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最后离开柳沟大队的时候, 拖拉机上是满满的一车人，多一个人都挤不上来的那种。
所以没办法，只好先把她们送回城里, 然后拖拉机再转回来接七堂奶奶的儿子和儿媳妇！
回到市委，马主席看着跟在后面的一群人, 她想了想说：“楚遥, 我先去见任书记, 你把他们暂时带到咱们办公室。”
反正她们办公室现在也没人，就先把这几个人安置过去。
楚遥点头，领着柳沟大队的一群人往办公室走去, 三妞爹娘站在一起，看着前方楚遥的背影, 两口子互视一眼，又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崔桂芬, 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办公室, 楚遥让他们随意坐, 而她自己则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才开始说：“你们也不用慌, 任书记是讲道理的人, 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撒泼打滚的人。
撒泼打滚的崔桂芬：“……”
她何德何能啊, 有生之年能见到任书记不说, 竟然还能和任书记比？她不配啊！
柳沟的大队书记愁眉苦脸的抓了抓头, 他能做大队书记, 自然是有些本事和小聪明的, 可现在是在市委, 他即将要面临的是市委的任书记，就算他有再多的小聪明也不敢使啊。
看来接下来他尽量把柳沟大队的其他人拖出来了, 至于崔桂芬……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人，这不归他们柳沟大队管。
想明白以后，大队书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冷静，他一定要冷静，崔桂芬这个人没脑子，而有些时候没脑子的人做出来的事更让人忌惮，最重要的是，崔桂芬之前还说漏嘴了！
他们柳沟大队真有把女婴生下来就掐死的！
这事他们也都知道，也轮着去找人谈过话，可根本就没用，说多了那些人就一句话：养不起，谁劝谁抱走。
可这年头，他们能养活自己一家子就已经很艰难了，哪里有余力去帮其他人呢。
于是，这事在柳沟大队就一直没制止住。
如果早知道有今天，他早就把第一个干这种事的给交出去了，杀鸡儆猴……
想到这儿，大队书记缓缓闭上眼睛，现在想这些都晚了，还是想想怎么把他们给拉出来吧。
三妞娘看了看小姑子，又看了看大队书记和妇女主任，她凑到楚遥旁边小声问：“楚遥同志，我娘虽然死了，但我们如果不追究，那是不是就没事了？”
他们之前也没想过追究，如果不是小姑子带人来，非说是她把婆婆害死的，她也不会一起之下把实情说出来。
可说实话，到今天这一步，其实她是后悔了的，尤其是连大队书记都苦着脸，她就更后悔了，这要是得罪了大队书记，他们在柳沟的日子肯定会很难过的。
楚遥挑眉，她本来想反问一句的，但看到三妞娘眼里的忐忑，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好心安慰：“你别想那么多，这次来见任书记，不但是因为你婆婆的死。”
最重要的是柳沟大队淹死或者买卖女孩，但柳沟大队的这些领导明明知道，却都视而不见！
三妞娘看了一眼小姑子，她并不是很相信，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最大的一件事，但她也不敢追问！
而下一个说话的是妇女主任，她沮丧着脸说：“楚遥同志，我们真的尽力了，那些拼命要生男孩的，每次他们家生孩子我都去守着，要是男孩就皆大欢喜，我也松一口气，可要是女孩，我都要对他们家叮嘱好久，可是……”
“我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别人家里守着，而刚出生的小孩又很虚弱，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我也拦不住呀。”
她这个妇女主任做的都快难死了，可也没别的办法，谁让大家都穷呢。
楚遥抬起头，认真说道：“你是妇女主任，那你就要对你们大队里的妇女孩子负责，不然你为什么做妇女主任。”
妇女主任有些不服气：“就算换了别人，也没办法呀，我不能让他们不穷，我也不能让他们别生。”
楚遥笑了，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怎么会呢，你可以让他们不生啊，咱们城里医院支持给男同志结扎的。”
妇女主任：“……”
她眼睛瞬间瞪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她住在柳沟，但偶尔也是要去公社开会的，所以结扎她真的听过，也知道是做什么的，可是，她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女同志，就这么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
对上妇女主任不敢置信的眼神，楚遥解释：“其实咱们城里就有一户人家，因为养不起孩子，决定不生，就是男同志去结扎的，我们妇联很支持这种行为，哦，还上报纸了呢。”
她就知道，下面大队里的人根本就不看报纸！
妇女主任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她根本就不敢去大队里宣传让男人结扎的是，真的会被打出来的。
看到妇女主任的动作，楚遥也不失望，这也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不失望！
但是她还是没忍住说道：“我觉得，生孩子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养好，而不是非要生儿子，女儿养好了，照样能安享晚年。”
而有儿子，可不见得能安享晚年啊。
其他人：“……”
不敢说话，根本就不敢说话！
没多久小办公室里的电话就响了，楚遥去接的，电话是从任书记那边打过来的，是马主席，说是任书记恰好有时间，让她带着柳沟大队的人过去。
“走吧，去见任书记。”楚遥冲着柳沟大队的人说。
其余人：“……”
从大队书记到崔桂芬，全部都吓得一个哆嗦，面无人色！
楚遥面无表情的在前面带路，心里却想着，这要是让任书记和马主席见到这几个人的样子，指不定在心里怎么想她呢，可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发自内心的劝了劝啊。
很快就到了任书记办公室，任书记看见她身后的一串人，立马就笑了：“看来今天你们妇联又是硕果累累呀。”
楚遥和马主席：“……”
说实话，这样的硕果她们一点也不想要有时候，她们也挺希望颗粒无收的。
大队书记率先道歉：“对不起，任书记，是我没有本事，是我辜负了领导和人民对我的期望，对不起。”
说着话的时候，大队书记的腰都要弯到地上去了。
任书记看向大队书记，虽然脸上还在笑，但眼里却没了笑，他说道：“柳林同志，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那些没有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女孩们。”
说完这句话，任书记还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话，大队书记柳林泪瞬间就下来了，他抹着泪说：“任书记教育的对，我对不起那些孩子啊。”
楚遥：“……”
她看着柳沟大队书记的表现，脑子里出现四个字：能屈能伸！
任书记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说：“你不要在我这里哭，在我这里哭没用，也于事无补，你要做的，是要想办法杜绝这种现象，婴儿也是一条生命，她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也配看看这个世界。”
“还是那句话，生孩子，生了就要对孩子负责，如果管生不管养，那为什么要生？”
说到最后，任书记真的特别生气，妇联这边一再强调，生男生女都一样，男女各顶半边天，结果呢，结果竟然还有大队里面发生买卖孩子，溺死女婴这种事，这是没把谁的话放在心上？还是没把人命放在心上？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柳林都不敢抬头去看楚遥，只能连忙保证：“任书记说的对，我回去一定给他们开会，一定着重强调这件事。”
虽然这事不好办，而且办了也不一定有效果，但最起码从任书记的话里，他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不会撤掉他！
任书记自然能看出来柳林在想什么，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看着柳林说：“不是强调就完了，而是一定要有效果，我会告诉公社那边，让公社时刻注意你们大队的。”
柳林：“……”
他咬了咬牙，随即坚定的说：“谢谢任书记，如果公社能对我们大队伸出援助之手的话，相信这事一定会见到成效的。”
楚遥：“……”
她没忍住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柳林，这怎么这么会说呢，听听这话说的，感情这事如果没有效果，那也不是他不努力，而是公社没有伸出援助之手啊。
啧，就这个无赖劲，也难怪柳沟的大队长这么放心让柳林来呢。
任书记有些又疼的摆手，他摇着头意味深长的说：“你是你们大队的大队书记，既然干了这个，那就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样吧，过段时间我去你们大队看看。”
他倒要去看看，这个大队到底多穷，怎么就到了连个孩子都养不起的地步，还有眼前这个柳林，太滑头了，如果不是需要一个毕竟熟悉柳沟，在柳沟比较有威信的人处理这事，他怎么着都要把柳林换了。
不过就算特事特办，他也得找人监督柳林。
柳林忙不迭说道：“我们大队热烈欢迎任书记来视察工作。”
等他回去的，回去就给大队里的人都紧紧皮，尤其是这段时间，谁敢作妖，就全都给他干最苦最累的活去！
任书记不在和柳林说话，而是看向站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崔桂芬和三妞爹娘，开口问：“你们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三妞爹娘是个好的，知道保护自己的孩子，虽然方法很淳朴，这个崔桂芬就有些闹不清了，都嫁人了竟然还撺掇亲娘卖侄女，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崔桂芬立马大声说道：“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重男轻女，不该让我娘卖侄女，不然我娘也不会死了。”
说到最后她都哽咽了，其实她娘也重男轻女，但是她娘对她也挺好的。
楚遥看她净说这没用的，在旁边提醒：“既然知道你做错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补救？”
啊？崔桂芬有些茫然的抬头，她娘都已经死了，这还怎么补救啊？
想到什么，她把头转向自己的亲大哥，眼睛亮了，举起手大声说道：“我知道了，结扎，让我大哥去结扎吧，他们已经有三个女儿了，反正再生也养不起，不如别生了。”
其他人：“……”
楚遥：“……”
好家伙，这个崔桂芬是懂得怎么献祭自家亲大哥的。
饶是任书记反应快也被这话给弄懵了，不过让她惊奇的是，旁边的三牛爹娘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竟然没什么变化，透着一股淡定。
他问：“你们怎么想？”
他们市委尊重任何人的想法。
三妞爹娘互视一眼，同时点头：“我们确实不想再要孩子了，我们没本事，能把三个闺女养好，也算是积德了。
任书记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赞同的点头：“你说的对，把三个闺女养好，既是对孩子负责，也算是对你们自己负责。”又和三牛爹娘说了一会，然后才结束这次谈话。
离开任书记办公室，楚遥没有任何话要说，只是把这些人送出市委，至于要去结扎的三妞爹……
那就交给柳书记了，这是个能耐人。
她回到办公室，就看到马主席在那里头疼的揉眉心，她脚步微顿，转身想走，结果就被那主席给喊住了。
她赶紧回头说，“马主席，我明天还要去省里呢。”
所以今天无论有什么活，都不要告诉她了，她没时间干的。
马主席淡定点头：“哦，我知道，所以喊住你也不是因为这事。”
跑不了的楚遥：“……”
她认命的走回来，坐在椅子上问：“那马主席喊住我是因为什么？”
虽然还不知道什么事，但她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谁让马主席笑的这么厉害呢。
果然……
马主席笑眯眯开口了：“是这样的，柳林大队的事情不小，而一旦成功，或者说有成效，那对我们的工工作来说可是有大意义的，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事宣扬开来，你觉得呢？“
楚遥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对上马主席满怀期待的眼神，她是真的很想回一句：她不觉得怎么样！
但想归想，她也知道马主席是想为柳沟大队的人做点什么，她还是点了点头：“好的马主席，就算我去省里，也会尽快把稿子写出来的。”
拿着一份工资，干着两个人的活，她可真是太乐意奉献了。
两人说完话没多久，外面就响起拖拉机的声音，两人互视一眼，同时起身往外走。
马主席紧握着手，有些紧张：“也不知道今天的事情各大队反响怎么样。”
她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事啊，就得亲眼盯着，不错眼的盯着才行。
楚遥想都不想的说：“肯定会有成效的，您看今天上午不就揪出了柳沟大队。”
提出柳沟大队，楚遥脚步微顿，对啊，他们现在出去讲故事的只有七堂奶奶的儿子儿媳妇，做错事的崔桂芬也还没受到惩罚呢。
想到这儿，她看马主席：“马主席，我觉得崔桂芬也挺适合和七堂奶奶的儿子和儿媳妇做的这种事，能说会道，肯定能用最短的时间把事情说明白。”
而且崔桂芬都能说出让亲大哥结扎的话，那让别人结扎的时候，崔桂芬肯定个更能说出来。
马主席觉得这话特别有道理，她一脸严肃的点头：“好，这事我亲自给她说，就当她将功赎罪。”
此时马主席的心里开心不已，真是太好了，她们妇联的拖拉机要拉的人又多了，下面各个大队可以听到不同的故事了真是好事一桩。
说着话两人就走到了外面，然后，两人就愣住了！
楚遥指着鼻青脸肿的六个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被打的这么惨！
谭玲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她扯着嘴角说：“我们拦了，但是真的拦不住，各个大队里同志真的是太热情了，而且各个都对七堂奶奶感同身受。”
楚遥：“……”
好一个感同身受，就是不知道，七堂奶奶能不能和那些人感同身受！
还不等楚遥说什么，那边六个人就扑过来了，站在楚遥面前，一个个都委屈的不行：“呜呜呜，小铭媳妇，我们不去了，这活没法干呀，都快把我们打死了，呜呜呜。”
“这都是啥人啊，我们家的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啊，他们自己的子女不孝顺，那就去打自家的啊，打我们干什么。”
“而且我们已经知道错了啊！”
“对对对，我们知错了。”
“我们一定对婆婆好！”
“……”
楚遥看着迫不及待认错的六个人，她眼睛都瞪圆了，她要是没记错，之前这六个人从农场劳改出来的时候，悔过的还没这么厉害呢，今天被人揍了一顿……
这是彻底被吓着了呀。
她想了想说：“你们再忍一忍，很快就会有人和你们作伴。”
七堂奶奶的儿子和儿媳妇：“……”
瞬间哭的就更厉害了，她们需要的是伴吗？不是，他们想回家呀。
楚遥看着这凄惨的六个人，咳了一声：“那要不然这样，明天我们多喊两个武装部的同志跟着。”
但是她觉得吧，所用可能不大，毕竟动手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
七堂奶奶的二儿媳妇小声问：“小铭媳妇，那我们就不能不去吗？”
楚遥笑着反问：“那你们之前不孝的事你能让它没发生吗？”
二儿媳妇：“……”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没发生呢。
看他们六个也挺惨的，楚遥思考了一下说：“这样吧，我们争取多找一些不孝顺的和你们一起，这样也就有人能分担了。”
“还有，因为你们今天表现不错，我一会带你们去食堂吃肉。”她一脸严肃的说。
哎，这六个人现在也算是在为妇联干活，管个饭发个补贴还是可以的。
六个人瞬间不哭了，站直身子眼巴巴的问：“现在去行吗？”
如果真的有肉吃，被人打一顿好像也不是什么事。
楚遥：“……”
“你们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她沉默了好久，才无奈的问道。
七堂奶奶的大儿媳妇手一挥，毫不在意的说：“太浪费了，去什么医院，把钱省下来吃肉吧。”
谭玲也站在她旁边小声说：“看过了，都是一些皮肉伤。”
楚遥再次沉默，她看了一眼一脸认真的谭玲，以及六双眼巴巴的眼睛……
“算了，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吧。”她一拍手说道。
突然想起来了，之前王欢心告诉她萍姐对象有问题，她都忘记去告诉萍姐了，正好今天一起。
七堂奶奶的儿子和儿媳妇的眼睛更亮了，六人感慨：“小铭媳妇，你真是个好人啊。”
竟然请他们吃肉，这也太好了。
楚遥笑，笑了两秒立马板起脸说：“给你们吃肉就是好人了，那七堂奶奶把你们养这么大，你们吃了多少肉，还有你们的孩子，七堂奶奶可没少费心，你们怎么不知道感激七堂奶奶？”
说到最后，楚遥都想打这几个人了，只是看着他们鼻青脸肿的样子，楚遥没下去这个手。
随着楚遥的话，他们六个都低下头，七堂奶奶的三个儿子更是没忍住抹着泪说：“是我们对不起娘，我们错了，等回去我们一定孝顺娘。”
“对对对，一定孝顺娘。”
“……”
马主席看了一眼痛哭流涕的六个人，冲着楚遥若有所思的说：“楚遥同志，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去给那些不孝的开会，说的太好了。”
楚遥：“……”
她一脸震惊的看着马主席，难道马主席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她只兼职干着宣传部的活了，还要再给她家活？
她咬着牙说：“马主席，这生产队的骡子也不敢这么使啊！”
更别说她还是个人了，她也需要休息的呀！
马主席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等反应过来噗嗤一声就乐了，摆着手说：“我只是开玩笑，你千万别当真。”
哈哈哈，她突然发现，逗楚遥同志还挺好玩的。
笑过之后，马主席带着楚遥去办公室，然后递给她一沓签票，开口说道：“现在他们六个也算是在为妇联干活，这是我给他们申请的签票，既然你要带他们出去吃，那这些就先给你吧。”
楚遥没说不用，伸手接过来说：“行，那我先收着，等见到七堂奶奶，我把这些钱票给七堂奶奶。”
马主席：“……”
她除了朝楚遥同志竖大拇指，还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