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周俊慧说对象要来家里, 一时间家里气氛非常的好。对于招待新女婿需要一次性花光家里一个月的肉票洛兰没任何意见,都是一家人这些都是应该的。红烧排骨,剩余一点儿猪肉还可以包饺子。
“妈,猪肉太少了, 要不跟人借点儿肉票吧, 下个月还就是。”她开口提议,想着家里人也多, 不好弄的太少。
“那吃了这顿, 家里可俩月都沾不到荤腥了。”
“没事。以前在农村家里一年就两次肉, 中秋和过年,也只是一点点。”
“行吧, 那我就跟人借了啊?”
“行,你去借吧, 要是借不到再跟我说,我想办法。”
婆媳俩决定了事情, 婆婆当天也跟邻居借到了肉票。周俊慧自己拿着钱票半夜起来去排队, 到的时候已经有许多的人。
“哎呀, 这些人也太积极了吧。”
没办法,现在市场就是这样,物资匮乏。一天就那么一点猪肉, 稍微晚些好的就叫人抢了去。更何况是想买排骨这样的紧俏东西, 还想抢点肥肥的肉包饺子。
农历九月了, 半夜气温还是挺低的。她来的时候穿了棉衣,跟在一个大爷身后。店铺八点才开门, 得在这儿站五个小时。
站五个小时排队买东西, 这在后世简直无法想象。可这时候却是常事,听说什么东西要上架, 紧俏的物资都是这么早早来排队购买。
“小同志,你准备买啥啊?”
“排骨。”
“我也是。哎,前头还有那多人,要都是买排骨的,那咱俩是不是够呛能买到?”
周俊慧歪着脑袋往前瞅,声音带着些许担心。“不知道。”
“小同志,我上趟厕所,你帮我占着地,我来了可不算插队。”
“行,我认住你了。你快点儿啊,时间太长旁人不认的。”
“好,好,我尽快。”
老大爷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回来,站这儿继续排。别说,他担心的真有道理,这就有人看到他开始嚷嚷他插队。
“大半夜的都不容易,年纪大也不能插队啊。”
老大爷赶快澄清:“不是插队。我之前就在这儿的,不信你问这位女同志。”
周俊慧跟人解释:“大爷上厕所了,他排在我前头的位置。”
好吧,解释清楚也就得。有些自觉来的早,其实已经晚了,看队伍这么长排骨估计是买不到了,买肉吧。
太阳升起,终于等到开门。今儿只有一头猪,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到周俊慧的时候只剩二斤排骨,她全都买了去,还买到了肋条肉,肥瘦相间包饺子的好材料。
到家时家人早已吃了早饭,洛兰接过材料让她吃了饭去睡。“午饭我做,到时候我喊你。”
“好,谢谢嫂子。”
“不用客气。快吃饭去吧。”
周末,洛兰揽下了做饭招待新女婿的任务。婆婆给她帮忙,她看着在院里看书的周俊芳眼眸闪过愁思。这孩子,漂亮的脸上一派天真,眼睛纯净的像一汪清泉。这么个温室里的花朵,以后可该着落到哪儿才好。
“妈,让俊芳来帮忙吧?”没法考试了,读书就没那么重要。不管以后着落到哪儿,生活技能不能什么都不会啊。
“对,你考虑的周到。这孩子我是大意了,是该教她做饭什么的。”女人说着到门外,扬声喊小闺女进来。“俊芳,来,过来。”
周俊芳乖乖巧巧的拿着书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望着妈妈的眼神不解。“妈,叫我干什么?”
“来帮忙做饭。”
“我啊?”
“不然呢。”周妈妈笑嗔:“大姑娘了,以后也得学着这些。”
“哦,好。”
女孩这乖乖的模样让洛兰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就这么小白兔一样的妹妹,她真的不忍心让她做饭啊。好吧,洗菜总能干吧。洗菜不累。
“俊芳,你把菜给嫂子摘了。然后再洗干净。”她拿了个沥水蓝递给她:“洗干净放这个篮子里。”
“好。”
女孩乖乖的提着去洗菜。洛兰拿刀将排骨剁成小块,起锅烧水给它焯水。“妈,花椒八角干辣椒,帮我拿一下。”
“好。”
她这边排骨焯水,洗掉血沫后起锅烧油,下冰糖炒了糖色。排骨上色后加调料进去炒出香味。加开水没过排骨,盖盖炖。
一时间整个院里都能闻到排骨的香气,让少油少荤腥的人馋的忍不住咽口水。她这边都开始削土豆皮准备排骨的配菜了,那边周俊芳还没从院里进来。
她利索的削了土豆皮,干豆角拿出来淘洗干净。手在围裙上擦拭着,抬腿出了厨房。院里周俊芳还在自来水跟前。
上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槐树撒在她身上,她今儿穿了件粉色的衬衫,袖子挽起到手肘处,露出的胳膊圆润细腻,点点阳光下好像美玉一样漂亮。鬓边丝丝碎发,微风下轻抚白瓷般的脸颊。
洛兰本来是想喊的,隔着一定距离声音大很正常。她嗓门也很高,农村田间地头练出来的高音。之前大队组织演唱,她就是那个唱女高音的。平时在地里干活,隔着一道沟她大喊都能让对面听清。
今儿出来后也张大了嘴,可那声音在嗓子里积蓄,却憋死在了口腔。这画面太美好了,漂亮温柔,让她不忍出声,生怕惊碎了这美好。
“俊芳、”这话温柔的像是春风,周俊芳闻声回头。看着女孩那稚嫩美丽的面孔,她声音依旧轻柔。
“菜洗干净了吗?”
“马上就好了。”
女孩洗个菜,她这都做好了一个大菜。瞅瞅小姑子这仔细的温吞劲儿,她在厨房剁肉馅时忍不住跟老公唠了起来。
“哎,俊芳写作业快吗?”
周青山接过她手里的刀开始剁肉,她就靠墙站在了一旁。“说话啊,问你话呢?”
周青山转头看了她一眼。“刚跟俊芳说话多温柔,跟我说话就这么大嗓门啊?”
“嗐、你这个男人。”洛兰好笑出声:“俊芳跟个粉团一样,你这泥娃娃能比啊。”
“区别待遇。”
“别给我打岔。你说啊,俊芳做其他的是不是也这么、”考虑了一下她将温吞换成了:“细致。”
“不知道。”
“你个当大哥的,你知道什么?”
“我当兵走的时候她才几岁,粉团一样的娃娃,印象里就是胆子小,老喜欢躲在妈妈身后。我也是今年刚回来,家里好多事都不是很了解。”
“唉、这孩子太、我是怕她以后吃亏。”
“温室里的花朵,被我妈养的太娇气了。”
“多好看啊。”洛兰非常矛盾,一边欣赏喜欢,一边又担忧。“是环境不好。我觉得环境应该是包容性非常大的,什么样的人都适合生存才对。”
“要不,现在开始改变她?”
“不急,慢慢来。”
这样的孩子如果真的得去下乡,那得给她好好谋划一番。周青山已经在找关系,想要把妹妹安排到就近的大队。洛兰她们大队是首选,如果去不了,那别的也行。总之一个原则,就近。
“嫂子、”周俊芳从厨房探进脑袋,女孩白皙的皮肤显的眼眸特别黑亮、灵动。
“怎么了,找我有事?”这姑娘,胆子太小了些吧。那是你哥,不是土匪。怎么刚开了个头,看到他在立马缩了出去。
“没。我就是、我就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帮忙捣蒜吧。你捣的蒜不辣,好吃。”
“好。”
女孩又绣花一样的仔细认真的去剥蒜了,洛兰这边手脚麻利的开始准备凉菜。周青山和了面,两人在厨房里包饺子。没一阵婆婆也进来,仨人一起很快包了两盖帘。
“十一点多了,这怎么还没来?”周妈妈包着饺子也在关注外头,脸上满是关切。
“妈你别急,新女婿上门也许不想来的太早,怕尴尬。”周青山开口安慰。
洛兰的目光转他身上,看婆婆出去了,小声问他。“你也这样吗?在媳妇娘家会感到尴尬。”
“不是。我随口安慰妈的话。”
这人,洛兰目瞪口呆,他跟她印象中那种刻板形象差好多。平时话不是特别多,都是默默做事。像是他弟弟的死,在她调查时他也已经查清楚。但家里人却全然不知,口风严谨。
一切准备就绪,周妈妈将回来补觉的大闺女喊起来。“去、到外头迎迎。”
周俊慧起床洗漱换衣,这一磨蹭就到了十一点半。她刚出门,正好男人提着东西前来。两人结伴进来,周妈妈将客人让进了屋。
洛兰打个招呼到厨房去下饺子、拌凉菜,屋里周青山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他在部队时是连长,这么冷肃着不说话的样子还是让人紧张的。
“大哥好。”
“听说你跟俊慧一个单位,是零时工。”
“是。”
“你家是哪儿的,家里什么情况?”
周妈妈一辈子基本不怎么管事,家里只负责养育孩子做家务,此时也只管倒了水坐在一旁。
如今丈夫不在家,这些事儿儿子在她才觉得有主心骨。这也是周青山决定转业回来的原因,他妈在经历大的变故后丧失了精神支柱、安全感。他回来,有助于母亲病情康复。
周俊慧的对象穿着件蓝色的中山装,但那衣裳明显有些大、不合身,应该是借的。提着的是老式的槽子糕,但洛兰看那色泽,应该是存放好久了。他本来就有些紧张,看到大舅哥这一身冷硬的气质后更加紧张的额头冒汗眼神飘忽。
“我、我家姊妹八个,我是老六。”
“父母还健在吗?”
“不在了。”
“应该没有住房吧。你们结婚的话,单位能提供住房吗?”
“没。”
男人抬手擦汗,紧张的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坐在那儿两条腿不住的抖动,就这一个动作就让洛兰对他没了好印象。这人长的也算五官端正,身形也不错。可这么没深沉,怎么看着不像个靠得住的样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没、没想好。”
周青山转头瞪了大妹妹一眼,这就是你选的结婚对象。都到这地步了,居然说没想好呢。他到底打没打算结婚,什么都没有不可怕,可心里连个打算都没有,这能靠得住吗?
周俊慧被大哥瞪了,心里一咯噔,但还是开口给男人解围。“哥你别这么严肃嘛。他胆小,都被你吓的不会说话了。”
周妈妈也开口:“先吃饭吧,先吃饭。”
全家人仨月的肉票集中起来一顿用来招待新女婿,可这男人却让周青山不满意。吃饭时也没正经客套。
周妈妈还是顾及女儿面子,倒是拿着筷子一个劲儿的给男人夹菜。男人跟周青山坐在一起,被他强大的气势震的只敢低头吃饭,饭桌上话都没多说一句。等吃完了就借口说要上班,要告辞离开。
周妈妈这回也有些不乐意了,排骨吃那么多,你这正事却没个章程能行?“别急啊。今儿来啊就是商量你们结婚的事儿,咱们具体看怎么办。”
男人重又坐下,两条腿又开始跟被电击一样的抖动。今儿洛兰收拾的厨房,她做饭都是边做边打扫,所以最后只有一个大盆,四个盘子七八个碗需要清洗,活儿不多,她就交给了周俊芳,让她锻炼一下。
女孩挽起袖子非常乖的应声,端着盆去了院里的水龙头那边。这事儿简单洛兰觉得她应该没问题,自己就转身回了堂屋。听听那男人说啥。
“我这边给俊慧准备的不算多,但基本过日子也够。缝纫机我这有,你们暂时先来这边用。现在的问题是住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的?”
“我、我们宿舍八个人,没法结婚啊。”
周青山在一旁已经不欲再多说,周妈妈面对这问题也没了办法。最后男人还是借口说有事离开了,他一走周妈妈就瞪了大闺女一眼。
“这怎么连个章程都没有,他到底想不想跟你结婚?”
周俊慧还替那男人说话:“单位房子占不上,他有什么办法。”
“那就分了,找个能结婚的。”
“我不。”
“你这死丫头,你想气死我啊你。”
娘儿俩争执起来了,洛兰两口子默默的出门回了自己卧室。按照正常思维,男方没能力的话女方也能帮忙。可他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满意。这男人太没担当,连说句硬气话都不敢,这以后能行吗?
“俊慧会不会想着住家里?”洛兰这么猜。
“家里怎么住?”
“妈和俊芳住一个,她们两口子住一间。”
周青山无语,洛兰的猜测还真不是凭空,就他那妹妹,说不准真能这么打算。可家里已经有他们两口子,如果再多妹妹一个小家就太那啥。生活中磕磕碰碰的摩擦太多,兄弟姐妹之间成家了还是要有一定距离才好。
“如果她这么打算,那我想办法我们搬出去。”
“好。”
儿大不由娘,这房子也不是他们的,万一周俊慧非要嫁那个男人,洛兰其实真不想跟他们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个锅里搅和。主要是她看不上那个男人,不想跟他在一个家里生活。
还是她老公好,事情一出就在寻找解决办法。出去找房子住,哪怕他单位不行她单位也可以申请。最主要的是他有这个心,遇到问题首先想的是想办法解决。不逃避。
两口子在这边商量着如果各种结果该怎么应对,忽然洛兰在门口看到一个小脑袋。周俊芳头发乌黑油亮,她那俩垂在胸前的辫子先晃了进来,然后才是敲门声。
“俊芳、进来吧。”
周俊芳看大哥也在,顿时就想撤出去。可今天都快过了,她也没找到跟嫂子单独说话的机会,再不说的话周末就这么过去了。
“你找嫂子有事儿?”
女孩乖乖点头,俩手背在身后,看那样子估计是拿了什么东西。周青山知道小妹妹胆小有些怕他,当即出门给她们让出空间。
洛兰伸手拉小姑子过来坐:“行了,你哥走了。要说什么说吧。”
女孩冲她笑笑,然后看了看门口才将背后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草纸包,洛兰接过来在手上,凭手感估摸着是布料。
“什么啊?是你送我的还是……”她一个高中生,零花钱顶多五分一毛,不可能有能力购买这些东西。
“不是。”女孩说话声音轻轻的,柔软的像棉花糖。“是一个男生送我的。我说我不要,可他塞给我就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跟妈说她应该也很为难。”说完她看看门口:“我不敢跟大哥说。”
洛兰将东西打开,草纸包着的居然是一块布料。纯棉的布料细腻光滑,粉色印樱花图案,活泼而充满朝气。粉色很适合周俊芳,她皮肤细腻白皙,人长的甜美,穿这个会更加俏丽。
“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见过吗?”
什么臭男人,居然一上来就送东西?他什么目的,周俊芳刚满十八周岁,还在读书,他这是想做什么?
一时间洛兰心生警惕,虽然不愿意将人都想的那么坏。可如今这时代已经开始乱了,周俊芳这么软乎乎的小白兔一样的乖娃娃,可不能被人给算计了。
“不认识,他说是替大哥给我送的。”
“我、之前还有没有人送过你东西?他是第一次出现吧。”
“之前、有同学送我笔记本,我没收。”提到她这个年龄段正该用的东西,女孩眼眸亮了起来。“嫂子,你不知道,那个笔记本可漂亮了。可是妈妈说过不许要旁人的东西,所以我就没要。”
“有几个人?”
“两个。我都没要哦。”
洛兰伸手摸摸乖巧的女孩,这个动作和眼神都带着夸奖性质。女孩果然开心了,知道自己做对了,嫂子赞同她的做法。
“嫂子,那个人我不认识,这个布怎么办啊?”
女孩的目光在那块漂亮的花布上,洛兰看得出她眼眸中的喜欢。正是青春的女孩子,她又长的这么好。若是家里物质太匮乏,她很容易被引诱。
“还回去。你想要新衣裳,嫂子给你做。”
“真的吗?”
“真的。”不就是一块花布嘛,给你兑换一块就是。“你喜欢什么颜色?就要这种粉色印花的吗?”
“嗯。”
这可真是,一出手就拿捏了你的喜好,这背后的人有备而来啊。什么时候被人看上了,哪个混蛋这么讨厌。
“还有一件事……”周俊芳俩手拽着自己俩衣角,来回揪扯着。说话欲言又止,看着洛兰怯怯的,像极了闯祸的猫猫。
“你说。”看她还是在犹豫不敢,洛兰只能开口放柔了声音。“大胆说,有什么事儿嫂子给你兜着。”
“那你说好了不骂我。”
“好,不骂你。”
“我刚才洗碗,不小心打破一个。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太滑了。没摔碎,就是碗口有个豁口。”
几个碗几个盘子一把筷子,你洗了半个多小时,临了还说打破了一个。这工作效率也是没谁了。
“没事,破了就破了吧。”
好了,所有的事都告诉嫂子了,那就是说这些事儿都有嫂子兜着。女孩神情轻松起来,看大哥在门口,她站起来临走还不忘来一句好听的。
“嫂子你真好。”
也不问嫂子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可怎么给人还,反正事情跟嫂子说了,她就放下了心事。任由嫂子处理。
她开心的从耳房出去了,周青山进来就是一声叹。他知道小妹畏惧他不敢说,但又担心小妹有什么事儿,所以刚才压根没走远。该听的都听到了。
“过年十九了。”
洛兰接话:“不管怎么说,这东西绝对不能要。但不认识对方,这东西怎么还是个问题。”
“暗中下手估计他不敢。要是明摆着打主意,那他肯定要现身的。”
“还是注意些。这样吧,以后晚上去接她放学。”
“行。只是我有时候要值班。”
“你值班就我去。我不上夜班,晚上有时间。”
“行,先这么办,咱们守株待兔。”
“这方法有些被动。”她的视线转到了那块儿粉色花布上头,抬手一拍巴掌。“有了,咱们可以引蛇出洞。”
“怎么引蛇出洞?”
“你别管了,我自有妙计。”
男人看她成竹在胸的,也就随她做主。家里俩妹妹的婚事,恰逢这样的时代,也不知道最后会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