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办公室里, 陈江一脸认真的说：“我自认对这个家的贡献不比任何人少，为什么我要净身出户，这不公平。”
听到这话, 楚遥看了一眼围着孙梦的两个小姑娘，以及默默守着女儿不说话的陈江媳妇, 她在心里叹气, 真是造孽呀。
陈英气的叉着腰来回走动：“陈江, 你脑子能不能清楚一点，你爹娘本来就偏心，而且他们可不想让你们分出去, 他们还住着你一家子当牛做马呢，你现在闹着分家了就算了, 你竟然还想着分的公平，这不是做梦嘛。”
真是气死她了, 她就不明白了, 陈江到底在执拗什么, 怎么感觉想分家又不想分家的呢。
陈江昂着头说：“可是凭什么呢，我对这个家做的贡献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我净身出户, 显得是我不孝一样。”
陈英抽搐着嘴角无语的说：“就凭你这个折腾劲, 你不会还觉得自己很孝顺吧？”
她敢保证, 如果说谁不孝, 陈江在陈楼公社绝对是排得上的。
陈江气的不行, 他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哪里不孝顺了, 在家里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活的像头驴一样，我敢说我挣得公分比他们任何人都多！”
只要他爹娘不想着虐待他媳妇和闺女, 他就绝对是家里最孝顺的。
陈英不搭理他了，扭头冲楚遥说：“也就是看在陈江是真心护着他媳妇还有闺女，不然我们都不让他进妇联。”
其实像陈江这样的也是少数，因为很多没本事的男人，在家里受了爹娘的气，他们转身就把火发在媳妇和孩子身上，那才是真的让人恶心。
楚遥笑了笑，她用手敲了敲桌子，盯着陈江看了好一会，然后才说道：“我们可以帮你分家，但没办法达到你说的公平，不过如果你爹娘让你净身出户，我们可以让你不用给你爹娘养老，或者说在养老上谈一谈条件。”
陈江立马说道：“那不行，我又不是不孝子，怎么能不给我爹娘养老呢，反正我就要公平。”
楚遥抬手指着外面，面无表情的说：“那你可以出去了。”
陈江：“……”
他懵了一下，反应过来说道：“不是，你们妇联不准备帮我吗？”
楚遥抬眸说道：“陈江同志，你要弄清楚一件事，我们要帮的是你媳妇和闺女，而不是你，我想你留在陈家继续当牛做马，而你媳妇和闺女分出来，你爹娘应该很乐意。”
“这样一来，你挣得公分就可以完全用来孝顺你！爹娘，而少了你媳妇和闺女这三张嘴，你爹娘或许稍微能不那么偏心，这样多好，你和你爹娘的目的都达成了。”
陈江拍桌子：“你胡说，要是没了我，我媳妇根本就养不活她自己和两个孩子。”
楚遥轻笑：“那你就不用担心了，这事有我们妇联呢，我们肯定会给她活路的，毕竟这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抬眸看了一眼陈江，眼里满是锋芒！
随着楚遥最后一句话，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哦，办公室外面也安静了，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楚遥，他们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妇联的女同志真敢说呀！
陈江都吓傻了，他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是找你们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拆散我们的。”
这事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种话，孝顺爹娘就和闺女媳妇分开，这怎么行呢，他还是很爱闺女和媳妇的。
楚遥淡定的说：“你错了，我们妇联不是给你解决问题，是给妇女儿童解决问题，你看，按照我的方法，你媳妇和闺女是不是就解脱了，以后再也不用受你爹娘的折磨了，多好啊。”
陈江：“……”
是，多好的方法啊，什么都好，也对谁都好，就是对他不好！
看陈江不说话，楚遥只觉得好笑，看，哪怕陈江已经表现的比现在很多男人都好了，可是在爹娘和媳妇之间，他仍然选择的是委屈媳妇和孩子。
别说他已经反抗了，那些都是无效反抗，除了浪费时间以外，并没有什么用。
等了好一会儿，楚遥才慢悠悠的问：“考虑好怎么分家了吗？你不用担心太多，你只需要说想没想好就行，别的有我们妇联呢，妇联要是不行，我去请武装部或者公安同志来都行，保证按照你的意思分家。”
谭玲咽了咽口水，吓的，因为楚遥说了这么多，但实际就一个选择，爹娘和媳妇孩子只能选一个，选吧！
陈江也被吓得不轻，他小心翼翼的问：“那我要是不想分家还来得及吗？”
“你看看外面这些人，你觉得呢？”楚遥指着外面说道。
把动静闹这么大，吸引了这么多人，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现在想装作从没来过，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陈江委屈的想哭：“可是我想陪着媳妇孩子，也想让爹娘重视我。”
从小到大，爹娘眼里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他，无论他怎么闹都一样。
楚遥放缓语气问：“那生出来的孩子能塞回去吗，娶回家的媳妇能再送回去吗？”
陈江：“……”
他看着楚遥坚定的目光，求救般把视线投向陈英，他还是觉得陈英好说话，刚来的这个妇联的女同志心真硬啊。
收到他的视线，陈英皱眉催促：“赶紧选，这么多人因为你不工作，你觉得合适吗？”
真是的，整天处理这些婆婆妈妈，最后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的事情，她早就烦了！
陈江吓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却在想，今天妇联的同志怎么格外凶啊，之前他带着媳妇和孩子来妇联闹，妇联的这些女同志还会安慰他们，有时候还会跟着他回大队劝和，今天怎么就要逼他做选择了呢。
“江哥，我知道你舍不得爹娘，因为我和两个女儿，你夹在中间没少挨骂，我看不如这样吧，我带着两个孩子先出去住，你在家缓和一下和爹娘的关系，等你把关系调解好了，再接我和孩子回去。”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江媳妇突然开口说道。
听到这些话，楚遥有些惊讶的看向陈江媳妇，然后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江媳妇抬头看楚遥，抿着嘴唇小声说：“我叫沈巧巧。”
楚遥难得发自真心的笑了，她看着沈巧巧说：“你不要害怕，现在是新社会，男女个顶半边天，你如果有什么困难，放心来找妇联，妇联肯定会帮你的。”
所以没必要和一个一心寻求父爱母爱的男人在一个地方耗着。
沈巧巧点点头，她露出腼腆的笑，小声说：“我知道，妇联的都是好人，是帮助我们女人的。”
楚遥越看越觉得沈巧巧不像是普通的农村妇女，尤其是说话的语气，最后实在是没忍住问：“沈巧巧，你娘家是哪里的？”
沈巧巧摇头，有些茫然的说：“我不知道，我是跟着别人逃荒来的，在路上摔着脑子把之前的记忆都摔没了，幸好江哥娶了我。”
楚遥：“……”
如果这话不是她亲耳听见，她都要怀疑这是别人在讲故事了。
旁边，陈江着急的说：“我愿意，我愿意和媳妇孩子一起分出来，哪怕是净身出户我也认了。”
从刚才听到他媳妇的话他就开始慌了，他自己还是很清楚的，没了媳妇孩子，他就成了真的孤家寡人了，而且他清楚的知道，他爹娘不会再给他娶一个媳妇的，就连巧巧，还是他自己带回家的。
楚遥挑眉，看着格外慌张的陈江，她又看了一眼腼腆话少脸上却带着笑的沈巧巧，突然之间觉得，有些事情其实没必要追究的太清楚，只要当事人自己愿意开心就好。
陈英脸上带了笑意，想了想说：“既然你同意分家，那我们就跟着你走一趟吧。”
孙梦立马点头：“好。”
陈英：“……”
她看向谭玲和楚遥，发现她们两个都没有反驳，只好无奈点头，哎，她刚才还想着随便让妇联的同志跟着走一趟呢，现在看来，得她亲自去了。
孙梦显然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农村的目的，路上，她好奇的向沈巧巧询问她们大队有没有学校，学校里有多少学生之类的。
沈巧巧小声说：“我们大队没有学校。”
孙梦都惊呆了，她不敢置信的问：“难道你们大队就没有孩子上学？”
不能吧，这样一来，文盲未免也太多了。
沈巧巧摇头：“当然是有孩子上学的，我们大队虽然没有学校，但是隔壁大队有，我们大队的孩子都是去那边读书。”
沈巧巧的大女儿，大妮乖巧说道：“我们家只有大哥上学了，但是大哥说学习可难了，他总是找借口不去学校。”
孙梦低头问她：“那你想去上学吗？”
大妮摇头：“我不想去，我要留在家里帮娘干活。”
孙梦：“……”
看着大妮懂事的样子，孙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扭头看向楚遥，嘴里还嘟囔着：“怎么能不去上学呢，小孩子就该去读书啊。”
楚遥嘴角抽了抽，她看着孙梦淡定的说：“大妮说的对。”
虽然她也不赞成，但是大妮说的才是对的，是农村的大部分现象。
孙梦听到楚遥这么说，她立马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她从来没想过，原来在农村，读书才是异类！
看着孙梦蔫头蔫脑的样子，谭玲也难得的没有开口劝，现在劝也没用，因为等到了大队，更难受的还在后边呢。
到了大队，楚遥她们并没有跟着陈英她们去陈江家，而是在大队里到处乱转。
孙梦看着再次从自己旁边跑过去的小孩，不解的文明：“这个大队里的小孩也不少，为什么会没有学校啊？”
谭玲不在意的说：“因为穷。”
孙梦板着脸：“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呀，孩子才是未来，如果他们都不读书，都不上学，那还有什么未来。”
楚遥在旁边解释：“上学得有学校吧，这些大队哪有钱盖学校，而有了学校得有老师吧，但整个大队可能都找不到能胜任的老师，而如果要从别的大队找老师，那工资怎么算……”
说了一通之后，楚遥突然一顿，没有能教孩子的老师？不对呀，现在大队里是有知青的，虽然少，但做老师是足够的呀，那这样一来，缺的就是学校……
看着沉思不语的楚遥，孙梦小声问：“楚遥，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楚遥点点头：“暂时有了一些思路，不过需要再打听一下。”
如果大队有几间空房子，再有几个知青，那么就相当于拥有了一个简易的学校，不说多正规，但最起码能教孩子认识一些字，免得这些孩子长大都做睁眼瞎。
“打听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孙梦特别积极，眼巴巴的望着楚遥，就等她给自己分配任务了。
楚遥用眼角看到东张西望，就是不往这边看的谭玲，认命说道：“那你帮我打听一些这里有多少个知青吧。”
“好，我这就去。”孙梦狠狠点头，说完这句话就迫不及待的离开了。
看着孙梦的背影，楚遥扭头看向谭玲，谭玲：“……”
她讪笑着说道：“刚才不是我不帮忙，而是我不敢，你和孙梦认识的时间短你不知道，孙梦对老师有一种执念，只是你也知道，现在城里老师的处境不是很好，孙梦的家里人就不同意她当老师，然后她就来咱们妇联了。”
楚遥不信：“就这么简单？”
谭玲肯定点头：“反正我就知道这么多。”
楚遥：“……”
很好，她在妇联的同事也一个个都是有秘密的。
接下来两人也没有再到处乱走，而是找了个人多的地方，蹲下，和一群老太太聊天。
“陈江带着妇联的人来了，刚才大队长，大队书记，还有妇女主任都过去了，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动静是要干什么？”
“急啥，等他们都走了咱不就知道了。”
楚遥在旁边说：“我知道，是来分家的。”
她深谙打入老太太群的方法，那就是多说点秘密，多跟着看热闹。
想拦她但没拦住的谭玲：“……”
这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她们两个啊。
果然，听到楚遥说话，最先开口的那个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我看你眼生啊，不是我们大队的，也不是附近大队的，你哪里来的？”
楚遥抿唇一笑，乖巧说道：“我是从公社来的。”
听到这话，老太太立马明白了：“哦，原来你是公社妇联的同志啊，哎呦，可真年轻。”
楚遥脸不红心不跳的点头，没错，她就是妇联的同事，只不过不是公社的，而是市委的。
等知道楚遥是妇联的同志以后，这些老太太对她更热情了，热情的原因是：打探她这么年轻怎么去的妇联？
楚遥歪头想了想，老实说道：“大概是我会读书吧，我学问好，所以才进的妇联。”
谭玲才旁边点头，这话没毛病，马主席就是看上楚遥同志文章写得好，然后才废了好大力气把人从国营饭店抢过来。
老太太震惊：“会读书这么有用啊？”
竟然因为会读书而进妇联，这怎么可能呢。
楚遥想也不想的点头：“嗯，会读书可有用了，能挣钱。”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压低声音，满脸郑重。
老太太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她激动的问：“会读书真能挣钱？”
旁边的谭玲似乎明白了楚遥是什么意思，她眼珠转了转，随着楚遥的话说：“不止能挣钱，还能找个城里对象。”
老太太：“！！！”
这下老太太更动心了，然后旁边一个另一个老太太撇着嘴不屑的说：“就知道听她们胡说，要是读书真这么有用，咱们大队里那些知青是怎么回事，还不是没成为工人。”
楚遥看向这个老太太，也没生气，反而一脸认真的说：“知青扎根宁村，不是因为不想做工人，而是想来帮助更多的人，比如咱们农村都不识字，是文盲，但那些知青可不是。”
“知青可以自己出远门，咱们不识字可不敢，还有……”
最后，她还说道：“最重要的是，有这些知青在，咱们大队里的孩子就可以跟着学习认字啊。”
而且让知青去当老师，恐怕他们能开心死，还不用给工资，只给公分就行，多好啊，双赢！
“那些知青愿意教？”有动心的老太太没忍住问。
她们自己做了一辈子的睁眼瞎，自然不希望孙子孙女也这样，之前是没有条件，毕竟整个大队也找不出一个能当老师的，但现在有条件了，她们也想让孩子多认识两个字。
楚遥肯定点头：“他们肯定愿意教啊，而且等到双抢的时候，学校还会放假，也不影响知青和孩子们下地干活。”
有一个老太太摆手不屑的说：“可算了吧，指着那些知青来双抢，恐怕我们都饿死了。”
楚遥：“……”
她低着头不说话，因为她觉得这话也攻击到了她，毕竟……
她要是去参加双抢，说不定也是在拖后腿。
“所以啊，反正那些知青挣工分也是拖后腿，最后还得大队补贴她们，那还不如让他们去教孩子读书吧，最起码也算是为大队做贡献了！”最后，楚遥格外坚强的说。
好几个老太太都赞同的点头：“还别说，真是这个道理。”
“只是咱们大队也没学校啊？”
听着这新来的问题，楚遥没有说话，同时按住想说什么的谭玲，恰好这个时候孙梦也过来了，她直接拉着谭玲走了。
谭玲不解的问：“楚遥，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啊，建学校这种事情，明明可以去公社申请的呀？”
楚遥摇头：“不用你说，大队的干部肯定都知道。”
而为什么不去申请，是他们不想吗？当然不是，而是公社也没钱，再说了，这个大队也没到那种程度！
她指着大队部那边说：“那边的房子多，完全可以收拾两间做教室。”
她早就看好了。
谭玲：“……”
孙梦过来开心的说：“我都问完了，一共有四个知青，两男两女，他们都说愿意当老师，特别愿意，开心的不得了。”
谭玲和楚遥：“……”
这不废话嘛，和下地挣工分相比，谁不想去当老师呢。
……
回到城里以后，孙梦又蹦又跳的去找马主席，而且还把陈楼公社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最后说道：“马主席，我觉得我今天做的事特别有意义。”
说到最后，她还骄傲的扬起脖子，她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马主席抽搐着嘴角说：“是挺有意义的。”
说完这话看了楚遥她们一眼，走之前说的是让孙梦见识一下农村孩子上学的情况，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帮农村孩子解决不能上学的现状了！
这能没意义吗？
啧，她们妇联有这么能干的几个人，传出去其他人都羡慕死她了！
就是又要有人想和她抢楚遥了，果然啊，抢来不重要，得留住才行。
楚遥咳了一声，一脸认真的说：“陈江和他媳妇虽然手机净身出户，但日后也不用承担老人的养老，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这才是她们今天的主要目的，学校什么的都是顺带的。
马主席点了点头，对于这个陈江的性格笑了笑：“挺好的，只不过我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妇女主动寻求妇联的帮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
楚遥想到那个腼腆又带笑的沈巧巧，眉梢微扬，她觉得沈巧巧可不是一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的女人，那可是一个聪明人。
“我们会努力的，努力帮助更多受压迫的妇女。”孙梦在旁边握着拳头大喊。
马主席用特别欣慰的眼神看着她：“你能有这个想法就很好。”
楚遥：“……”
吓死她了，她刚才还以为孙梦会大喊努力多建几个学校呢！
……
和马主席汇报完今天的工作以后，楚遥又坐在座位上完善了一下自己的文章，嗯，现在写铁连和韩招娣的事情，其中写上每年孩子的出生率，以及养不起孩子而被卖掉这种惨剧，支持卖孩子不如直接结扎……
总之，中心思想就一个：养不起就别生！
写完文章以后她又誊抄一遍，最后自己没忍住又欣赏了一遍，然后才放进信封，嗯，写的真是太好了，有理有据！
而且还点出卖孩子犯法，公安同志不用感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