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蔷薇凋零51
杜兰基扯动嘴角。
阿维德这样威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每起争执的时候, 阿维德这位君主大人就会说出无比幼稚的威胁话语，几百岁的他脾气越来越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已完全没有最初的帝王之姿。
但是杜兰基知道，阿维德威胁的话语是认真的。
阿维德身上没有任何明君该有的特质，相反他贪婪、恶毒、猜疑、易怒、愚昧、嗜杀……
然而这样的君主，正是杜兰基所需要的。
只有在罪恶滋生的土壤上，他的组织才能吸取到足够多的养分不断地壮大。
杜兰基敛眸回答阿维德的威胁说：“阿维德大人，我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呢？”
阿维德脸色阴晴不定，除了乌撒的事情外, 杜兰基的确没让他失望过。
他不禁想到第一次见到杜兰基的时候，对方只有十四五岁, 他向他奉上了一个女人，一个长得与他去世的爱妃几乎有八成像的女人。
当时的杜兰基在他面前侃侃而谈, 他向他表明了自己是奴隶组织首领的身份, 然后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阿维德只记得那句让他印象最深的话：“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衡量, 包括人类。”
就连阿维德都不禁感慨：真是个疯子一般的人啊……
被杜兰基满足了各类欲望的阿维德越来越离不开对方的奴隶组织。
这个世界上的人本就该分成三六九等, 有钱有权有势的人是这个世界的顶端, 而那些无钱无权无势的普通人生来就该被人奴役。
弯月蔷薇每壮大一点，阿维德都会收到杜兰基送来的精心准备的礼物，乌撒就是其中的礼物之一。
阿维德对训练奴隶的方式很感兴趣。
杜兰基便说：“您为何不亲自试试呢？”
于是, 他成为了乌撒的训练师，这是段让他回想起来新奇又幸福的日子。
可惜就在他快要把乌撒调.教完成的时候, 乌撒从奴隶营地跑走了。
当时的他火冒三丈, 杜兰基又送来许多的女人, 可她们都没有他亲手调.教出的乌撒来得合他心思。
阿维德说：“我要乌撒, 我只要她，你必须将她送回到我的身边！”
杜兰基事事都能满足阿维德, 长期下来，阿维德已经被宠坏了。
他所有的需求都需要及时满足，否则他就会发狂暴怒。
杜兰基答应了阿维德。
阿维德没有在他所住的酒店房间久留，他要回去盯着乌撒，以免对方又一次的逃跑。
杜兰基微笑着关上酒店房间的门，当他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沙发时，他脸上没有一点笑。
拿了瓶红酒，倒进高脚杯，绕着圈晃动几下，酒杯里杜兰基的倒影旁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
杜兰基没有回头，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看向窗外夜晚也依旧亮如白昼的天空。
“比起太阳月每天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我还是更喜欢月亮月天空从不会亮起的模样。”
“谁说替身永远只能是替身，真假又如何，只要原主消失，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那人影恭敬地站着。
杜兰基伸手，将酒杯倒扣松手，红酒撒了一地，酒杯落下时玻璃碎裂声清脆。
“这几日找机会除掉他吧。”
“我已经厌烦了。”
**
圣灵大陆另一侧。
白胡桃木制作而成的书桌上摆着一张白色的乌鸦嘴面具，面具旁边摆着一纯白色的雪人通讯器，通讯器突然“呜哇呜哇”响了两下。
纤长手臂自床上伸出，手掌在桌上左右晃动终于摸到了雪人通讯器，手的主人眯眼看了眼通讯器上的内容，人瞬间弹跳了起来。
火红色的头发落在腰间，温宛眯起妖娆的眼眸，仔细阅读通讯器上的内容。
她一共收到了两条讯息。
第一条来自云霄，是卡着零点给她的生日祝福。她为数不多的朋友里面，只有云霄会记得她的生日。
温宛真诚地回了个“谢谢”，她翻到第二条讯息。
看清讯息上的内容，温宛怔神后唇角勾起了趣味的笑容，这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温宛把通讯器仍在桌上，通讯器屏幕仍然亮着，上面的讯息写道：
“制造卡尔帝国君主阿维德·诺曼的意外死亡。”
温宛加入了聚星。
自上次负责调查施灵珊丈夫被害事件后，她得知了聚星的存在。
越是调查，她越是发现这个组织的理念与她的不谋而合。
温宛在成为炼金术士之前，一直对成为炼金术士非常憧憬。她想等着她学会炼金术士之后，就可以用炼金术报答那些帮助过她的人，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现实并非如此。
温宛出生在炎邦和卡尔帝国交界地带的无名小国，卡尔帝国和炎邦边境总是会发生一些摩擦，她所在的国家便成为了他们的战场。
圣灵大陆是和平的，但不包括他们这些生活在大国边境的人。
她一家人都死于战争。
她最疼爱的妹妹被元素机械生物玫瑰的火焰锁链活活烧死，只因她在逃跑过程中逃进了玫瑰的领域。
普通人面对炼金术士的攻击毫无抵抗能力，他们就像是面对大象的蚂蚁，任其宰杀。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了。
她的国家没了。
她的家园没了。
她麻木地跟着逃难的队伍走着，被一对好心的老夫妇收养，留在了那个小村庄里。
她被检测出元素内聚力指数，可以成为炼金术士。她通过了乌洛波洛斯的考试，但她只是普通天赋的学生，乌洛波洛斯并不会减免她的学费。
老夫妇变卖了所有的家产也要送她去上学，村子里的人也帮她，但即便那样全村的人也凑不够乌洛波洛斯上学的学费。
最后她放弃了乌洛波洛斯，选择可以给学生补助的第五元素，她下定决心要成为非常厉害的炼金术士，回报那个村庄的人。
可当她真的成为炼金术士之后，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村庄被卡尔帝国一贵族子弟看中，要用来做避暑的庄园，村庄里的人不愿意离开，晚上就会做莫名其妙的噩梦，他们只能搬走。
温宛调查之下才发现，那个贵族违规使用了炼金生物对普通民众造成了影响。她向炼金术士协会举报了对方，最后举报根本没有被上报上去，而她也挨到了严重的处罚。
她被关进了极寒牢狱数天，留下了体内之火不稳定的后遗症。
自那之后她明白了——
规则只是针对穷人的规则，权势者向来游走在规则之外。
哪怕她后来解决了这件事，她依旧忘不了。
之后遇到的种种，都在让她变得麻木。
她成为炼金术士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只是一个微小的个体，无法对抗当前时代下的大环境。
因此当她看见聚星的理念时，她感到自己内心某处的柔软被触动了。
聚星想要清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肮脏，令一切回到纯白之际，这也正是温宛所想做的事。
这个时代已经糟糕到不行，想要改变这个时代的环境，就需要制造足够多的混乱。
身为战乱之中长大的孩子，温宛太清楚混乱会带来什么……
它会带来所有势力和格局的打乱与重建！
聚星会让他们这些参与者，用自己的双手、信念、力量，创造出他们想要的、真正的和平时代！
……
温宛收起通讯器，又拿起桌上的白色乌鸦嘴面具，她变更面容后快速赶往飞艇站，定好最快能前往星洲的飞艇票，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今天我要杀了你……”
“明天我会埋了你……”
“后天我在你墓前为你哀悼……”
与此同时，世界之树的佣兵酒吧。
“咕咚咕咚”
苏尔凡灌下一杯啤酒，手背擦掉唇角的酒渍与泡沫，他看向对面的人，低下头诚恳地说：“我很抱歉我曾经做过的事，我愿意用任何方式来赎罪。”
坐在苏尔凡对面的，正是与云二八一同进和平餐馆工作的另一名员工向澄澈。
向澄澈面无表情地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人不可能永远活在仇恨之中，哪怕杀了你也无济于事。”
此时的向澄澈没有佩戴隐形眼镜，他的眼睛是极为漂亮的紫色，看人的时候如同一对紫宝石般耀眼。
他是一个中小国家皇室唯一幸存下来的血脉。
而当时攻打他们国家，屠杀了皇室下令挖出所有人眼球的人正是卡尔帝国永远的战神苏尔凡·菲什。
看着现在苏尔凡低声下气的模样，他想到自己小时候总是噩梦不断，梦里的恶魔就是苏尔凡的模样。
自从被去掉身上的奴隶印记后，他已经被云霄女士救赎了。过去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想过好眼前现在的生活。
向澄澈起身，准备离开。
苏尔凡轻声地说了句什么。
向澄澈立马目眦欲裂地揪着他的领子问：“你说什么？！”
酒吧里的人都看向了这里。
向澄澈不喜欢被那么多人关注，他松开了苏尔凡的领子，而苏尔凡又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
苏尔凡后来才知道，阿维德之所以想要进攻向澄澈所在的国家，是因为他们皇室的眼睛很特殊，自带神奇的催眠能力……可以用来炼制成无比强大的炼金生物。
那只炼金生物正是卡尔帝国现在令人胆寒的高级炼金生物千目鵟，没有人知道千目鵟身上五彩斑斓的眼睛来自人类，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差不多死完了。
向澄澈听完，无力地站在原地。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就算知道这些又能做什么呢？
苏尔凡低着头说：“我愿意用任何方式来赎罪。”
向澄澈苦笑道：“你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战神，你还能做什么？我想要卡尔特里斯帝国的君主死掉，想要卡尔特里斯帝国灭国，你能做到吗？”
苏尔凡陷入沉默。
半晌之后，他低声说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向澄澈抹了把脸，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见苏尔凡那坚定不移的眼神……
他是认真的。
向澄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疯子。”
向澄澈戴上墨镜，如同被猛兽追赶地离开了佣兵酒吧。
“走路看着点！”
慌忙离开酒吧的向澄澈撞上了一个中年男人，对方怀里的东西落在了地上，脸色很差地骂了他一句。
向澄澈扶着墨镜连忙道歉，他帮着捡起了地上的白色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但是信封的材质特殊，摸着感觉有些熟悉，他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中年男人夺走他捡起的信封，阴沉地瞪了他一眼后走进了佣兵酒吧。
向澄澈继续往家里走去。
走到一半，他猛地想起来了——
几周前乌撒收到的恐吓信信封就是那个特殊材质！
他要去把这件事告诉云霄女士！
向澄澈没有买通讯器，于是他只能加快速度跑向和平餐馆。
……
佣兵酒吧里，阿维德的肩膀被刚才那小子撞得还有些疼，早知道他就不该来这么个破地方。
他需要继续给乌撒寄信。
他相信乌撒迟早有一天会将他想起，她终将明白，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只有他一个。
但是，他不能再亲自寄信了。
他需要雇佣一个佣兵来替他送信，且不能让任何知道是他发布的这个任务，佣兵协会的匿名任务就非常适合。虽然匿名任务的价格高昂，但阿维德身为一国之主，他最不差的东西就是钱。
阿维德发布了匿名委托，他打算在佣兵酒吧喝一杯再离开。
就在他寻找位置坐下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那就是苏尔凡·菲什！
对方感受到有人的视线，抬头与他目光相对，对方举起了手里装满的啤酒，一口灌下。
这是在邀请他吗？阿维德思索片刻，坐到了苏尔凡的对面。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苏尔凡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再次见到您，我的心情有些激动。”
阿维德端详着苏尔凡平和的反应，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当初他对他所做的那些事情……
阿维德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假如苏尔凡知道那一切，或许他会立马暴起将他杀死。幸好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仍旧将他当作效忠的君主看待，这样很好。
阿维德和苏尔凡喝了好几杯酒。
明明是度数不高的啤酒，酒量很好的阿维德却有些喝醉了，脑袋如同一滩浆糊，思考能力完全丧失。
阿维德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他竟然看见苏尔凡拿过他的酒杯，当着他的面往酒杯里倾倒着不知名的白色粉末。
再一眨眼，他的酒杯被他很好地拿着，里面根本没有白色粉末。
“尼岗菜摘左甚么？”阿维德大舌头地问道，他注意到周边的人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似的，只有他和苏尔凡能够活动。
苏尔凡并没有回答阿维德的问题，他只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自嘲般地开口：
“帝国内有很多骑士家族，我出生所在的菲什家族是其中之一。我的祖辈都以效忠王族为荣，我也如此。”
“我十三岁进入荣光骑士团，十四岁带兵打下第一个小国，十五岁被任命成骑士团总团长……我从来没有打过败仗，哪怕对上加入战场的炼金术士，我也能够轻松将其斩杀。”
“身为骑士，我是君主手中最锋利的剑，君主将我指向哪里，我就会踏平那个地方，从不会产生任何质疑。”
“我立下战功无数，卡尔帝国如今庞大的国土面积，其中有一半是我打下来的，所有卡尔帝国的骑士都将我当作荣光。”
阿维德沉默。
苏尔凡的话没有任何夸大，卡尔特里斯帝国原来的版图没有那么大，甚至还有过一段时间被四周国家侵略到天天割地。
卡尔帝国的国教是圣灵玫瑰教会，他们整个国家都信仰圣灵神，在圣灵神陨落炼金术士崛起后，仍然不愿接受炼金术。
当一个时代的新事物流行之后，不愿接受新事物的存在只会被淘汰。
卡尔帝国和圣灵玫瑰教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开始接触炼金术，而其他国家都已经在炼金术的加持下国力超过了他们。
卡尔帝国度过了一段非常黑暗的时期。
圣灵大陆的西北区域除了卡尔帝国还有很多其他国家，其中不乏一些国力不错的国家，他们不停地侵犯着卡尔帝国，想要吞下这个国家。
这个时候，苏尔凡出现了。
他力挽狂澜赢下数场劣势的战争，转危为安，保住了卡尔帝国。
可是，为国家效忠的苏尔凡得到的却是他在外作战，他的妻女在国内被与他敌对的派系活生生折磨致死。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阿维德没有阻止，他甚至推波助澜，让整个菲什家族都因“反叛”而全部处以绞刑。
“但剑之所以锋利好用，是因为它没有自身的想法，它服从所有的命令……当它学会思考之后，这把剑就变钝了。”
“我当骑士是为了保护国家，我不想让自己的国家受到其他国家的侵略，我无比憎恨那些侵略者。”
“然后，我发现，原来我变成了我最厌恶的侵略者。”
“这双被血液浸泡过的手，哪怕到现在仍然散发着腥臭的血腥味。”
“有一次我离开战场之后，深夜开始回想起我所杀死的那些人，我在思考他们死前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我的国家继续发动战争的行为真的正确吗？”
“直到我见到了我曾经犯下的错误波及的受害者，当他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再一次意识到我错得有多么可怕，而我现在有了挽回的机会。”
苏尔凡抬眼，看向因惊恐而恢复了些许自控能力的阿维德，他唇瓣翕动：
“所以，请开始逃亡吧。”
“我曾经的君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