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决定
不太对劲。
陈熙惊愕地站了好一会儿, 还是觉得陆时砚今日确实有些反常。
她突然想到了之前十八娘跟她说过的话。
十八娘说,她和陆时砚互相喜欢,让他们不要再这样子, 若是有什么困难, 她会尽力帮自己。
那会儿,她还觉得, 是十八娘判断错了, 因为自己并不是因为喜欢陆时砚才对他好, 她是别有目的,就觉得, 十八娘看错了自己,自然也一样看错了陆时砚。
但现在。
看着明显不太对劲的陆时砚,陈熙动摇了。
有没有可能, 十八娘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她想当然了?
十八娘聪慧敏感,她是外来的,十八娘对她了解有限,可她和陆时砚却是同村的, 自幼相识,哪怕两人平时接触有限, 到底也认识了十几年, 不应该在这样的事上判断出错。
十八娘是对的。
陆时砚真的很有可能喜欢她。
哦, 不,是喜欢原主。
想到这里, 陈熙心头蓦然一沉。
连带着看陆时砚的目光, 都复杂起来。
“东家?”明月跑来跑去忙活着,等忙活完, 见东家还在那儿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口询问了声。
陈熙回神。
明月道:“吃饭了,碗筷都齐了。”
陈熙满心复杂地嗯了一声,而后往饭桌前走。
刚垂眸走了两步,就察觉到陆时砚的目光在盯着自己,陈熙嘴角不自觉抿成一条线,她强忍着本能,没有抬头朝陆时砚看过去。
只略略顿了顿,便假装没有察觉到陆时砚的目光,径自朝餐桌走过去,端起自己的碗,安安静静吃饭。
看她如此,陆时砚微微蹙眉。
不过他没多想,只以为陈熙是在想什么事情,比较投入。
但这一顿饭的功夫,陈熙同陈父陈母陈耀说话,同严彬三兄妹说话,甚至同明月说话,独独没有同他说一句话。
而且连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就好像,餐桌上压根没有他。
这让陆时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提了心,并没有做声。
一直到午饭结束,收拾了碗筷桌椅,准备迎客,陈熙都没有看他一眼,陆时砚便确定了。
确实有问题。
只是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煮了点雪梨汤,”陈熙从厨房出来:“大家都喝一点,冬日里干燥,润燥养肺。”
因为是从厨房出来,一抬头不经意和陆时砚对上了视线,但很快她就把视线移开,假装没看到一般,进了柜台。
陆时砚:“…………”
他正想走过去,问问陈熙,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然而,刚抬脚,就有熟客上门,陈熙忙出来接待。
等这边安置好,陆陆续续的客人都上门了,铺子一下子忙碌起来,陆时砚观望片刻,略略沉思,便退到了角落里坐下,安安静静翻开上午陈熙给他的那摞话本册子,认真给她挑选能用的本子。
虽然没有眼神的交流,但陈熙却一直都在留意着陆时砚。
见他没有过来同她交谈的意思,而是自己坐在了角落里,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又生出一股莫名的难过。
铺子忙得厉害,没多会儿,这股奇怪的难过就被忙碌给冲淡,她也暂时搁在了脑后,只满脸笑得招呼着众位食客。
等送走一波食客,一回头就看到陆时砚正专注地翻看话本册子,陈熙犹豫了一瞬,泡了壶陈皮茶,本想自己送过去,想了想,最后还是吩咐明月送了过去。
陆时砚看得投入,直到嗒一声,水壶落在桌角,这才回神,原本他以为是陈熙送过来的,一抬头看到的却是明月。
“东家让我送来的。”
说完,明月转身就去忙活了。
陈记铺面虽然不大,还是个刚开业的新店,但人气却很旺,生意好得不得了,这两日又招了两个小工,都还忙得不可开交呢。
看明月跑开去忙活,陆时砚视线一转,就落在了柜台后忙碌的陈熙身上。
她正笑着给食客找零,笑得甚是亲和,食客走了,她都还笑着招呼人下次再来,转而提笔入账。
只是在记完账后,再抬头,与陆时砚不经意对上了视线。
陈熙脸上笑容顿了顿,片刻后,冲他轻轻点了下头,便立刻又拿着新单子进了后厨。
客气得很,也礼貌得很。
但陆时砚明确感知到了疏离。
若是今日一过来,就是如此,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上午的时候明明就不是这样。
就是吃饭那会儿,突然就这样了。
陆时砚眉头拧了又拧,也没想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突然变成了这样。
正要收回视线,继续翻看册子——等本子看完挑选出来告知她时,觑机问她。
中午的客流直忙活到未时末才终于结束。
等都忙完,陈熙累的直接坐在柜台后歇着。
刚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
“这些都看完了,”陆时砚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这些是我挑出来还可以的,你从这些挑挑看哪些能用,这一堆都不用浪费时间看了。”
虽然不确定陈熙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本子,但故事好不好看,他也是有判断力的,他起个初筛的作用,把完全不能用的剔除出去,陈熙从他筛选的里面再挑,大大节省时间和精力。
陈熙猛地睁开眼,正正对上陆时砚清澈的双眸。
她眨了眨眼,立马看向柜台上被他分好的话本册子。
“哦,”她起身,把无用的那些随手放进一个废物篓里,而他挑选好的尚可的,则是规规整整摆放在柜台面上:“我得空就看,谢了。”
说着抬头给了他一个非常客气的笑。
这笑看得陆时砚眉头蹙起——疏离得他都察觉到了那面陈熙亲手在他们之间竖的无形的墙。
“你、怎么了?”陆时砚犹豫片刻,还是直接问出了口。
陈熙不对劲,他肯定要问。
陈熙被他问得一怔,而后扯起嘴角笑起来:“没怎么啊,怎么这么问。”
连笑也带上了疏离,陆时砚一时没说话。
陈熙心里打着鼓,却没表现出分毫,只客气地道:“你不是跟李山大哥约好了……现在差不多到时辰了吧?”
他们约好的就是未时末申时初的时候在牌楼汇合,现在已经申时,也改过去了。
陆时砚又看了她片刻,见她并没有跟自己说实话的打算,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道。
陈熙悄悄松了一口气:“我得盘账,铺子也忙,就不送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陆时砚:“嗯。”
他又等了片刻,陈熙还是这般淡淡,连之前说好的事也忘了,他眼睫微垂,好一会儿,这次轻轻道:“我走了。”
陈熙正‘忙碌’地记账,闻言头也没抬:“嗯嗯。”
陆时砚最后又看了眼她手里的竹笔,蓦地他突然蹙眉轻轻咳了起来。
正在忙碌记账的陈熙,笔尖一顿,本能抬头朝陆时砚看过来。
陆时砚:“……”
陈熙:“天越来越冷,就别出远门了。”
陆时砚敛眉点头:“嗯。”
陈熙本想再叮嘱几句,但想到什么,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账本上。
陆时砚又等了一会儿,见她只‘专注’地记账,压根没有再同他交谈的意思,又隐忍地咳了两声。
陈熙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住了,只头也不抬地对陆时砚道:“晚了起风,赶紧回去吧。”
以往她也曾这么催促他赶紧回家,别在外面久待,但字里行间的语气却截然不同。
陆时砚神色也淡了许多。
“好”他道。
话落,他转身离开。
刚走了两步……
“哎!等等!”
陆时砚眼睛不自觉一亮。
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就转过了身。
“这个,”陈熙从柜台后走出来:“上午说好的,给你的陈皮茶,你拿回去煮茶吃,煮粥炖汤也行。”
不等陆时砚露出笑,陈熙就已经把东西塞给他,转身又回了柜台忙碌。
看着手中的陈皮茶,陆时砚并没有以往收到她给自己东西的喜悦。
不仅不喜悦,反而非常复杂,沉重又复杂。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尊重她,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
陈熙一直没有再抬头,过了许久,久到陆时砚可能已经到了牌楼跟李山汇合了,她手中笔走龙蛇的竹笔,这才慢慢停下。
笔尖停下,她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账本出神。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有些残忍。
但她只能这么做。
她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日头西落,但阳光依然灿烂,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陈熙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陆时砚喜欢原主陈熙,她不知道的时候就算了,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了,就得和他保持距离。
她不是原主,不能给他错误的信号,不能再有像上次那样被陆时砚误会她对他余情未了的行为,总之,就是要严格和他保持距离,免得他误会上头,那就难办了。
幸而她机灵,发现得早,现在早早干预,慢慢远离,应该不会造成什么不能收场的后果。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对陆时砚也是同情以及剧情影响不得不关照的情义,勉强也只能算个友情吧,但突然下这个决定,陈熙还是挺失落的,有种说不清空落落。
罢了。
陈熙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出了会儿神,抬手搓了搓脸,在心里安慰自己。
朋友嘛,以后还会有的。
陆时砚也是聪明人,时间久了,他也会看淡。
若是他能看开,他们就还能做一做最普通的同乡。
若是他看不开,陈熙皱了皱眉头,那就让林琅去劝他好了,反正她得离他远一些,不能再让他误会了。
城门口,和李山并肩坐在牛车两侧排队等出城的陆时砚,打了个喷嚏。
李山看他一眼:“吹风了?快把围脖围好,今儿有风。”
陆时砚嗯了一声,把围脖围住口鼻,还把披风的帽子带好,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李山看了他身上的披风一眼:“你这披风挺暖和的,我也想跟你嫂子买一件,看了两家,都太贵了,你身上这件多钱买的?”
陆时砚:“不知道。”
李山奇怪:“你的披风,你不知道?”
陆时砚则是反问:“你在铺子里问的都是什么价钱?”
李山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便宜的有三四两一件的,厚实好看的有七八两,十多两的也有,当然更贵的也有,那都是咱买不起的,你身上这件瞧着……不便宜,至少也得个七八两吧,披风不是你买的么?”
话落,李山突然想到什么:“陈熙给你的?”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一脸坦荡地点头。
想到牛婶子说的陈熙对陆时砚的照顾,再加上这段时间,他自己亲眼见到的,李山在心里唏嘘了声。
前段,大家都说陆时砚命苦,现在大家可都是说陆时砚命好,遇到陈熙这么有情有义的。
不过陈熙确实有情有义,村里的竹筒生意可全都靠着她张罗,她自己并不挣钱,只是给乡亲们谋个出路。
陆家确实遭了难,她的心性,多帮着陆时砚一些,也是正常。
但……
马上他就又想起了上午时,在铺子里看到陆时砚躺在陈熙躺椅上一幕。
就算是同情帮助同乡,也没必要帮成这个样子吧?
这般想着,他又朝陆时砚看了一眼。
瞥见陆时砚手里捧着的小包东西,他难得聪明了一回:“你拿的什么啊,瞧着有点眼熟,也是陈熙给你的?”
陆时砚露在外面的眼睛柔和不少:“嗯,陈皮茶。”
李山了然点头,陈皮他知道,润肺止咳的么。
只是……
他拧着眉头思来想去,最后又在心里说了声算了。
这本来就是他们两人的事,他一个外人,又不知道内情,还是不评价,不乱猜了。
陈熙和陆时砚关系不一般,他却是可以肯定的。
但两人本就有过婚约又退婚,关系本来也‘不一般’。
出了城,陆时砚拢了拢围脖,而后又揣好手里的陈皮茶,安安静静坐车回村子。
李山并不知道,他戴的围脖也是陈熙给他的。
李山迟疑的目光他也看出来了,不过他既然没问,他也就没必要欲盖弥彰地解释,更何况他本就藏了心思。
连李山都看出来陈熙对自己不一般,他也并非是错觉。
今儿,可能陈熙真的是太忙了,或者是铺子里的什么事,让她忧心,所以情绪不高吧。
这般想着那股子从午饭开始就压在心头的不安,总算稍稍缓和了些。
他揣着陈熙给他的陈皮茶,满心里不住盘算,到底什么事能让陈熙这么忧心。
思来想去,今日铺子生意都正常,也没听他们说起什么特别难办的事,难不成是话本子的事?
明月说她都跑了好多天了,也没寻来合适的。
想到这里,原本打算回家再开始给陈熙写本子的陆时砚,当即就打起了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