领取肖正海从黑塔运过来的武器、弹药、外骨骼战甲等。
所有的行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整体气氛有些紧张压抑，大家连说话声都比平时低了不少，但所有人的动作都保持着井然有序。
教官们绝大多数都保持着十二分的稳重冷静，在他们的影响下，学生们也冷静了下来。
“怕什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平时做的那些训练也不是白做的！”
“就是！平日里教官们不都说了么？预备役也是军人，咱们就当做是提前入伍了！”
学生们互相打气着。
同时，向导系的学生们也抓紧时间给哨兵同学进行疏导，帮助他们调整到最佳状态。
郁暻跟胡主任他们讨论到中途，胡主任忽然顿了一下，看向并没有参与到讨论中的艾薇和郁鸣夜两人，又看了看郁暻，疑惑问道：“你的战术中怎么没有安排他们两个的位置？”
郁暻盯着中心区的地图，头也没抬地答道：“他们两个有自己的计划。”
胡主任抬眸：“什么意思？你是想让他们两个单独行动？”
他有些不赞同地说道：“郁暻你是不是太心大了点？单独行动的危险性太高了——”
“老胡。”郁暻打断他，“别忘了，他们两个已经毕业了。”
胡主任：“但是——”
郁暻说：“放心吧，他们俩的能力我心里有数。”
从头到尾，郁暻都没有跟两人有过任何的沟通。
甚至也没给他们布置任何的任务。
他们之间不需要沟通。
因为艾薇和郁鸣夜比他更清楚他们俩应该做什么。
天空中浓云翻卷，风声呼啸。
艾薇抬眸看到白塔远远伫立在滔天云浪间，静默如一座孤寂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