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李觉儿时在家里充满油烟气的小饭馆长大, 青年时和家人闹翻离家，中年却又回到故乡，从病重的父亲手中接过了祖传的饭馆。
他的厨艺几分来自于青年时期久远的记忆，但更多是他自己的琢磨, 跟裴宴这种明面上民间出身, 实际从尚膳局长出来的人不同, 是正儿八经的野路子。
他握刀的姿势远远称不上标准——手指摆放得随意，刀身和砧板不是直角。摆动刀的速度并没有“科班出身”的厨师那样利落，然而羊腩和蔬菜却温顺地变成了肥瘦均匀的大快。尽管每一块都并非是精准相同的大小, 但也都在能均匀入味的范围内。
裴宴从前作为尚膳找民间高人切磋时，见过不少跟李觉相似的人。
论姿势的标准, 切菜的精准, 他们或许还比不上第一年进入尚膳局的宫人, 然而他们的手下，却能碰撞出独属于民间烟火的美味。
而不巧的是，这种类型，跟她相性极差。
她虽说也并不是不擅长平平常常的家常菜，但最拿手的, 还是精致华丽的宫廷菜肴。
表面上，精致华丽的菜肴似乎能轻易压过家常菜，然而事实上，但凡有一丝华而不实, 就会被家常菜的烟火气反制。
第一轮的选手，相对第二轮来说实力差更大，因此也存在对手实力太弱, 导致分数虚高的情况。
李觉第一轮排名第七，但论真正实力, 恐怕有前五……甚至更高。
裴宴微微阖眼，万幸，她并没有因为轻敌或者想为第三轮养精蓄锐之类的理由，在这一轮放松。
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变得比平时平静，又似乎暗藏锐利。
看台上，邵清和虽说难以像裴宴一样一眼看出李觉实力，却直觉此人比想象中不容小觑，绝对不是个简单的第七。
他紧紧盯着李觉，直到旁边卫蔚戳他：“邵哥，我怎么感觉，裴厨的动作，好像比平时还要漂亮了？”
邵清和愣了下，看向裴宴。
裴宴这会已经将笋干清洗干净，放在加了小苏打的温水里浸泡。比赛时间有限，这样处理，便能在短时间内激发出笋干的风味。
处理完笋干后，便轮到老鸭和火腿。
主办方这轮提供的肉类都提前经过拔毛处理，肥美的老鸭去除内脏，浸入水中，加姜片、葱段、料酒烧开，把鸭子滚煮个5、6分钟，去除腥臭味和血水后提出，切成大块后，丢进早就准备好的大砂锅中慢炖。
裴宴的动作一如既往行云流水，一直到她手持剔骨刀，将火腿中最优质的前段部分切下时，邵清和才看出一些端倪。
相比起之前，现在裴宴眉眼之间更加沉着，动作更加大开大合，却又有种古典的优雅。
一时之间，邵清和眼前仿佛出现幻觉，好像她穿的并非是简单的衬衫长裤，而是宽袍大袖的古服。
裴宴身体恢复全盛已经有一段时间，但因为之前几年一直用着“省电模式”，一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能用出曾经身体难以承受的，非常耗费精力的动作，真正回到古代时的全盛时期。
这一轮的主题是“煲”，相对第一轮，炖煮的时间更长，选手们无需操作的时间也更多。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选手们能闲着，“煲”看似只需炖煮，但其实对火候的要求一点不比煎炒类菜肴简单，稍有不慎，食材就会炖煮过头，整锅白费。
场上，李觉手持汤勺，缓慢搅动砂锅中炖煮的羊腩；两位下位圈选手则坐在椅子上，紧张地观察着火候。
唯独裴宴，把鸭肉丢进砂锅中就撒手不管，现在更是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裴宴蹲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摄像头拍摄路径，老饕评委好奇得不行，站起来眺望：“裴宴选手这是在做什么？”
名厨评委摆着手指头：“老鸭、火腿、笋干、青菜、葱姜……该处理好的食材应该都处理好了啊？”
笋干火腿老鸭煲是杭帮名菜，做法众所皆知，折腾不出什么花头。名厨评委尽管了解更多，却也只能跟着好奇，想不出什么所以然。
直到十分钟后，裴宴直起身，摄像头才拍到她摆弄东西全貌。
老饕评委瞪大眼：“那是……炭炉！？”
没错，炭炉。
五个中等大小的炭炉，在地上一字溜摆开，里头的炭火已经点好，上好的备长炭闪烁着红光。
在古代，无论是拿来温汤，还是拿来煲菜，炭炉都是必备的器具。
只要操作得当，炭炉便能更加均匀地加热砂锅，激发出食材的鲜美。
只不过，到了现代，因为不方便、操作麻烦，炭炉已经很少会在后厨出现，能得当操作的人更是罕见。
裴宴没去在意场内瞬间爆发的嗡嗡议论，取出五个碗口大的小砂锅。
距离比赛开始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浸泡着的笋干已经舒展开来，颜色也变得更加鲜嫩。
笋干去除老蒂头，切成长条，铺在砂锅底部，随后将炖好的老鸭汤分成五份倒入。老鸭旁边的空隙，均匀地铺上火腿厚片，随后将五个小砂锅坐到炭炉上，拨动炭火，将砂锅的一半掩盖住。
这之后的时间，裴宴终于没有再撒手不管，时不时地拨弄一下炭火，确认火候均匀，顺带用余光确认李觉的情况。
李觉完成清炖羊腩的时候，两位下位圈选手都已经提交了自己的菜品，分别得到了82和83的分数。
这分数基本没可能留到下一轮，两人到底早有心理准备，反倒有了些心思仔细观察对手。
清炖羊腩不像裴宴的菜品那样难以分餐，因此李觉只用了一只大砂锅。
掀开砂锅盖子的时候，蒸汽带着温和的香味缓缓升腾起来。羊肉特有的香味和蔬菜的鲜甜气味融合在了一起，尽管刚才已经有两种菜品下肚，评委们依旧忍不住分泌口水。
李觉还是一如既往斯斯文文低调的模样，将砂锅中的羊腩分别盛到五只小碗里，又掀开旁边另一只砂锅，里面赫然是刚蒸好的米饭：“这是我的菜品，清炖羊腩，可以搭配米饭一起食用。”
国内赛规则，选手可以按需给菜品搭上配菜。
米饭虽说是主食，但也并不算违反规则。
老饕评委已经评审过几轮，见识过上位圈选手的手艺，下位圈的两道菜根本没法让他满足。
羊腩那跟刚才两道菜截然不同的香味让他垂涎欲滴，闻言首先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起一块羊腩。
三个小时的时间，足够羊腩炖得软烂。
羊肉本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有膻味的食材，然而口中的羊腩却一点不觉得腥臭，一口下去，横溢的汁水中是羊肉特有的鲜美。
配菜中的胡萝卜和白萝卜都切成不规则大块，吸满了羊肉的汁水，胡萝卜更甜，白萝卜更鲜。
马蹄除去外皮，切成光滑的原型，虽说汤汁比萝卜逊色，但清爽的口感却去除了羊腩最后一丝腻味。
汤汁收得十分浓稠，略有些烫口，老饕评委有些猫舌头，吹了好几下才入口。
鲜美浓郁的味道在嘴中逸散，本以为空口喝就足够美味，但直到按照李觉说的那样，将羊腩和汤汁一起拌进饭里，又感觉到了令人咂舌的翻倍美味。
儿时最爱的一口，便是将汤汁拌进饭里，大口大口吞下。
这是独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鱼羊为鲜，老祖宗之所以如此造字，大约就是因为体会到了类似的美味吧。
几位评委或是沉醉，或是露出回忆神色，一直到讲解员提醒，才想起来还有打分这环。
第一位老饕评委给出95.5高分时，场内就响起大声议论，直到最终得分的95在大屏幕上显现，这议论更是无法平息。
“95，在第二轮恐怕能有妥妥的前三了吧！这个李觉，不应该是保铜争银的选手么！”
“本来以为他第一轮是运气好加发挥失常才有第七，难不成这一轮还是运气好？”
“无论是不是超常发挥，有这个人在前，裴宴怕是危险了吧？”
比赛走到第二轮，现场的不少观众，都多多少少有了支持的选手。
裴宴本就知名度超高，支持者不少，但也不乏有人对她无感，甚至乐于看她翻车。
周围认真分析，替裴宴担心的有之，跟风点火，阴阳怪气的有之。
邵家几人更是忍不住露出笑容，要是裴宴真被个野路子出身默默无名的家伙打败了，那倒是有意思了。
卫蔚暗中观察邵家人，白眼翻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东西”，但心里确实有些担心裴宴。
裴厨运气向来算不上太好，这事全国人民都知道，运气好也不会遇见之前那一大堆破事。
而这一轮从最开始，就好像专门针对她似的，跟比赛开始前想象的一番风顺轻松高分截然不同。
裴宴收回目光，李觉的这个分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本就看出他实力至少前五，这95分并非是超常发挥，李觉就有这样的实力。
她内心略微波动，但手上动作却一如既往地沉稳，一直到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才用铁夹将砂锅从炭炉上取下。
裴宴是最后一个完成菜品，此刻，无论是观众还是评委，都已经翘首以盼许久。
然而她上菜的动作，却有些慢吞吞的，尤其是坐在最旁边的老饕评委，感觉自己脖子都伸累了，才给端上。
或许是等得太久，老饕评委没那么急切，有余裕思考。
他一年前曾去过南金玉，虽说记忆有些久远，但直觉那会裴宴的实力，并不一定能超过现在的李觉。
这点心里的嘀咕，在掀开锅盖时骤然加大。
碗口大的砂锅中，大块的鸭肉趁在最底下，周围是浅红色肥瘦均匀的火腿。金黄的笋干和青翠的沪市青菜点缀其中，表面漂浮着星点金黄油花。卖相的确十分诱人，香气却朦朦胧胧，十分含糊，几乎显得有些温吞了。
难不成这老鸭汤，真就华而不实？
老饕评委心想，这姑娘或许从选题开始，就做错了。
笋干火腿老鸭汤是体现“鲜美”的名菜，却没有其他任何人敢于选择。这不仅仅是因为难以摘选食材，也是因为，想要将老鸭和火腿的鲜美融合，需要极长的炖煮时间。
四个小时，其他菜绰绰有余，这道汤却不一定够。
老饕评委微微叹气，带着些可惜的心情，舀起一口带着金黄油花的老鸭汤，抿入口中。
那一刻。
之前的所有失望，所有可惜，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从他口中消失。
满脑子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这是怎么做到的？”
老饕评委呆愣住的同时，旁边名厨评委惊呼。相比老饕评委，他对裴宴的信心倒是更足些，只是这老鸭汤，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老鸭炖得极其酥软，用勺子就能轻松将鸭肉和骨头分离，鸭肉是清甜的味道，火腿的清香和笋干的鲜美完美融合其中。
一口汤喝下，香味似乎从胃里蔓延而出，刚才还觉得温吞的香味在此时却显得如此沁人心脾，当然的骨头都觉得酥软。
这压根不应该是短短四个小时能炖出来的味道。
名厨评委小口小口抿着鸭汤，试图侦破里面的秘诀，一直到鸭汤下去大半，才迟疑到：“……是啤酒么？”
裴宴露出笑容：“没错。”
名厨评委的惊讶没有减少。
在大盆鸡之类的菜里加啤酒，这是很常见的做法，啤酒可以激发出鸡鸭的香味，让汤汁更清甜。然而眼前这老鸭汤可不同，在调味少的老鸭汤里加啤酒，但凡控制力差一点，酒精和麦芽味就会遮盖住汤的鲜美。
简直是再冒险不过的做法。
不，不对，恐怕正是因为有足够的控制力，才会选择用啤酒。
啤酒给鸭汤增加了风味，而之所以融合得这么好，恐怕则多亏了那些炭火。炭火均匀的温度，跟煲类菜肴再搭不过。
名厨评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打下了96的分数。
裴宴的最终得分，是95.5。
到这个高度，0.5的分差，已经代表着绝对的实力差距。
李觉看着大屏幕上的得分，心想，眼前的这个年轻姑娘能有这样的分数，也是理所应当。
无论是啤酒还是炭火，都不是什么人都敢采用的方法，不仅如此。
他想起刚才裴宴慢吞吞的动作，在比赛正式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好奇地问裴宴：“你是刻意那么做的？”
裴宴清楚他问的是什么，只是有些惊讶他会开口询问。
李觉的脸上，没有一丝被打败的不愉，甚至看不出太多胜负欲，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裴宴虽说并不了解此人，但对他印象并不坏，于是回答道：“算不上格外刻意，只是习惯罢了，这一点，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做尚膳多年，最习惯对她的食客们察言观色，刚才就敏锐发现老饕评委吃不来烫的，等略微放凉才上菜。
她顿了顿：“应该说的话，也算是一点小聪明吧。”
虽说是习惯，但她也并的确是想用尽全力，拿到高分的。
小聪明么？
李觉微微摇头，意有所指道：“这种小聪明，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至少……留到现在的大部分选手，恐怕想也没想过这种事。
这场比赛，不仅并未向开始前大家想的那样平淡，反倒称得上跌宕起伏。
观众们再次意识到裴宴实力的同时，李觉这个名字，作为极为罕见的有夺金可能的野生选手，也真正进入了大众视野。
这场比赛，让大家津津乐道了一整天，等到最后一天，发生了第二件爆炸性事件。
同样得到不少关注的，邵家四人撞在一起的比赛中，邵清河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压过了两个比他大上两轮邵家人，拿到了小组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