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方才评审员们议论纷纷的时候, 裴宴并没有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自顾自地戴上靛蓝布厨师帽，挽起袖子，随后微微阖眼，脑中飞速过一会做菜的流程。
脑中浮现询问眼镜专员加赛细节时, 对方的说明：“评审员一共二三十名, 其中正式的再审员是十名以内, 其他都是陪审。你需要按照再审员人数各做一份，而陪审那边，只需要做两份即可。至于每份份量, 需要保证再审能至少尝两三口，陪审每人能尝到一口。”
“注意, 如果某道菜品是含整鱼、整鸡之类的, 那这道菜品每三名再审员合一份, 陪审不变，还是两份。”
裴宴的菜单中没有整鱼整鸡，这条规则和她无关。
再审员一共七名。
加上陪审的两份，她一共要做九份。
好在再审员的七份，份量比起她平时售卖的量, 可以大大减少。
至于陪审的两份，一人一口的量，也不需要很多。
这个份量的话，她一锅就能炒出七人份。
打定主意, 再审的七份和陪审的两份分开，尽量一口气上菜——之前邵清和提醒过她，这样更容易给评审员留下好印象。
陆白华宣布“开始”的时候, 她脑中正好过完流程，睁开眼睛。
裴宴和宋怀仁不约而同, 第一时间，先开始做汤。
正常厨子，都会选择这么做。
想要做出鲜美的汤，需要熬制不少时间。
如果不第一时间制作汤，一个半小时，必然出不了成品。
这次比拼限制鲁菜，两菜一汤一甜品，都属于这一菜系。
鲁菜本就精于制汤，汤有“清汤”“奶汤”之别。宋怀仁的“乌鱼蛋汤”和裴宴的“奶汤银肺”，正好分别属于这两种类别。
裴宴拿起那把用惯了的文武刀。
新鲜的老母鸡去爪，和砸断的猪肘肉、猪肋骨、猪肘骨一道焯水捞去浮沫，随后捞出洗净。
将猪肘骨、猪肋骨放入锅内铺开垫底，上面放鸡和猪肘肉，加水煮沸后，改用中火使汤保持滚开。
这样的汤，煮出来是乳白色的，所以叫“奶汤”。
随后处理“银肺”部分。
猪肺从肺管处灌入清水，待胀起后，平放使血水自行流尽。随后用刀划破肺身，煮至七成熟，捞出洗净，掰成枣大的块。倒入葱椒料酒，上过蒸着待用。
与此同时，宋怀仁正在做清汤。
老母鸡上取下鸡胸肉和鸡腿，剁成肉蓉。
随后清水锅中放入猪骨、剩下的鸡架子、肥鸭和猪肘焯水撇去浮沫后，倒出一半，加入肉蓉、葱、姜备用。
原锅中加水，用小火炖着，等过上一小时，捞出肘子、鸡、鸭、骨头，把汤锅离火，撇去浮油，加入盐，用汤勺搅动，掺入有肉蓉的凉汤，继续搅动。等肉蓉飘浮至汤面时，用漏勺捞出，清汤便完成了。
评审员们一面看着，一面议论：“这姑娘动作倒是格外利落。”
无论是去爪开始斩断骨头，都云淡风轻，手腕似乎只轻轻一抖，所有原料就处理完成。
甚至旁边的宋怀仁，都不比她这么顺畅。
熬汤的过程中，两边都开始备其他菜的原料。
裴宴和宋怀仁几乎是同一时间把手伸向大肠，评审员们纷纷坐正，打算仔细瞧瞧他们做法的不同。
裴宴取出大肠八根，加入白酒用力揉搓，再加入食用碱、食用盐和白醋继续揉搓。
中途把肥肠翻过来，用刀割掉里面隐藏的淋巴，反复掏洗至水清为止。
随后往肥肠中各插一根大葱定型后焯水，直至肥肠明显缩水，浸入冰水快速冷却，再把葱拔出来，切段备用。
肥肠放入锅中，加入姜片、葱段、肉蔻、砂仁、白芷、小茴香、花椒、八角，加入开水煮四十分钟左右。
这头裴宴已经把肥肠煮上，旁边宋怀仁才刚把肥肠放进高压锅。
这并非是她省略了步骤，事实上，她的步骤要比宋怀仁还繁琐一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场内对裴宴的议论逐渐消失。
评审员们都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动作。
裴宴正趁着煮肥肠这段空闲时间，准备鱼片。
好看的眼睛微微垂下，菜刀一闪，新鲜的鳜鱼从中间劈开，去除中间鱼骨，切成薄可透光，厚薄均匀的大片。
加上盐、料酒、蛋清、生粉上浆，随后浇上一层色拉油封起来，这样鱼片才能又滑又嫩。
这一番动作，她短短两分钟就完成。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原本活蹦乱跳的鳜鱼就变成了处理好的鱼片。
在场评审员不少都忍不住抽了口气。
他们大多是食评家、老饕，不是厨子。但是这种等级的食评家，就算没吃过猪肉，猪跑不知道见过多少回。
对厨子的手艺高低，还是有几分专业眼光的。
更何况，裴宴的手艺，根本不需要专业眼光，简直是一目了然的好。
甚至，到了耀眼的地步，衬得旁边的宋怀仁，变得无比暗淡。
评审员中的绝大部分人，刚才都斩钉截铁认为，裴宴要么是真的傻，要么就是年纪太轻，因为自己有几分本事所以飘了，竟敢鲁班门前弄福，在宋家门前做鲁菜，这简直不自量力。
但现在，他们却有些不确定起来。
除去甜品外，所有原材料都已经备好。
裴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深呼吸一下，之前还都是准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奶汤已经煮成浓白颜色，她检查了一下色泽，才将锅端离炉火，捞出肉泥和骨头，用净纱布将汤滤出，拿小火煨着。
热锅热油，下葱段炸至葱变黑，捞出葱段。葱油中下入蒸好的猪肺、切片的口蘑、冬笋和白菜心爆炒后，倒入奶汤小火炖煮。
奶汤银肺，到这里已经基本完成。
接下来，是甜品的清油盘丝饼。
做盘丝饼时，若是用荤油，出锅变凉后就会凝固，变成一只面疙瘩。
所谓“清油”，是和“荤油”相对，一般选用的是花生油，格外的香。
化开蜂蜜糖水，缓缓倒进面粉，揉至手光盆光面光。
饧上片刻，将面团搓成长条。碱粉溶入温水，涂抹到上面，随后手抓住面条两段，摔打到案板上，再挥舞到空中，反复几次，再对折两端，向外抻拉，如此反复数次，直到面根根自如发丝。
场内格外的寂静。
直到一个评审员喃喃道：“真是清油盘丝饼。”
方才陆白华虽说报了菜单，但他们满以为肯定是什么类似的甜品，不会是真的传统清油盘丝饼。
传统清油盘丝饼对手艺要求实在太高。
光靠抻面，就把面抻至细如银丝龙须，这极难。
然而裴宴做到了。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她的面已经细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这手法，简直让人惊叹。
裴宴将两端面头去掉，把面丝分段，浸在清油中，随后取出一段，卷成圆形饼状，饼胚就做好了。
饼胚放一会松弛一下，将铁板烧热后刷上一层油，小火煎着。
还剩三十分钟，可以开始做菜了。
此时，大肠已经煮熟煮透。
捞出后用冰水冷却，切成三厘米左右的段，随后再次焯水。
锅烧热，加油滑锅后用小火煸炒至金黄后盛出。
加入少许底油，用冰糖炒出糖色后，加入肥肠和姜末、葱末和香菜末炒香，用生抽老抽调色。
最后加入白糖、盐、砂仁粉和桂皮粉调味，转小火炖煮。
趁着这段时间，重新起一个锅，宽油三成热加入准备好的鱼片，滑透后捞出。
爆香蒜片，加入糟汁和两勺奶汤，以及盐、糖勾芡。
这糟汁，是裴宴在专员监督下提前用花雕和桂花酱、盐、糖、干酒糟吊好的，吊了两天两夜，清澈透明。
将滑好的鱼片倒入酱汁后煮沸。
煮沸所需的短短的一分钟内，裴宴转身，一手握着煮肥肠的锅把，开大火晃动铁锅，收汁的同时让酱汁挂在非常上，如此一分钟，九转肥肠和糟溜鱼片都完成了。
飞快装盘，随后拿出汤勺，把小火炖着的奶汤银肺也盛出。
做菜的过程中，裴宴没忘了给清油盘丝饼翻面、刷油，此刻煎得金黄酥脆，已经可以出锅。
裴宴用托盘托住这七份，上前上菜。
宋怀仁在她做清油盘丝饼时，就不可避免地被吸引视线。
现在看她还有十五钟剩余就已经上菜，不由额头略微冒汗。
难不成这丫头跳了什么步骤？
九转大肠和奶汤银肺，按理不是什么特别快能做完的菜，更别说还有个盘丝饼了，他本来还想着，说不定她压根就没法在时限里完成这四道菜品。
宋怀仁咬咬牙，不行，这说不定是什么分散他注意力的手段，不能上当。
按常理来说，其实先上的更吃亏。
他很快重新聚精到自己的菜上。
裴宴做给陪审的两份菜时，再审员们已经开始品鉴。
陆白华看着眼前这四道菜品。
九转大肠竖立着，红润油亮；糟溜鱼片的酱汁是淡茶色浓稠的，雪白的鱼片在里面沉沉浮浮；奶汤银肺奶白浓郁；清油盘丝饼则是金黄颜色，小巧巧的四枚，细如龙须的金丝盘绕，根根分明，丝丝相扣。
琢磨了一下，先夹了一筷子大肠。
这九转大肠，裴宴参考了部分当初在川省大排档跟杨师傅学到的方法。
肥肠的外皮还是酥脆的，上面挂着鲜香的酱汁。里头则是酥酥软软，一口下去，酱汁爆开来，咀嚼起来韧性十足，半点没有一般肥肠的油腻感。
糟溜鱼片的鱼片极为滑嫩，能感觉出大厨刀工极好，鱼片极薄，吸收了漫漫的汁水。
奶汤银肺味道鲜浓，银肺韧性十足，里头的配菜也鲜美无比。
而这清油盘丝饼，也十足完美。一口咬下，顿时感觉无数根纤细的面丝在嘴里折断，劈啪作响，满口都是面香和甜香。
陆白华这种心思深重的，还能保持面色不变。而其他再审员们，已经开始小声惊叹了。
“这九转大肠，形状坚固，外皮和里面完全数不同口感，从没见过这种滋味。”
“刚才看她做就猜到，果然刀工极好，这鱼片又薄又均匀。”
“奶汤银肺也熬得好，从奶汤到后续都十足完美。”
“更别说这盘丝饼——她刚做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在做梦！”
“这等手艺，我就没见过几次，这小丫头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刚开始看不上裴宴，也情有可原。
这姑娘，就跟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并非世家出身，也并非名厨徒弟，还这么年轻，谁能想到她能有这等手艺？
比起裴宴这令人惊叹的手艺，宋怀仁的，多少就跟有点令人失望了。
裴宴做完陪审两份，宋怀仁紧跟着上了菜。
他手艺确实不错，醋椒鱼酸酸辣辣，乌鱼蛋汤咸香，拔丝地瓜外脆里面软烂，甘甜十足。
但是，他完全比不上裴宴。
最直观的，就是这道九转大肠。
宋怀仁的大肠，是用高压锅做的。
这的确能让大肠更加软烂入味，但是有些软过头。他没有像是裴宴那样，用大葱给大肠塑形，最后堆叠起来，就有点软趴趴的。
入味的确足够入味，但从里到外就是一种口感，不如裴宴的九转大肠外脆里嫩如此丰富。
“况且，这拔丝地瓜，比起盘丝饼来说，还是太简单粗糙了点。这小丫头的盘丝饼，其实本身味道也没这么丰富，她是加了蜂蜜吧？层次的确多了不少。”
“吊汤的手艺也差了点，鲜美度不如这小丫头。”
再审员们越尝越觉得惊叹，视线不停在裴、宋二人间循环。
要知道，宋怀仁可是宋老爷子最得意的徒弟，拿过不少奖项的名厨。
这叫裴宴的小丫头，竟然轻松把他超过。
她的手艺，恐怕能压过绝大部分四五十岁的中年厨子，如果真正进入圈内，多半能和黎、白那两家的天才并称。
再审员们是前后品鉴。
陪审们则是几乎同时品尝，感受更加直观。
赵甫当初他去裴氏食府前，有段时间没尝过宋家酒楼，印象模糊。
现在咂摸着嘴中味道，只觉得后悔万分。
他当初就不应该压裴氏食府的分！
不知是这短短半个月，她又有进步，还是说她店里的套餐，压根不是她的上限。
这几道菜的味道，比之前尝的甚至还要好。
这等味道，要是真让宋家酒楼拿了“新店之星”，真要成笑话。
况且，今天实际见到裴氏食府小老板，发现她压根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浮躁的人。
面对这么多人面不改色，甚至有种不卑不亢、云淡风轻的架势，看上去比旁边宋怀仁都淡定不少。
这还叫浮躁，那世界上就没有淡定的人了。
真的浮躁，也没法练出这种手艺。
那些网上的传言，说不定就是某些有心人瞎传的。
赵甫不由庆幸，幸好有加赛，否则他可真是罪过了。
两边上菜完毕，再审员们都开始打分。
宋怀仁摘下厨师帽，志得意满。
评审员们有意压低声音，他听不到他们说话，虽说他们经常回头看他一眼，但他肯定这一定是因为裴宴跟他差距太大。
终于，陆白华宣布最终评分：“两位入味餐馆大厨，你们的评分是——”
“裴氏食府9.58，宋家酒楼9.26。”
哈！果然，他大大超过了，还超过了——
宋怀仁顿住。
等下：“您没报反？”
陆白华看他一眼，笑道：陆白华看他一眼，笑道：“没错，裴氏食府比宋家酒楼高0.32分，超过0.2分的要求，也就是说，这一‘新店之星’的最终得住，是裴氏食府。”
“陪审们，有反对的吗？”
宋怀仁猛地扭头，看向陪审。
陪审们纷纷摇头。
前后对比过于惨烈，宋家酒楼的分数甚至还比之前少了0.2分左右。
哪怕是唐源，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那么，结果就是这样——”
“不，不可能！”宋怀仁打断道，“她怎么可能超过我？还超过这么多？！”
宋怀仁本来不大的眼睛瞪得老大，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惊慌失措了。
难不成裴宴收买了陆白华？不，这可是陆白华啊，谁能收买他，还有其他这么多食评家？
有个食评家“呵呵”一笑：“您不相信，自己试试吧，正好我们这还剩一些。”
宋怀仁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大步上前，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口九转大肠。
酥脆的外皮在嘴中爆开。
分明里面是软烂的，但外皮不知为何如此酥脆，偏偏还如此入味，如此浓郁……
一口大肠，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后不信邪地又把剩下三道各尝了一口。
越尝越僵。
内行看门道，他尝一口糟溜鱼片，就知道以他的能力，也切不出这种又薄又均匀的鱼片。
而这奶汤，分明只吊了一小时，却比他吊了十几个小时的还要好。
他仿佛看到一座巨大的山峰，在面前升起，哪怕他如何仰起头，也无法窥见全貌。
这不可能。
这黄毛丫头不是比起手艺，更爱营销么？
她怎么会有这种手艺？
宋怀仁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裴宴，一个野丫头罢了。
正因如此，实际感受到裴宴手艺，他才受到如此大打击。
他从小就是师兄弟里最机灵、天赋最高的，就连师父的亲生儿子都比不过他。这些年顺风顺水，没遇过什么波折。又向来会明哲保身，像是黎白昕这种怪物，从来不会招惹。
然而此刻，这样的他，竟然比不过这么一个小丫头手上。
甚至借口都找不到——比的是他最擅长的鲁菜，用的食材也是他更贵更好。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学一切，就像是个笑话。
宋怀仁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然而食评家们都顾不上管他，径自朝裴宴蜂蛹而去。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这等手艺，前途不可限量。
食评家都是热爱美食之人，对真正有才能的厨子，态度极好：“哎呀，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那些老菜帮子要是见到你，可要羞愧到地里去咯！”
大庸民风开放，像是国宴这种场合，作为尚膳，她有时也得出来帮建昭帝尽地主之仪。这种场合，她是习惯了的。
全程不阿谀奉承也不冷淡，偶尔回两句。
这般不卑不亢，反倒更添好感。
等这些食评家说得差不多了，陆白华才上前，笑道：“恭喜。”
裴宴之前芝士跟他擦肩而过，当时天很暗。此刻才看清他的脸，长得很好，而且莫名给她种亲切感。
尤其是眉毛，就好像……
她回神，听陆白华继续道：“‘新店之星’没有统一的颁奖典礼，而是在每家获奖餐馆门口举行小型颁奖仪式，授予奖牌。颁奖时会请来不少媒体，你可以挑选下周任意方便时间。”
裴宴本以为“新店之星”就是发个奖牌，然后给挂《月刊》上，没想到还有这形式。
媒体采访最好参加，可以作为宣传。
不过：“能不能戴帽子口罩？我不想露脸。”
陆白华：“你比较注重个人隐私？”
裴宴：“也是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
陆白华表示理解：“不少人都不喜欢，放心，我会跟媒体打招呼，到时候你可以随意打扮。”
宋宛如魔都这边已经够忙，再审的事，宋怀仁只通知她了一句。
宋宛如对宋怀仁十分放心，加赛就加赛，他还能被那黄毛丫头比下去不成？
本以为很快就能接到宋怀仁报喜电话，但过去好几天都没回音。
打电话给宋怀仁，忙音。
宋宛如顿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转而打给他助理，这回倒是通了，立刻问“新店之星”情况。
几秒钟后，宋宛如捏紧手机：“什么叫，‘新店之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