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迷雾之都。
临近凌晨。
距离艾薇和郁鸣夜进入迷雾之海, 已经超过了三十小时。
联盟大楼里，顶层的会议室人满为患。
联盟的、军部的、黑塔的, 身在周围星系能够赶来的高层管理者都到场了。
实在来不了的也在线上挂着。
霍重英缩在大会议室的末尾, 听着联盟与军部的几位头头商议来商议去，翻来覆去。
不过几个小时前，会议的主题从对迷雾之海的监控, 一点点转移到了其他几颗星球的动乱上。
正如肖正海之前推测并提醒他的一样，对方千方百计将艾薇和郁鸣夜带进迷雾之海, 这或许就是一个导火索。
那些人引燃的很可能并不只是迷雾之都，而是整座联盟。
万幸的是, 他们并非全无防备。
黑塔派驻在各颗星球上的特勤队联合远征军，已经提前行动了起来。
尽一切力量将这企图燎原的星星之火尽速扑灭。
眼下他们只剩下唯一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就是——
霍重英叹了口气。
这时候, 只见会议室的门被人重重叩响, 随即有人推门而入。
霍重英抬眸看了一眼, 发现是周淳。
周淳快步走到他们远征军七军指挥官的身后, 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随即只见这位指挥官抬起了头，伸手在光脑上输入了什么, 随即会议室的整面玻璃幕墙“唰”地变了色, 从一贯的纯黑遮光模式调整成了全透明。
众人往外望去, 一眼就能望见迷雾之海上的异象。
只见海上黑雾愈发滚滚翻腾, 浓云聚拢。
时不时有紫红色的电光从高空劈下。
刹那的异光映照出天地间的景象, 猩红的电光将云与海折射出了一片奇诡的样貌, 很是瘆人。
会议室内的几位高官都被眼前这前所未见的形象震了一下。
本地的一名联盟官员站起来，走到窗边眯起眼打量了半晌, 说：“这是迷雾之海非常不稳定的外在表现。”
这名官员本就是迷雾之都的公民, 在这里出生长大生活了一百多年, 对迷雾之海也算是相当熟悉。
霍重英急问道：“怎么个不稳定？”
这位官员解释道：“迷雾之海本来是多种巨型能量体的聚合体，多年来，它的内部存在着一套微妙而且完整自洽的能量守恒规则。也正因如此，一旦外部力量的介入超过一定的限度，它内在的平衡被破坏，它就会开始进行自我修复。”
会议室内陷入了凝滞的沉默。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朝着窗外看去。
浓云愈发翻腾。
闪电层层叠叠地劈下来，越聚越多，仿佛垂直劈入波涛汹涌的水面。
电光越来越刺目。
霍重英跟着闭上嘴。
反倒是周淳抱着一丝希冀问道：“那现在……会是进去救援的时机吗？”
他想着，迷雾之海内出现震荡不稳的时候，或许正是他们进入的好机会。
结果那位官员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恰恰相反。目前为止外界介入的力量已经打破了内部平衡，我们要是再贸然派人进去，别说里面的人救不出来，就连派进去的人也会出事。我知道你们很担心那两个孩子，但是——”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
“迷雾之都过去几百年对迷雾之海的监控记录里有着详实并且明确的记载，这样的情况至少出现过五次，每一次外部表象都正是迷雾之海内部经历重大剧变的时期。其中曾有两次，联盟派出过远征军进行干预性救援，结果，当时远征军第二军和第八军，全军覆没。还有一次，黑塔的特勤队——当时还不是雷霆和暴风，而是叫猎鹰，那时的猎鹰特勤队2名S级哨兵，47名A级哨兵，13名A级向导，同样没有一个人回来。”
整个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霍重英无声地看向周淳。
那名官员看向周淳，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得对，危机也是时机。迷雾之海内部的不稳定意味着变数的剧增。如果那两个孩子能够趁机把握住这一次机会的话，破局的时机就在眼前了。”
……
整座K区被大水淹没。
水面淹到了至少四楼的高度。
五个人沿着医院大楼内部楼梯走到四楼外的阳台。
水面刚好漫到了栏杆外。
郁鸣夜径直走到栏杆边缘，目光直直地望进水里。
这水并不清透，但也并不浑浊。
水中仿佛酝酿着什么让人分辨不清究竟是什么颜色的物质，随着它们在水中浮动，时而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又斑斓的色彩。
郁暻走到他身侧，问道：“你现在能确定艾薇的方位吗？”
郁鸣夜据实以告：“超过一定距离就感知不到了。不过……”
他的目光落向水中某处。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曾经精神结合的效力早已经消失，那种来自于结合哨向之间的强烈羁绊感应该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减弱。
但这段时间以来艾薇对他的疏导从未断过，并且每一次疏导使用的精神力强度都比前一次更大、更多。
如今他们精神力的融合度甚至远超寻常的结合哨向。
所以，那份羁绊的感觉在经历每一次疏导时都会被艾薇无意识地重新加强一次。
直到现在，已经强烈得根本无法忽视它。
郁鸣夜望着波澜微皱的水面，说：“我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郁暻完全不明白这种感知到另一半的感觉究竟什么样，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你准备……？”
郁鸣夜干脆道：“下水。”
郁暻没吭声，朝身后三个看了眼。
他倒没什么，舍命陪儿子呗，再说他也有自保的能力。
只不过这后面三个……水下情况不明，如果遇上了什么情况，怕是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但是如果让他们留下的话……
小圆这一路上早就看明白了他们这种顾虑的眼神，赶紧表示：“郁叔，你放心，我们三个都会潜水，而且也有氧气胶囊。我们肯定牢牢跟着你们，绝对不会脱离队伍的！”
郁鸣夜朝他们点点头，不再耽搁：“那就跟上。”
说着，他直接轻巧跳上栏杆，一跃而下。
“哗”地一声，水花四溅。
郁暻咬开一颗氧气胶囊，跟着入水。
剩下三人咬咬牙，纷纷也咬住氧气胶囊，眼一闭心一横，只管跟上。
水下的世界与小圆他们印象中的水底似乎有些不同。
水下光线充足，水波间仿佛有细小的能够自然发光的小颗粒，将水下照亮得如同水上一般。
而且水压很小。
他们几乎感受不到随着不断地下潜带来的水压变化和水流的波动。
放眼望去，水底几乎全部都是K区城市的残垣断壁，它们被淹没在植被下ʟᴇxɪ。
满眼都是浓而深的绿光。
郁鸣夜似乎目标相当明确，径直游向之前艾薇落水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如今正有一个直径长达数十米的大洞。
洞口边缘正垂挂着上百条细细的藤蔓，延伸向地面上无数的建筑。
而那个巨大的洞口底部黝黑，宛如大张的深渊巨口。
郁鸣夜连停顿一下都没有，直接朝着洞内快速游去。
郁暻也快速跟上。
缀在最后头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咬咬牙闷头跟住。
五道身影逐渐消失在了绿色深渊内。
……
……
艾薇将这五个小傻子忽悠了一遍。
此时此刻，她在他们的心目中就是新的项目负责人，他们中的最高行动决策人。
接下来，她打算带着这几个“引路蜂”，将剩余的那些“狂蜂浪蝶”一个个都从犄角旮旯里抓出来，然后串一串消灭掉。
至于郁鸣夜……
她呼出一口气。
眼下这么个情况，去找他的话，反而容易引起这五个人的怀疑。
这几个看着傻，但再傻也不可能不认识郁鸣夜。
到时候解释掩饰起来太麻烦。
艾薇抿了抿唇瓣，心里对郁鸣夜说：就先委屈委屈你吧。
她悄悄放下没啃一口的烤红薯，偷偷摸摸地用脚将它踢到了角落里，扭头对几人说：“那我们出发吧！”
他们丝毫未觉异常，连连点头。
艾薇率先起身，朝洞口走去。
她抬手拂开垂挂在洞口的藤蔓，一抬眼，外头满眼的绿意瞬间尽收眼底。
一眼看去，哪儿哪儿都是绿的。
但绿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艾薇愣愣地抬起眼，看着头顶绿色的水波荡漾，泛起无数圈的涟漪。
水面上甚至还飘浮着满满的水藻、莲叶。
当真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艾薇：“……”
人家顶多都是头顶一片草原，怎么到她这就成了头顶一片绿海？
信不信郁鸣夜来了，不管你绿水绿草还是绿叶，全给你薅光了！
她呼出一口气，内心笑了一下，心说自己这时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
随即，她的目光一路往下，发现脚下云海腾腾。
凉凉的流云从脚背流淌而过。
水面和天空在她这里整个颠倒了过来。
“这……这到底什么情况？”艾薇环顾四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听说过反转迷宫里还会出现反科学反逻辑的自然现象啊。
身后那五个似乎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
小喽啰一号凑过来说：“这里之前不这样，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就是正常的空间，顶多也就是植物多点，水多点。自从昨天突然地面塌陷下去，这地方就开始跟天翻地覆了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搅得一团乱。等我们从避难所里出来，这里就成这样了。”说着，他一摊手。
艾薇揉了揉额角，点点头。
不管了。
从当时两个区被打通的那一刻起，反转迷宫里的很多事大概都已经脱离了科学常识可以理解的范围。
还是先找人吧。
艾薇：“走。”
……
五名小喽啰对附近的地形还算熟悉。
其中一人带路道：“我们之前过来的时候，差不多还有二十几个人跟我们一起。后来这里发了一场洪水，大家分两批分别登上了两艘船。我们七八来个人一艘，另外十多个人一艘。后来我们的船被大浪打翻了，三个人被甩出船舱失踪了，另外那一艘船也没了下落。”
艾薇点点头。
难怪她刚才从他们藏身的山洞出来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山洞”实际上是那艘搁浅破损的船，船里进了泥沙，大半个船身都陷进了地里。
小喽啰指了个方向，大致指出了两艘船分开的位置。
“不过光记得分开的位置有什么用？”他指完疑惑地搔搔后脑勺，不太理解艾薇让他这么做的意义。
艾薇带着人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云海”上。
脚下一脚深一脚浅，仿佛踩在泥巴地里，又仿佛真的像是走在云端。
她淡淡地说：“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她表现得越是冷淡神秘，这几个人越是不敢多问。
诺亚内部与别处一样也存在等级制度，即使他们所有人都没有亲眼见过艾薇加入诺亚，但以她在白塔的地位——白塔内分为初级研究员、中级研究员与高级研究员；研究员之上，还有一星至三星院士；最顶尖的三星院士全白塔上下总共也就只有五位——艾薇是少有的刚进白塔就直接越过初级，成了中级研究员。
不到半年，立刻又升为了高级研究员。
更是师从于五位三星院士之一的老师，绝对的前途无量。
因此他们自然而然地便认定了艾薇就算进了诺亚，地位也一定极高。
事实上，艾薇也并不是在故弄玄虚。
她非常善于根据行动留下的痕迹判断猎物的行踪。
虽然这地方看起来古里古怪的，但她相信只要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一定可以找到那群人的踪迹。
她来到那人指出的位置，蹲下来细细地打量起了周围所有的痕迹。
五个人在她身后不远处站定。
他们不敢站得太近，生怕干扰到她。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艾薇大致从所有的痕迹中判断出了另一艘船只行进的大略方向，朝他们一招手，自己先行往那个方向追踪而去。
五个人在后面交头接耳，目露崇拜的眼神。
“真的假的？这么快就找到踪迹了？”
“不愧是艾薇小姐！”
“大神啊！”
没走出多远，艾薇忽然脚下一顿。
她若有所觉地抬眸，朝着高处水波骤起的地方看去。
只见忽然有四五根藤蔓从水中伸出来。
两根最粗壮的在前，三根细细小小的跟在后面。
其中一根粗壮的藤蔓直接朝艾薇攻了过来。
藤蔓的枝条直射而来。
艾薇险而又险地侧身避开。
她原本身上的外骨骼已经在掉进这里的时候散开了，剩下半副骨架，后来也被小喽啰们拆下来放在一边。
离开破船的时候艾薇从外骨骼的遗骸上拆了点能用的下来。
包括上半身贴身的软甲，和藏在脊骨里的激光刀。
她的手飞快抽出贴身放在腰间的激光刀，直接朝着袭来的藤蔓劈去。
这次的藤蔓动作比之前遇到的那些要快上太多。
攻击的速度又快又凌厉。
艾薇没料到这东西突然变得这么难缠，一下子竟制不住它。
她立刻调整了握刀的动作，将激光刀朝上握住，再次朝藤蔓更加攻势凶猛地反击回去。
几来几往间，双方都没能占到什么上风。
打斗间，艾薇朝另外那几条藤蔓扫了一眼。
另一条粗藤蔓就站在三五米开外的地方随风摇摆着，但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
另外三条小藤蔓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卷着，三条缠缠绕绕地靠在一起，也没有动手加入的意思。
这令艾薇暗暗松了一口气。
要是这些藤蔓一起上，她可能真的打不过。
艾薇身后五个小喽啰目瞪口呆地看着，下意识又开始目露惊叹崇拜。
“不愧是艾薇小姐！能文能武！”
“大神就是大神啊！！”
直到某一刻，藤蔓忽然重重缠了上来。
艾薇握刀的手腕被卷住。
激光刀在她手中又是快速调转方向，正要朝着藤蔓劈下去，她忽然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一声“……艾薇！”，她顿时僵住。
这声音太熟悉了。
虽然非常模糊，非常轻，但在她听到的瞬间便辨认出这声音来自郁鸣夜。
声音的来处竟就是藤蔓本身。
艾薇不敢置信地顿住了。
……怎么回事？
郁鸣夜的声音怎么会从藤蔓上发出来？
等等！
这么说起来，她从刚才起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觉得这藤蔓的攻击路数不太像寻常的藤蔓，反而像是人类的招数。
现在仔细想想，这何止是人类招数，这完全就是她所熟悉的郁鸣夜的近战搏击的招数啊！
艾薇面露茫然。
藤蔓……是郁鸣夜？
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植物？？？
等下……这种超自然的现象真的会发生吗？
她一时有些精神错乱。
直到某一刻，她试探性地将精神力透过手腕与藤蔓交缠的位置传递过去。
精神力如入无人之境，丝毫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地流了过去。
一如从前她为他每一次疏导一样。
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精神海里传来的熟稔而稳定的精神波动。
稳定、强而有力。
也就是说……他应该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变成这样。
他应该没事。
……这么说，有事的是她？
是她感知出了什么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激光刀，闭了闭眼，深呼吸，将激烈的情绪稳下来。
激光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艾薇垂下双手。
藤蔓顺势轻柔地缠上了她的双臂、身体，仿佛爱人的怀抱，将她温柔地圈在里面。
她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翠绿翠绿的藤蔓，暗叹了一口气。
即使明白过来这东西就是郁鸣夜，她心理上还是有点难以适应。
——男朋友ʟᴇxɪ突然变成植物了怎么破？
这种问题就算上伊甸园问，估计也会被人回一句：有病吃药，没睡醒别出来乱跑。
与此同时。
身后五个小喽啰下意识地开始目露崇拜：
“……不愧是艾薇小姐！这么快就制服了——”
“等等！这真的没有哪里不对劲吗！？”
作者有话说：
这次新冠对我和家人损耗太严重了。一家人都还没恢复。
接下来半个月的更新可能都无法保证稳定，大家见谅。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