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谢亦云一行人到平阳县城时, 天色已近黄昏。人们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纷纷赶来迎接他们的县太爷。
去平长县指导挖井的多是些村民,有部分已经完成任务, 这次跟着谢亦云回来,进入平阳县后,他们陆陆续续离开队伍, 回到自己的村子。
到县城的城门时, 裴言也和他们分开, 往另一边去了。
与谢亦云一同去县衙的, 是和玉和护卫们。
通往县衙的街道上, 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整个县城全员出动, 此时都站到了这条街上。
“县太爷!县太爷!”
开始是几声,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叫出来, 声音汇成巨浪,一波又一波, “县太爷!县太爷!……”
在这一声声的叫喊里, 护卫们挺起胸膛, 只觉满心激动、兴奋。
比喝到酒、吃到肉时更兴奋, 比拿到赏钱时更激动。
他们觉得,这情景就好像是大军凯旋而归, 县太爷是战胜的将军,而他们是战场上的英雄。
谢亦云坐在驴车里,对着无数感激的眼, 听着震耳的呼喊,又一次,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民生多艰,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自保之余,有能力的情况下,总要为百姓做些什么。
况且,哪一个人内心深处,又没有一点青史留名的野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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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进到县衙,在前院的空地上,江护卫清点人数,末了,对谢亦云道:“少爷,都在。”
队伍里,马六拉拉左小山,悄悄问:“老左,县太爷这么远回来,也不休息,叫我们在这儿集合干什么?”
“不知道。”左小山回道,“肯定是有要紧事,县太爷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听吩咐就是。”
“那当然,县太爷的话可要听。”马六赶紧点头。
县太爷可是神仙啊,他们跟着县太爷这么久,最清楚县太爷的本事,怎敢不听县太爷的话。
他只是有点疑惑,是什么事,让县太爷一刻也等不得,还没回到县衙,先就派人把他们都叫到这儿来。
谢亦云站上前,队伍中的窃窃私语顿时停下来。
“各位。”谢亦云看着面前的衙役和护卫们,缓缓道,“把你们叫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你们去做。”
她面色肃然,却沉稳镇定。
“二十几天前,百余人围住县衙,中间有小人挑拨,抓住后经过审讯,才知道在平阳县里,有人刻意针对本官,制造谣言,挑唆民众,想要让本官丢官罢职。”
还有这样的事?
众人闻言,面上都露出愤怒。
他们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神仙县太爷,怎能让小人坏事?
虽然愤概,却没有一人出声。
只因县太爷纪律严明,训话的时候,没让你说话就不能插嘴,有话必须说,要先喊“报告”,得到允许。
“今天我们刚回平阳县,正是忙乱的时候,也正是疲惫的时候,恐怕此人狗急跳墙,找着这个机会前来偷袭。”
“因此,今晚要请你们守在县衙里,严加防范。”
众人都听得骇然。
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想着偷袭县衙?
谢亦云没管他们的神色,接着说:“今晚所有人听江护卫安排,分两班值守,轮流休息,各人都换上武士服,若有异变,方便行动。”
“刀剑不要离手,轮到休息的人,睡觉时不要脱下外衣,方便随时都能起来战斗。”
“灯笼火把准备好,火折子放到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要是有贼人来袭,听号令点灯。”
又说了一些要注意的地方,最后停下来,环视众人一眼。
他们中有人脸上带着跃跃欲试,有些现出紧张,却没有一个害怕退缩的。
谢亦云很满意。
这里的人,护卫们是原身从家中带到平阳县来的,世代为谢家所用,一家子都是谢家的奴仆,背叛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用起来放心。
其他的是平阳县的衙役。
为了以防万一,前两天的时候,她把这些人的热爱值,在系统中一一找了出来。现在站在这里的,热爱值都在5以上。
但谢亦云还是把话说在前头。
“那暗中要对付我的人,势力很强大,眼见势头不对,说不定会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刀兵相见,可能会受伤。”语气微顿,一字一字道,“还有可能会死。”
“你们要是有人害怕,不愿冒险,这时可以退出。”
这话是对着衙役们说的。
护卫们和谢家签的是死契,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不存在退出一说。
生死当头之际,以命相护,是他们对谢家人的责任。
但这些衙役们并没有把命卖给谢家,她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那些退出的人,她不会追究,但是,他们在关键时候靠不住,不能派上用场,从此之后,他们就别想在她这里出头了。
片刻静默过后,马六率先喊道:“县太爷,我不走,哪个敢来对付县太爷,我和他拼了!”
他家兄弟六个,除了他在县城,五个兄弟都在乡下,靠着田里的产出过活,要不是县太爷挖井挖出了地下水,他兄弟们田里的庄稼通通都要枯死。
县太爷是他们兄弟的大恩人,他若是看到危险,就抛下恩人不管,和那畜牲有什么区别?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又有声音响起。
“县太爷,我不走!”
“我不走!”
……
“好!”等了一会,没有一个衙役表示要退出,谢亦云挥手,勉励他们,“大家再辛苦两天,我把这件事解决后,给大家开庆功宴。”
众人轰然应好。
接着江护卫给他们安排任务,哪些人值守上半夜,各自到县衙的哪个地方防范,等等,一一分派清楚。
谢亦云在一旁协助,想到什么就叮嘱几句。
这些安排她事先和江护卫商量过,于是现在忙而不乱,很快就把事情都吩咐下去了。
在他们忙着的时候,和玉与齐大夫先行离去。
这么久没在家,房间里要先收拾一下才好住人。他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不如去把行李归置好,再打扫房间。
一边走着,齐大夫想到刚刚的情景,不由得感慨:“少爷到平阳县上任后,长进不少。”
和玉回头望过去,少爷在人群里,她只看到少爷的一片衣角。
但少爷的声音传过来,清亮,沉着,不慌不忙,让人一听心就定下来。
她没听过少爷这样说话。
以前的少爷说话时,总是带有几分激愤和讥诮,不像现在这样。
而且少爷行事,与以往有很大不同,就是口味也变了很多。
和玉在这一刻,突然发觉到,她的少爷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她不认识了。
先前有很多次,她心里都起了疑惑,可是马上就被她抛开了。
然而此时,那些积累的疑惑一齐涌上心头。
“和玉?丫头?”
“……啊?”
“到了,怎么还走?”齐大夫摸着络腮胡,无奈道,“在想什么呢?喊你几声都没听到。”
和玉注目一看,已经到了少爷的房间门口,连忙收拢心神,掩饰地笑笑。
“我在想,少爷这些日子到处跑,都没好好用饭,晚上要做些什么少爷喜欢吃的菜。”
齐大夫不疑有他,帮着把行李搬进房间,又打水来擦洗家具,干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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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后院洗漱,用过晚饭,天色黑了下来。谢亦云提着灯笼,由江护卫陪着,在县衙里转了一圈,检查各人的到位情况。
转完后,两人朝书房走去。
俞县丞这几天忙着做曲辕犁,再按照谢亦云的吩咐,把做好的曲辕犁分发下去,开始组织百姓开荒。
今天谢亦云回来,他也没时间来迎,紧赶慢赶,天黑才把手头的事做完,连忙到县衙来,在书房等着见她。
谢亦云进去,和俞县丞见面,先说了一会开荒的情况。
俞县丞试探着问:“县太爷准备怎么处置这些荒地?”
“卖给没地的农夫,要是他们没钱买,可以先租给他们。”
谢亦云一边思索,慢慢道,“租满一定年限后,地就给他们。还可以制定一些优惠政策,譬如有大功的,或是战死的军人家属,买地便宜一点。”
“具体的章程,过后我们仔细推敲一下,再确定下来,按章办事。”
俞县丞听着,眼睛已是晶亮。
谢亦云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有一点,千万要注意,必须限定买地的数量,不能让土地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
“近两年开出的荒地,只允许没地,或者土地极少,远远不够养活家里人口的人买。”
土地的分配是历代最敏感的问题,她不能把现代的土地法照搬过来,水土不服,只会坏事。
怎么分配土地最合宜,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要去探索实践的。
“县太爷。”俞县丞眼眶有点发热,旋即笑起来,“我这两天先写一个初稿,请县太爷过目。”
何其不幸,人生将要走到尽头,才得遇明主。
又何其有幸,此生终遇明主,不算虚度。
他还有好多好多要做的事啊,一定要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想起进县衙时碰到的几支巡逻队伍,俞县丞不解,问了出来。
谢亦云给他讲了自己的推测和担心。
俞县丞骤然色变:“苏亮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吧?”
“光天化日之下他可能不敢。”
谢亦云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但趁着夜黑,闯入县衙,杀了我,除掉心头大患,再推到别人头上,他未必不会这么做。”
如今平阳县的情势已经很明朗,以她的神仙名声,苏亮绝不可能从她手中夺去权柄。
这么多年,苏亮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一旦失去,肯定不甘心。
杀了她,是釜底抽薪的办法。
虽然不确定苏亮会这么干,但自己的命,谢亦云是看得很金贵的,要做万全的防备。
何况苏亮的热爱值达到了负值的满格,做出再歹毒的事,她都不觉得意外。
俞县丞听到谢亦云这样说,心中大惊,“不行!县太爷,你马上走,先避一避。”
看谢亦云不以为意,他急得面色发白,“县太爷,你不知道苏亮在平阳县的势力有多大,他要真有杀县太爷的心,就凭我们几十号人,根本挡不住。”
“他有六七个庄子,庄民数百,家里有百来个护院,还有奴仆下人无数。”
“而且平阳县众多地痞与他有勾结,他来攻县衙,必定做万无一失的准备,至少聚集三四百人,我们不是对手。”
俞县丞急切劝道:“县太爷,你今晚先避开,我保证,只要两天,我一定把苏亮的势力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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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俞县丞还在劝说谢亦云,那边,苏亮已经集齐人马,只等半夜,人都已入睡,就要杀向县衙。
更远处,王大虎正朝县城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