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惊吓
背着包裹到前街时, 前街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雾气蒙蒙,几无行人, 陆时砚背着包裹, 踽踽独行。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书坊开门。
听到里头传出来的脚步声时, 陆时砚便整理了衣摆。
“陆老弟?”书坊的付掌柜, 刚打开门, 就看到陆时砚站在外面,一脸惊讶, 而后惊喜道:“快进来,来好久了?”
陆时砚淡淡笑道:“刚到。”
付掌柜还是真惊讶:“怎么这么早过来?”
陆时砚一边进书坊一边笑着道:“一个故人今日新店开业,去庆祝了。”
付掌柜笑了:“我说呢, 还以为你是知道竹笔卖完了,一大早来给我送货呢!”
正在把包裹解下来的陆时砚手一顿,抬头看过来:“都卖完了?”
语气甚惊讶。
之前送来了两次,那么多,少数也得卖个大半年。
甚至大半年能卖出去, 陆时砚都觉得很好了。
这才多久,已经卖完了?
付掌柜笑着道:“是啊, 前儿就卖完了, 你之前就说那几支雕花的会有人喜欢, 果真受欢迎,连同你兑给我的那些普通竹笔, 都一块被买走了。”
炉子上的水开了, 付掌柜拎起水壶给陆时砚倒了杯热水:“我忖着,你这两日要是没空来, 我还想让人去给你捎个口信呢。”
虽说是寄卖,但他也挣了钱了,还有他从陆时砚那里收来的普通竹笔,也小挣了一笔。
虽然不是很懂,但估摸着就是有些千金小姐喜欢这些东西,花钱也大方,问都没问,直接包圆了。
不过那竹笔上的雕花确实精致,陆老弟的字也好,满城找不出几个这么飘逸的行楷,之前就有人想买他几幅字回家练习呢。
想到这,付掌柜便道:“你空了写几张字帖,之前就有人来找我打听了,只是见不到你人,也不晓得你有没有空,上次忘了和你说了。”
陆时砚还在想竹笔的事,听到这话,他点了点头:“倒是可以,过几日写了送来。”
付掌柜开心道:“那感情好,再有人来问我就可以应承了。”
陆时砚却道:“竹笔卖完了,是很多人来买么?”
陆时砚有些奇怪:“很多人来买么?”
竹笔并不是那么受欢迎,只有少数人喜欢,就算生意好,也不该卖得这么快。
付掌柜笑着道:“不是,是一个小丫鬟买完了,我估摸着是哪家小姐特别喜欢,就让下人来买的。”
陆时砚,眉心一跳:“多大的小丫鬟?”
付掌柜:“六七岁?七八岁?反正年纪不大。”
陆时砚:“长什么样子还记得么?”
付掌柜摇头:“这我哪里记得清,不过挺瘦的,胆子有点小,说话声音也小,哦对……我记得她左边额头青了一块,我问她,她说是摔的。”
陆时砚不说话了。
付掌柜:“别管这个了,你这次带了多少过来?”
陆时砚突然就不想把包裹拿出来了。
他怀疑,付兄口中的小丫鬟,有可能是总跟在陈熙身后那个叫明月的女娃。
不是他自作多情,是这东西真没那么好卖。
他上次过来时,第一次放在书坊的竹笔,就只卖出去了零散几支。
这才隔了几日,就全卖完了?
他不能不多想。
然而没等他想出个章程来 ,手里的包裹就被付掌柜直接拿走:“在发什么呆?跟你说话呢?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我看看……”
付掌柜把包裹打开一看,笑着道:“还挺多,我给你过个数。”
陆时砚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着付掌柜在那里数,突然就浑身不自在。
“这些不卖了。”他上前一步,把包裹合上。
付掌柜数到一半被打断,奇怪地看着他:“不卖了?为什么?你背了这么多来,不就是……哦,我知道了,你跟别家合作了是不是?”
陆时砚沉默地系包裹,没回答,付掌柜一把按住,故意哼了一声:“陆时砚,我生气了啊。”
陆时砚抬头看他。
付掌柜皱着眉头:“你欠别人人情了?非得拿去别处卖?”
他了解陆时砚,不可能是因为别人给他的价钱高,竹笔的价格很透明,他给他的价不低,寄卖的那几支,也是他帮着卖,不收他一分钱,卖了多少他给陆时砚多少,陆时砚现在情况困难,他清楚,不会有人比他还公道还尽心了。
除非,他在外头欠人人情了。
“没有。”陆时砚也知道自己不好解释,他只是不想卖了。
不想让陈熙再通过这种方式给他钱。
他是缺钱,但不想这么挣。
“那你这又是在干什么?”付掌柜不明白了:“我得罪你了?”
陆时砚摇头:“怎么会,我很感谢付兄。”
“那就在我这里卖,”付掌柜一把抢过包裹:“再拉扯我真生气了啊。”
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现在说不卖了,他才不信。
他突然想到什么:“是上次来买的人有问题?”
要不然,他真想不出,他为什么不愿意卖了。
“没有,”不好再拿回来,陆时砚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主动问道:“字帖要几本?”
付掌柜:“七八本先试试。”
陆时砚了然:“好。”
付掌柜过了数,要给他结账。
这次的,还有上次寄卖的那些。
陆时砚沉默片刻:“拿些纸册,一根桐墨,别忘了从里面扣掉。”
付掌柜哎了一声,从给陆时砚的钱里,把纸册和墨锭的钱拿出来。
“数一数,”付掌柜道:“雕花六支卖了四两银子,今天又送来了二十支,去掉墨锭纸册,给你三两半钱银子。”
陆时砚接过后,并没有数,直接收了起来:“多谢付兄,既无事,就不叨扰了。”
说着他就要走。
付掌柜想了一会儿,追出来:“陆老弟!”
陆时砚已经走到街上了,转头看他。
付掌柜冲他招了招手:“想起来一件事跟你说……“
陆时砚折回。
“……是这样,”付掌柜道:“快过年了,话本子紧俏,你有没有空写一两本来?”
陆时砚看着他。
付掌柜又道:“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要是得空,就当帮我个忙,老秦……”
他下巴朝南面点了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厉害的人,话本子卖的火热,我生意都冷清了大半,你也写一两本,我不亏待你,就当是帮我个忙了。”
临近年下,学子们也忙着年终课业,他是真找不到旁人了——主要也是他信不太过旁人,陆时砚他是最信任的。
见他是认真的,不是特意寻了这个由头帮衬自己,陆时砚便点了头:“我试试。”
他没写过。
“要什么样的故事?”陆时砚又问。
付掌柜自己也说不清,他从筐里捡了两本递给陆时砚:“差不多这样的,最好比这些更刺激更曲折,越曲折越荡气回肠越好,你拿回去看看。”
陆时砚接过:“好。”
等人离开,付掌柜往太师椅上一躺,开心地直哼曲。
他也有了帮手,看老秦还怎么在他面前神气!
从书坊离开的时候,临街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行人也多了起来,陆时砚没有再往六道巷子那边去。
陈记今天生意好,陈熙忙得很,他还是不过去添乱了。
压根不知道陆时砚今儿一大早就进了城,还围观了她开张的陈熙,确实很忙。
忙得恨不能一个人分两个人使。
但忙也开心。
开业大酬宾,虽然优惠多,但客流大,总体利润也很客观。
尤其是今日新推出的夫妻肺片和鸭货,反馈也很不错,有钱进账,再忙也不觉得累,反而越忙越亢奋,越忙越精神。
她还借用了电商搞活动推出的满减优惠手段。
菜品,满一百文,减十五文。
辣椒油、菌菇酱,满十五两,减一两。
从古至今,大家想法都是一样,自己一个人买不够的,可以和其他食客一起凑单,享受优惠。
一时间,铺子里下单的,四处找凑单的,盘算着怎么凑单更划算的,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路过的行人,见铺子里这般热闹,总有人会忍不住好奇问一声,被解释后,偶尔也有行人进来凑热闹下单。
一整天下来,足足进账一百二十四两。
当然大头还是辣椒油和菌菇酱,赶着优惠,买的人不少。
不过这也不是每天都有的,开业酬宾只有前三天,而且辣椒油和菌菇酱这些东西,不是今天买了明天还会买,耐吃的紧,总要吃上个一个月才会再采买。
这样的情况,不会天天都有。
但饶是如此,陈熙也很开心。
去掉成本,第一天能挣七十多两,已经非常好了。
到了傍晚,收拾铺子时,陈熙都合不拢嘴。
有钱就有底气,陆时砚现在就算是把人参当萝卜吃,她都不慌。
当然,陆时砚现在好多了,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参。
晚间陈记不营业,一家人收拾好,准备了明天的食材后,便早早睡了。
第二天生意虽然比不上开张头一天,但也很是不错。
但陈熙清楚,真正的考验是开业大酬宾活动结束后。
头几天冲着优惠以及尝鲜来的人不少,能不能留住顾客,得往后看。
第四天人果然少了不少,但因为还是新店,尝鲜的人也不少,上座率还算不错,三天之后,客流基本稳住。
到第七天,陈熙终于松了一口气——稳住了。
虽不是在小说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穿越女主,开店生意就天天爆满,但在陈熙眼里,她已经十分满意。
这段时间,又要忙铺子又要再打烊后,做庆芳楼定的辣椒油和菌菇酱,除此之外,还要准备给齐禛约定的货,陈熙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吃饭时,脑子里都在想事情。
十八娘有几次来找她,看到她这样,心疼之余,也替她开心,但总这样也不成,时间长了人都要累坏了。
“请几个小工吧。”十八娘提议:“铺子里生意已经稳住了,陈叔陈婶能顾上,不用你一直盯着,请几个小工,做些零碎活,你也能歇歇。”
陈熙正在盘算给京中柳三小姐的货,要不要提前送过去——下个月中,齐家有一队商队进京,她跟齐禛说过了,可以给她捎一车货送过去。
听到十八娘的话,陈熙回神,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明月虽然年纪不大,但人聪明又勤快,似乎是怕她把她送走,每日里都在拼命干活,很多事她都放手交给明月来做了,但明月再能干,也是一个人,也有些太小了。
给齐家的货,她、明月还有陈母一起准备,这样的话,铺子这边,就少了人手。
她自己都劝十八娘盘铺子多挣钱的人,自然不会不懂花小钱解放自己的双手挣大钱的道理。
当即她就跟陈父陈母说了,让他们去请四个小工回来,主要负责传菜洗刷还有备菜的活计。
重要的活还是自己人上手——比如调汤底,收银,采买等。
正好来送县学明日点的外送单的严彬,听到这话,眼珠转了转,在陈熙给他结算了当天的工钱后,欲言又止,在柜台前站着。
陈熙看了他一眼,奇怪道:“怎么了?”
严彬:“没、没事。”
陈熙:“有话就说吧,没事的。”
严彬平日里大大咧咧,不是扭捏骄矜的人,他这样,必然有缘由。
“陈老板,”严彬想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我刚刚听到你说想要招小工……”
陈熙笑着点头:“是要招几个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有靠谱的人介绍?”
问及招工,除了这个也没旁的了。
严彬点了点头:“我是觉得,中午正忙,陈伯父往县学里送吃食,有些麻烦,这本也不费事,就是费时间,陈老板若是信得过,我家中有一双弟妹,机灵勤快,倒是可以中午的时候跑这一趟。”
说完,他马上又道:“不用给他们工钱,只要管他们俩一顿饭就成。”
“陈老板若是觉得小孩子办事不太放心,”严彬又道:“就明日后日,先试用一下,觉得可以,就让他们出来跑跑。”
话落,他就屏住了呼吸,静静看着陈熙。
陈熙看着他,勾唇笑了:“可以啊,你明日让他们来吧,若是真入你说的那么机灵,我倒还有别的活安排他们。”
严彬被她笑得晃了下眼,本就有些窘迫的心绪,蓦然大乱。
“嗯!”他重重点头:“我一会儿就回去交代他们,一定不给陈老板添乱。”
陈熙笑着摆手:“添什么乱,我本来也需要人手,机灵能干的好手,哪里都欢迎。”
严彬就是个能干的。
她不太清楚,他在县学里是如何让人点单的,反正县学每天的外送单子不少,同样,严彬每日的提成也不低,当然这都是他该拿的。
她很清楚,读书人自带傲气,倒不是贬义,就是说大部分人拉不下脸,在同窗面前做这些事,但严彬能做,还做得游刃有余,不见丝毫窘态,这份心性,在这个年纪,很难得,陈熙也挺佩服他的,这样的人,就算一时窘困,也不会差了。
一时的困境不算什么。
而且,陈记现在能这么出名,严彬的贡献也不可忽视。
县学里多是年轻学子,又是来自各乡各村,严彬不遗余力地推销陈记的美食,也无形中给陈记打了广告。
更别说学子们向来爱吟诗作赋,陈记现在都收到了好几首诗,严彬送来后,她就特意请人裱起来,挂在铺子里——文雅一下也不是坏事。
多条宣传渠道,就多条路子嘛,多多益善!
“还是要多谢陈老板。”严彬知道,陈熙是心善,愿意帮他这个忙。
否则,她拿着哪里招不到小工,非得招他年幼的弟妹?
“客气了,”陈熙道:“我还要多谢严大哥为陈记这么尽心呢,这一大半的名声都是靠着严大哥在县学里帮着宣传来的。”
听到这话,严彬脸有点红:“陈记本就味道好,没有我,别人也会知道,陈老板才是抬举我了。”
“没有啊。”陈熙认真道:“我这个人向来有一说一,从来不夸大,我到现在都庆幸,招了严大哥这么个好帮手。”
严彬心里暖滋滋的,但在他心里,陈熙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愿意用他,于他有恩。
只不过这话说出去让人笑话,他就只藏在心里,哪怕感谢也从不说这样的话。
他自己知道就成了。
“没吃晚饭的吧,”陈熙从后厨端了一份面:“刚刚员工餐,剩了许多,严大哥算半个编外人员,吃完再回去。”
得力员工,就要好好拉拢住。
严彬心跳都快了不少。
道谢的话他没再说,说多了,显得他只是个嘴子精。
等严彬走了,陈熙又要带着明月去厨具铺子定双耳罐,她自己画了图纸,设计了个陈记的图标,这样齐家商铺推货的时候,也能给她的陈记打打广告,也能增强一下陈记的品牌价值和影响力。
定制的就要贵一些,但这个钱是必须要花的,虽然画了团,也有细节需要再谈,等谈妥后,天都快黑了,陈熙回到铺子又开始忙活,准备等三日后就开始做和齐家谈好的货。
这几日可以先做准备工作。
忙碌的日子总是又充实,过得又快。
陈熙现在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睡前数钱。
财富日渐增加,怎能不开心?
她打算等忙过了这几日,就去寻摸寻摸,买个宅子。
等招了人,在铺子守夜,就得安排住宿,铺子后面的几间屋子就住不开了。
其实现在他们就住不开了。
陈耀住堂屋,明月跟她住一个屋子,都不是很方便。
她想买个带院子的大宅子,最好能是三进的,她自己住一院,又有卧室又有客厅又有衣帽间,想想就开心。
可能是租房住隔间住出了心理阴影,她现在就想买个大宅子住——现在有钱了,又不是没钱,没必要委屈自己。
挣了钱不享受,不成守财奴了么。
一想到要有带花园带小桥流水的宅子住,陈熙就开心得睡不着。
以后她再买个庄子,过过悠哉的归园田居生活。
越想越美,陈熙忍不住在床上滚了两圈。
“东家?”跟陈熙睡一屋的明月,从自己床上坐起来,朝里看了看:“是不是渴了?”
陈熙咳了一声:“没有,你快睡吧,不用管我。”
明月又探头看了看,见东家脸上带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也抿唇笑了,哦了一声后,又重新躺回去。
她觉得自己碰上这样良善的主家可真幸运。
吃饱饭不说,还给买好多新衣裳,还给发月钱,天天都能吃肉,她一定要好好报答东家。
怀揣着这个心思,明月美滋滋地睡了——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干活呢。
十八娘再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陈熙,你瘦了好多!”
陈熙自己倒是没发现:“是么?”
“是!”十八娘捧着她的脸看了看:“以前是圆脸,现在都成瓜子脸了,这里都尖的……”
陈熙是有一些婴儿肥,之前确实是个圆脸,笑起来特别有亲和力。
她去后面,对着水盆照了照:“好像脸是瘦了哈。”
说着她又对十八娘道:“也可能是我抽条了!”
长大了也会褪去婴儿肥。
十八娘:“就是瘦了,你最近太累了,得多注意身体,千万别累着了。”
陈熙笑着点头,而后又对着水盆照了照:“瘦了还挺好看的。”
十八娘:“……”
“是吧?”陈熙冲十八娘眨眼睛。
十八娘哭笑不得:“是是是,你最好看,最美了。”
平心而论,陈熙确实长得挺好看的,圆脸圆眼睛,皮肤也白,笑起来眉眼弯弯。
陈熙满意了,对她说道:“你们铺子安排好了吗?不耽误夏二哥吧?”
“不耽误,”说到正事,十八娘也不跟她打趣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二哥已经收拾好了,随时都能走,看你这边时间方便。”
“我也早就收拾好了,”陈熙道:“这就走吧,回去还有好多事呢,路上也要不少时间。”
要准备给齐家的货了,菌子这些她都是从乡邻手里收,这次需要的量大,而且还是头一批销往别处的货,品质万万不能出错,虽然知道李山也很尽职尽责,她还是不太放心,想回去盯一盯。
夏二哥知道陈熙很重视这批货,就说也一块回去,帮她盯着,十八味现在有十八娘和林婶,忙得过来,他可以抽几天时间帮忙。
陈熙自然求之不得。
铺子这边也忙得很,能抽出一天时间,已经是她的极限,现在有夏二哥把关她就彻底放心了。
正好明天回来时,再从梁大爷家拉两个大摏,大批量处理食材方便,现在铺子里只有个小摏,平日用用可以,大批量供货,就小了。
多买两个以备后续业务扩大开展用。
见她已经收拾好了,十八娘就准备回去告诉二哥,临走,她突然跟陈熙说道:“也不知道陆哥儿近来怎么样了,正好二哥回去可以去看看,刚刚二哥还去济善堂又抓了几服药。”
陈熙听着这话有点奇怪。
十八娘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陆时砚了?
林琅叮嘱她的?
肯定是了。
林琅快把陆时砚当亲兄弟看了,也不知道当年陆时砚到底是帮了林琅什么,让林琅如此挂念。
“他最近不都在家养病,”陈熙道:“估摸着该养好了。”
十八娘看她一眼,见她不是很关心的样子,又觉得很奇怪。
陈熙不在乎陆时砚了?
“等回去就见到了。”陈熙又道:“我跟你说啊,陆时砚,倔的很。”
十八娘眉头一挑:“怎么说?”
陈熙想了想,最后嗐了一声:“没法说,反正就是很倔,倔驴一个!”
十八娘噗嗤一声乐了。
陈熙又道:“你不觉得?”
十八娘摇摇头:“没留意。”
说完,她又道:“陆哥儿有跟你说什么了么?”
“说什么?”陈熙正在柜台后面用钱袋子装铜板和碎银子,闻言抬头看她:“他不是许久不出门了?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十八娘眨了眨眼。
陆时砚还没跟陈熙说实话?
不过也是,他都多久没进城了,陈熙店铺新开业一直忙着,也没顾上回村子,两人都没见面,能说什么?
“没什么,”十八娘笑了笑道:“我去二哥说,这就走吧?”
陈熙应了一声:“好,我也这就好。”
把钱装好,从柜台出来的时候,瞥见柜台上放着的翠竹屏摆。
上面‘大吉大利八方来财’四个字特别显眼。
又好看又显眼。
陈熙这才意识到,她确实有日子没见到陆时砚了。
不过夏二哥偶尔会回去,李山也几乎天天进城,他们都没说陆时砚有什么事,想来他这些天乖乖在家养病,恢复得应该还不错。
虽这般想着,陈熙进屋去拿收拾好的衣物时,还是又往箱子里装了一包十八娘前两日送给她的燕窝。
除此之外,往城门口去时,路过成衣铺,她又去买了两套厚一些的棉衣,一套给明月,一套给陆时砚。
都立冬了,天也越来越冷,要不是刚刚十八娘提起陆时砚,她都快把这人给忘了——实在是这段时间太忙太累了,除了铺子生意,都没精力去想别的。
没想到出城的时候,还在城外遇上了熟人。
老牛婶看到他们开心得不得了。
她今儿进城来扯布,准备给外孙女添妆的,但趁的车人有急事先回了,她没办法,只能自己徒步走回去。
“哎,”一坐上车,老牛婶就长吁短叹:“幸好遇到了你们,要不然,我要走到大半夜哦!”
说完又骂了一声白老头坑人。
陈熙笑笑:“李山大哥至少每两日都会进趟城,婶子可以提前和李山大哥说,趁车进城出城,都一个村的,肯定不会忘了。”
老牛婶又喜笑颜开:“还是小熙你有心,打小我就瞧着你不错,长大了果然出息得很,我那几个外孙女要有你一成出息,老婆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夏二哥问了句:“牛婶哪个外孙女要嫁人了?大外女么?”
“是呢!”提到大外女,老牛婶来了兴致:“说的是车前乡李员外家的小公子,家世好,人也板正,我这不是赶紧进城给大外女扯点花布做衣裳,好给她添点么!”
大外女的婆家她很满意。
李员外夏二哥知道,陈熙并不知道是谁,她没插嘴。
上了年岁的人,尤其老牛婶本就话多,两人聊着聊着,就聊远了。
“……说起了,我三外女让人愁呢,”老牛婶突然叹了口气,连语气都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真是愁死个人了!”
陈熙被她这一扬三顿的语气吸引朝她看了一眼。
瞧她怂眉耷眼的,被车子晃得昏昏欲睡的脑子清醒了些,来了几分兴致。
“女孩子家找婆家可是让人操心的紧,”老牛婶像是找到了诉苦对象一般,拉着夏二哥就苦口婆心道:“之前别人给说了个,说是家好人好,哪哪都好,我们也都欢喜,结果细细一打听,可是,哎呦!”
老牛婶激动地拍了一把大腿,把陈熙的瞌睡都给惊没了,连明月都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夏二哥接话问道:“那家有问题?”
“问题大了!”老牛婶语气都变了,嗓音也尖利起来:“那家人合伙媒人瞒着我们呢,说的是大儿子,给我们见的是小儿子,那大儿子卧病在床多年,大夫都说了好不了了,他们就想着哄一个回家冲喜,让我们给打听出来了!你说气不气人?”
夏二哥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事,他点了点头:“确实气人!”
老牛婶像是找到了知音,也可能是被气得太狠,情绪更加激动起来:“对吧,咱们给孩子找婆家,也不图你多富贵是不是,太富贵了,咱们也高攀不起,可至少得是个好人吧?你这都没几日好活了,我家孩子嫁过去,守寡吗!简直就是欺负人!谁给自家女孩找婆家找个药罐子的?”
夏二哥嗯了一声,下意识看了陈熙一眼。
陈熙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静静听着。
夏二哥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幸好这事提前打听出来了,没定,要不然,就是哄着我们定了亲,我老婆子豁出去命去,也得闹得这婚事散了不成!”老牛婶激动地大声嚷嚷。
说完,老牛婶还不解气,破口大骂道:“一群王八羔子!觉得我们乡下人没见识,欺负我们吗?呸!一群杀千刀的!缺德玩意!”
老牛婶一口气骂了得有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带重样的,直把陈熙都惊得惊讶不已。
人才啊!
她忍不住朝老牛婶投去诧异的目光。
老牛婶骂完总算心里舒坦了些,瞧见陈熙在看她,她冲她也说了句:“是吧,小熙,女娃家的婚事,更得……”
她话没说完,就变了脸色。
陈熙知道她反应过来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道:“是啊,确实得谨慎,牛婶子对外女确实尽心,要不都说牛婶子的外女们最孝顺呢。”
老牛婶有些讪讪,她尴尬了应了两声,便不说话了。
老牛婶话多,一坐上他们的车,话就没断过,这下突然安静了,气氛还挺诡异的。
不过陈熙倒是没在意。
不知道内情的明月却觉得奇怪极了,她忍不住看了看老牛婶,又看了看东家,心里纳闷不已——这位婶子和东家有过节么?
可一开始也挺和气的啊。
老牛婶自知说错了话,尤其这段时间,她都靠着陈熙,挣了不少钱,生怕这份收入因为她刚刚说错了话没了,那样一家人可怎么办哟。
这入了冬也没别的进项,全家都靠着陈熙这边路子过活呢,真要断了这条财路,她、她不是把一家人害惨了么。
这么提心吊胆,想了好一会儿老牛婶终于忍不住了,对陈熙道:“小熙啊……”
陈熙朝她看过去。
老牛婶讪讪道:“其实……其实,你和陆小子退婚的事,确实也不怪你,我们当时就是……哎,那都不说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的,你们对陆小子也很尽力了,这都是……都是陆小子命不好,你也没做错什么。”
可不是陆时砚命不好咋的。
现在陈熙多出息啊。
若是陆家没出那档子事,或者陆时砚人好好的,现在他读书考功名,陈熙顾着家里,一家人得多让人羡慕。
就是命不好。
但这事吧,怎么说也都不合适。
她怎么就多嘴,说了那么多呢!
老牛婶现在心里懊恼极了。
“嗯,”陈熙冲她笑笑:“我也没觉得我哪里做错了,也就没太在意那些话,婶子不用紧张。”
她这么一说,老牛婶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挣钱的路子不会断了。
不过她也觉得陈熙确实受了一些委屈了。
“之前婶子说你的,”老牛婶又道:“你也别在意,婶子这个人就是话多嘴上不把门,你放心上。”
陈熙又笑了:“我都忘了。”
老牛婶忙上道:“哎,忘了好,忘了好!”
说完,她又觉得陈熙真的是又聪明又出息,还大气。
啧,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怪不得呢。
“现在大家都在夸你,”老牛婶想要缓和一些气氛,又道:“都夸你聪明出息……”
陈熙笑笑没接话。
老牛婶又道:“其实大家早就知道错怪了你了,之前陆小子也跟大家说过,你没做错什么,大家早就觉得愧对你了……”
原本没在意的陈熙,猛地抬头看向老牛婶:“陆时砚跟大家说我没做错什么?他什么时候说的?”
老牛婶被她问的一愣:“就、就好久了啊,你还没搬去城里时就说过了啊……怎、怎么了?”
老牛婶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没事,”陈熙皱着眉头,一脸复杂:“当着大家的面说的?”
老牛婶点头:“是啊,那天大家都在村口说话,陆小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呢。”
虽然陈熙说了没事,但老牛婶还是很怕,她看向夏二哥,道:“二郎也知道的吧?”
夏二哥嗯了一声:“知道,我那天不在,但第二天就听人说了。”
说着他看了陈熙一眼:“陈熙不知道吗?”
陈熙摇了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夏二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道:“可能是你太忙了,天天早出晚归,不常在家,不知道也正常。”
陈熙却沉默了。
如果那么早,陆时砚就当着众人的面替她说了公道话,为何在她面前一句没提?
就那天那天夜里被他堵在院子里,他都没提一句。
陈熙心情突然就复杂起来——陆时砚,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之后回去的一路,陈熙都绷着脸,心事重重。
冬日里天短,等回到坪山村时,天已经擦黑。
进村的时候,陈熙死死盯着陆家大门。
大门紧闭。
已经睡了?还是不听话跑出去了?
都这么晚了,不应该还出门吧?
陈熙盯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都没有任何动静,直到最后看不到了,才不得不收回视线。
一墙之隔的陆家。
坐在廊下的陆时砚,听着外头的动静,摸着小黑狗的脑袋,轻轻道:“没事,是她回来了,不要叫。”
小黑狗不明所以,只摇着尾巴乖乖蹭主人的掌心。
陆时砚静静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听不到,他视线才落到大门上。
暮色四合,瞧不清他的深情。
“今天太晚了,”夏二哥道:“你别出门了,我等会儿先挨家挨户说一下,明天一早在我家集合,你明早再去我家就行。”
陈熙谢过夏二哥,心事重重地关门进屋。
只有她和明月两人回来,晚饭就简单煮了些吃的,收拾完准备睡觉时,陈熙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不行。
她坐起来。
她要去陆家看一看。
这么久没见人了,也不知道陆时砚怎么样了!
明日一忙就是一天,万一顾不上呢。
而且……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陈熙一坐起来,明月也跟着起来:“东家?”
“你睡。”陈熙一边穿衣服一边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明月不敢多问,只哦了一声。
陈熙穿好衣服,把新棉袄还有燕窝,以及带回来的熟食和点心,都装了一些,包好后,这才出门。
陆家静悄悄的。
陈熙犹豫片刻,绕到屋后。
可能是有日子没翻墙,她今儿翻墙翻地格外不顺畅,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去。
好不容易爬上墙头,慢慢滑下来,刚落地——
“汪!汪汪!”
还没站稳的陈熙听到突然响起的狗叫,整个人都惊了,吓得直接跌坐在地,发出砰一声响。
就在她惊魂未定时,一个模糊的黑影朝她冲过来。
陈熙吓坏了,手脚并用爬起来,也忘了夜里不能发出动静的宗旨,扯着嗓子尖叫:“啊——什么东西!走开啊啊啊啊啊——”
陆时砚也没想到小黑狗会突然蹿出来,他忙走到廊下命令道:“小黑!”
小黑狗记起来,这是主人教它的,不能咬的自己人,它犹豫片刻,想要跑过去蹭陈熙的腿,讨好她,免得主人生气。
陈熙已经吓疯了,贴着墙见那狗又朝她跑过来,她疯了一样大叫:“啊啊啊救命啊——你不要过来——”
陆时砚完全没料到陈熙这么怕狗。
他忙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命小黑狗退下。
小黑狗以为主人在让它跟客人玩,兴奋地朝陈熙跑了几步。
陈熙:“——!!!!”
陈熙魂都散了,可能是求生欲爆发,瞥见陆时砚,电光火石之间,她一个箭步朝他冲过去,直接跳起来,扑到他怀里,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走得很急,站都没站稳的陆时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