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华国是美食大国, 除八大菜系外还有各种衍生的小菜系，因此在大赛中撞菜品的事很少发生。
哪怕是第一轮“蛋类菜肴”这样局限性强、选择面小的题目，同一组比赛中也没有出现过一模一样的菜品。
大屏幕上两行“莼菜鲈鱼羹”一出，现场立刻就热闹起来, 不少人发出卫蔚一样的惊呼：“菜品撞了？这概率有多小啊！”
裴宴远远望着邵清和, 轻声道：“真不巧。”
不巧, 但并不是出乎意料。
邵清和参赛是选用的菜品，都并非是南金玉菜色，而都来自于邵家的菜谱。
论坛上不少人意识到这点, 有人说邵清和是为了区别老板和同事，有人说是对邵家人的挑衅, 还有人说他是想证明邵家正统在自己。
邵家菜谱涵盖整个江南菜系, 选择面并不小, 然而第三轮选题是“镇店招牌”。
哪怕是邵家这样的厨艺世家，能配得上“镇店招牌”的，也就那几道，而莼菜鲈鱼羹就在其中。
邵清和和邵四大爷的选题本就高度重合，撞上是不巧, 但绝对不算不可思议。
只是……这样一来，邵清和想要赢过邵四大爷，无论是难度还是心理压力，都要大上几倍。
正如裴宴所想, 邵清和此时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虽说对于眼前这种状况，他绝不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邵老爷子成为邵家顶梁柱后，莼菜鲈鱼羹作为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菜肴, 从一道普通的招牌变成了镇店之宝。这道汤跟他的名字牢牢绑定，提起邵老爷子, 大家都会想起这道羹汤。
邵四大爷是邵老爷子的堂弟，曾经最接近老爷子的邵家人之一，他选用这道汤的可能性并不小。
但是，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面对眼前状况，邵清和依旧感觉心脏攥紧。
他没有自大到认定自己能超过邵四大爷，邵四大爷虽说无比傲慢，但的确有不容小觑的实力。
跟邵清和不同，两行字出来的瞬间，邵四大爷就觉得自己中了大奖，简直老天保佑！
莼菜鲈鱼羹虽说只是一道羹汤，做法也不格外复杂，但对厨师的手艺要求极高。若是邵老爷子或者邵清和他爸从坟里头爬出来，指不定还能跟他争一争，邵清和这小崽子？那必定是鸡蛋碰石头、谁丑谁尴尬。
小兔崽子自不量力，想跟他争邵家正统，这下可是撞在铁板上。
他甚至已经看到一会评委对他的鲈鱼羹惊艳不已，对邵清和的鲈鱼羹紧皱眉头的场景，以及之后观众的嘲讽。
说不定还能连带着将火烧到南金玉身上，给那个惯爱多管闲事的沈家外孙女一点颜色看看。
邵四大爷越想越志得意满，等比赛正式开始的铃声鸣响，就立刻上前，开始准备动手。
莼菜鲈鱼羹的制作时间不长，他打算先下手为强，让邵清和的分数更加难看。
邵四大爷如今六十来岁，头发已经半白，不过动起手来，却是虎虎生风。
他挑起肥美的鲈鱼，三两下就将它剖开，把鱼骨剃出，将鱼肉切成薄片。
哪怕是对他成见最深的卫蔚都一时看呆，不得不承认，这老东西确实有两把刷子。
卫蔚还隔着老远，邵清和就在旁边，更能感受到邵四大爷的气势。
他垂眸片刻，伸手取刀，然而拿刀的手指却略微颤抖一下，焦躁中忽然想起，上场前，裴宴单独叫他说话。
裴宴目光温和，声音平稳：“你上一轮发挥好，是靠情绪，但这一轮你想要赢，首先要冷静。”
邵清和感觉焦躁的心口像是被泼了一盆水，忽然平稳下来。
上一轮，他面对的对手是邵大伯和邵二姑，他们水平相差不大，他有足够自信。这时候，他对邵家人的情绪就成了锦上添花，让他的自信完美发挥出来。
然而现在不同。
而邵四作为家族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说邵清和父亲和邵老爷子最后的下场，至少一半都“归功”于他。
邵清和对他的恨意更深，但因为他同时知道邵四大爷有多强，这时候，这种恨意反倒让他难以冷静。
邵清和淡色的睫毛略微颤抖，他闭上眼。
冷静下来。
想一想，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随着思考，邵清和逐渐忘记自己是赛场中央，眼前忽然浮现幼时场景。
幼年的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父亲跟邵老爷子学做鲈鱼羹。
烟花三月，鲈鱼味美。
杏花雨下，邵老爷子指导的声音柔和带笑。等做好了，父亲端了一碗给他，那碗羹汤滋味鲜美，跟老爷子一般柔和，却又带着父亲独特的味道。
邵清和曾想，他以后必然会跟在父亲身后，将这碗鲈鱼羹传下去。
然而如今，邵家一团乱麻，族里最强的邵四大爷不说跟老爷子比，哪怕比他父亲也是拍马不及。再过几年，恐怕再没人记得，邵家的鲈鱼羹本是如何美味。
邵清和对此不甘心。
正因此，他才选用了莼菜鲈鱼羹。
这不仅是邵家菜里他做的最好的一道，也是他最希望拿出来的一道。
邵清和睁眼。
他要做的，他想做的，是做出一份完美的莼菜鲈鱼羹。
仅此而已。
本场比赛的评委之一，是跟裴宴曾打过交道的童老。
他跟邵老爷子是老交情，自然对邵四没太多好感，看邵四行云流水，邵清和一动不动，心中多少有些焦急。
好在邵清和终于拿起了刀。
跟邵四大爷一样，他最先处理鲈鱼。
刮去鱼鳞，剖开鱼身，拿出鱼骨。
邵清和的动作远没有邵四大爷那般虎虎生风，却柔中带刚。
鱼骨鱼头用油煎炸，煮成奶白的鱼汤。鱼汤里下腌制好的鱼片，刚滚起来，就要立刻下处理好的莼菜。
那动作无比熟悉。
有几个瞬间，童老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邵老爷子的影子。
他忍不住坐正身体，直到被邵四大爷打断。
邵清和起手晚，在他熬鱼汤的时候，邵四大爷已经准备上菜。
童老回神，看向眼前的白瓷盅。
汤底雪白，鱼片透明，莼菜青翠
翠绿的莼菜和雪白的鱼肉在鱼汤里完美融合，这就是邵家的莼菜鲈鱼汤。
一口下去，微烫的汤裹着一抿即化的鱼肉和柔嫩的莼菜，说不尽的鲜美。
童老暗叹，到底是邵家人。
不喜邵四，不影响他打出91.5的高分。
邵四大爷的最终得分，是92。
这个分数，已经有梅林三星大厨的标准。
“不说金奖，这个分数银奖肯定稳。”
“本以为邵家真的没落，没想到还是能有三星水平？”
邵四大爷志得意满，等邵清和准备上菜时，更是带着看好戏的嘲讽。
邵清和的汤，盛在广口的汤盘里。
乍一看，跟邵四大爷的鲈鱼羹似乎没太大区别。唯独童老作为汤品大师，看出不同：这汤里的鱼片，似乎比邵四的大上那么一圈。
他抬头看了邵清和，我暂且把猜测压在心中。汤这玩意儿，还是得趁着烫烫的喝才最过美味。
雪白的鱼汤中，薄薄的鱼片微微翘起，舒展开的莼菜漂浮在旁边。
温暖的汤流入口中，那瞬间，童老仿佛看见三月杏花。
杏花雨纷纷扬扬，旁边有小溪穿过，鲈鱼摇着尾巴跃起，水滴溅到旁边的野草上。
他几乎是呆滞住了，不可置信的又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再次在嘴里荡开。
童老简直按耐不住微笑。
怪不得邵老要将后事托付给这孩子。
这是邵老爷子的味道，但又带着邵清和自己的东西。
若是邵老爷子能喝到这口汤，恐怕也会欣慰得笑出来吧。
童老在打出93分的同时，说道：“邵老一定会为你骄傲。”
邵清和微微睁大眼，没等他回过神来，其他四位评委也都给出了自己的分数。
93.5，92.5，94，92。
最终得分，93分。
全场寂静。
邵四大爷难以置信地盯着大屏幕看了几秒：“这怎么可能！？”
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觉得荒诞。
邵清和算个什么东西？
一定是这群评委对他不满，刻意压分，像童老，不就是邵老爷子的老交情么？
他已经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冷声道：“什么时候协会的大赛，也会按私情打分了？”
他指着邵清和的鼻子：“一样的菜谱，一样的做法，这毛头小子比得过我……别说别人，你看观众们能信吗？”
邵清和能拿到93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黑马可以形容。
被邵四大爷这么一喊，真有人嘀咕，难不成真是协会的公平性出了问题？
童老平和地说：“你们使用的的确是一样的菜谱，但并非一样的做法。”
他看向邵清和：“你是故意将鱼片切更大的么？”
邵清和微怔，点头。
他的掌控力必然比不过邵老爷子，不能将菜谱照本宣科，在无数次试验后，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童老：“邵清和的鱼片比邵家菜谱里稍稍大一点，这样更好掌控火候，也不影响最后成品的滋味。”
“不仅如此，在处理莼菜上，他也额外花了功夫，用轻柔的热水慢慢浇熟，最大程度保留了莼菜的鲜美。”
“虽说只是改动部分细节，但最终效果却是事半功倍。”
邵四大爷的鲈鱼羹绝不算差，但过于照本宣科，在他实力远不如邵老爷子的情况下，跟补上不足的邵清和比，就落于下风。
童老说明完，又道：“如果还有异议，你可以眼见为实。”
邵四大爷跟看仇人般看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多余的鲈鱼羹。
童老一番解释，他无法坚定认定是这几个评委屁股歪，但同样不愿相信自己真的落败，最终还是接过。
然而一口下去，他恍惚间，似乎看见邵老爷子站在面前。
脸色空白一瞬，紧随起来的是震惊和荒诞。
邵四大爷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邵老爷子的情况，不可能专门给邵清和藏私。
他和邵清和学的是一样的东西，而这个比他小几十岁的孩子，竟超过了他。
在这一瞬间，他过去的几十年都变成个笑话。
邵四大爷呆愣的表情被放大数倍显示在大屏幕上。
鸦雀无声中，主持人宣布，既然没有进一步异议，分数就此确认。
在忽然沸腾起来的会场中，邵清和眼酸得抬头。
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第三轮比赛第二场的结果刚出来，就飞快被传播出去。
最开始得知邵清和拿到93分，压过邵四大爷，大部分人都难以相信。再三确认后，才震撼地感慨：“原来邵家正统真的在邵清和。”
93分，至少这一道菜，邵清和做出了梅林三星大厨的水准，而他还如此年轻。
第二轮结束后，邵四大爷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刺激，当天就中风进了医院。
邵家人竟顾不上管邵清和，反而忙着趁他病要他命，趁机抢邵四大爷手里的东西。本就是一盘散沙，如今更是鸡飞狗跳。
邵清和听说这事，忍不住吐槽：“这时候，他们不应该联合起来，先对付我么？怎么这么短视。”
裴宴观察眼前菜品火候，闻言道：“不是短视，是他们清楚，自己肯定比不过你。”
所以比起跟邵清和斗，还不如先咬眼前的邵四大爷一口。
邵清和想想，的确如此。
这场他发挥得远超自己预料，至少两三年内，圈里都忘不了他这个人。因此他干脆打算等上一等，等到这群人再打上一两年，更加不成气候，再准备来春阁的事不迟。
裴宴对此自然喜闻乐见，邵清和这样的二厨可不是随处可见大白菜。
如今邵清和打完最后一轮，成了个闲人，跑来帮裴宴当试菜小白鼠，望着锅子里的菜暗暗吞口水，好不容易裴宴关了火，夹起一块带着菊花香气的炉边肉，塞进他嘴里。
裴宴这轮准备的菜，是菊花热锅，老燕京菜：“怎么样？”
邵清和顾不得烫，呼哧呼哧地咬着，肉汁几乎顺着嘴边流下来，他言简意赅：“完美。”
裴宴“唔”了一声，自己尝了口，却皱眉：“还不够好。”
她这轮的对手之一是黎白昕。
她直觉，光这样，是不够的。
邵清和看裴宴念念有词，眼前这菊花热锅，他是真的挑不出什么毛病，也给不出什么建议。
然而，他觉得已经完美的热锅，在裴宴看来并不完美。
至少在对手是黎白昕的前提下，并不完美。
邵清和又夹了一块肉，一边吃一边想，恐怕，这就是他无法涉足的，另一个领域的战斗了。
第三场比赛，白佳丽以两分的差距落败于李觉之手，确定跟金奖无缘。
幸亏她有颗被黎白昕弄出来的强心脏，很快调整好心态，第二天早早来到赛场，跟白小川讨论比分情况。
白小川道：“第一第二轮的比分加起来，我表哥第一，裴小老板第二，之后李觉、毛志向咬得很紧。”
白佳丽想了想：“毛志向是梅林三星大厨，实力很高，但出了名的内向，发挥如何全凭状态。这轮又撞上黎白昕和裴宴，恐怕悬了。”
讨论的过程中，观众鱼贯而入。
这场比赛，是国内赛的最后一场，结束后，晚上就是颁奖仪式。加上是裴宴和黎白昕的对决，从各种意义上，都是最受关注的一场。
有认识白小川的观众过来假如讨论：“哎，小川，你说你表哥和裴宴，哪个会赢？”
旁边有人插话：“那当然是黎白昕！看前两轮得分，裴宴是厉害，但到底年轻过头，还能比得过世界冠军？如果毛志向发挥得好，她毛志向都比不过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黎白昕是拿过冠军，但他那性子，圈子里都知道，摸了好几年鱼，指不定不进则退。裴宴发挥得好的话，我看能赢。”
外面关于黎白昕和裴宴谁输谁赢的讨论极为热烈，而会场后台则十分安静。
裴宴早早来到后台，黎白昕还没到。
另两位选手倒是到了，梅林三星大厨、鲁菜厨子毛志向正一言不发地磨刀，而海选上来的梅林三星二厨赵维作为排到三个大佬的倒霉蛋下位圈选手，满脸紧张。
裴宴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却听见旁边传来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黎白昕时，却愣住了。
她几乎没认出黎白昕。
他一改平时胡子拉碴的模样，胡子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清隽的、有些娃娃脸的相貌。见到裴宴，高高兴兴地打招呼：“裴裴！”
裴宴下意识点了下头，黎白昕果然更高兴，看了眼时间，凑过来问她：“我这轮做老火汤，你准备做什么？”
旁边赵维都惊了，这是可以问的吗？
况且老火汤是个统称，这不是跟没说一样。
裴宴倒是不太在意。
都已经到这了，早说晚说没区别：“菊花热锅。”
黎白昕得了回答还不满足，又问了几个问题，裴宴挑着答了。他又忽然沉默下去，直到比赛快要开始，赵维和毛志向已经上前，他忽然开口：“裴裴，如果我这次赢了，你可不要心态崩溃。”
这算什么。
赛前垃圾话吗？
裴宴略微皱眉，然而看见黎白昕目光的时候，却忽然意识到，这似乎并不是嘲讽。
他此刻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显得正常，目光平和深沉，让人难以看懂。
裴宴淡淡开口：“你觉得我会吗？”
不知是说输，还是说崩心态。
黎白昕愣了下，又灿烂的笑起来：“是啊。你的话，应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