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四周目(11)
及笄礼当日。
明镜殿。
般般和小薇都有些按捺不住的欢喜, 她们在用桃花屏风专门隔出来的内室,离得正殿不远,自然也能听得见前边的声音。
早在宁司君决定在明镜殿里举办时, 他就成为了这场及笄礼的主人,而本该作为清池双亲的安定伯、安定伯夫人, 虽然也在这场及笄礼出场, 却是以宁司君为尊, 他作为主人在东面台阶上迎接宾客,他们两人则是与荣有焉地在两侧迎接这一次过来的客人。
宁司君作为国师, 道行深,又人温隽, 上至皇家,下至名声, 都有美名, 想要攀附他的人数不胜数, 安定伯府只是其中那么一个,也恰巧是运气好的那么一个。就是这迎客啊, 都觉得面上有光。
李家三位公子, 同样也在一侧, 李英和李照笑着请客人进了殿里布置好的场地,还惊叹地道:“过去,我听人家说起道君和公主对清池的看重, 还以为是……言过其实呢。今儿我可算是知道了, 咱们家的清池,便是在这玄清洞里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大抵是怕人听见, 李照回他话的声音也很低,“虽是如此没错, 可我到现在也没瞧见清池呢,这山上的日子清苦,哎……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李英也道:“二兄,你可和我想到了一块儿去了。”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呢?”他们后边的李叹引了人进来后,望见他们在角落里说话,英俊又冷酷的脸庞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但是那皱起的眉,显然就代表着了他此刻的不认可。
此时人多,不止是玄清洞里的道人,更有盛京里的一些名士贵人,以及李家的一些私交。
李英和李照被他这么一说,也有如被抓包般的羞赧,两人都低了一头道:“大兄……”
李叹道:“一会儿国师大人便要进来了,爹娘此刻正在陪着他,莫叫人看了笑话。”
这一点李家兄弟两人自然知道,不过也自小被李叹严肃惯了,就是心里也不敢有不满。
李叹的视线又冷淡地落在了正从殿外走进来的宁司君身上,瞳孔里仿佛压抑着什么情绪,慢慢地克制了下来。
李照瞪了一眼李英,觉得都是他带着自己在乱来。
李英向他眉飞色舞,还不是你自己也好奇。
因此,两兄弟也就并没有注意到李叹的视线。
尽管李叹的情绪收得很快,可还是让正走进来的宁司君有所察觉,那种阴冷的气息,视之若仇敌的视线……真是有趣,又是谁敢这么大的胆子,这样看他。
宁司君抿抿唇,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和他同行琼静琼芳望见他嘴角这抹笑容,其实心底就更好奇了,道君/师弟他看来的确很重视这场及笄礼啊。
瑾澄向他请示,宁司君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此时,编钟、丝竹琴弦的乐声也逐渐地响起。而以玉真公主为首的女性长辈们,也被安定伯夫妻迎接了进来。
“女君,各位,请——”宁司君长袖微坠,做了一个揖礼。“今日还要劳烦各位了。”
女冠们自然不敢接他这天师道道主一礼,纷纷让东南避开,然后再还回一礼。
“道君客气了,此是我等的荣幸。”
玉真公主的一双美目流顾在他的身上,似有千言万语要说,都化为那款款的深情一瞥。“道君,月魄不仅是你认可的人,也是我们认可的。”
宁司君浅浅地笑,叫人看不出深浅。“那月魄还真是三生有幸了。”
玉真公主有时还真恨他这太正经的样子,仿佛是世外仙姝,高山晶莹雪,明明就在眼前,却又离得万丈之远,不可接触。
“女君,这边请——”他脸上的笑意像是秋日午后的暖阳,永远都是恰好的。
玉真公主幽幽地瞧了他一眼,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她早该习惯才是。
宁司君简单致辞后,清池已在般般和小薇的带领下,走了出来,向在场的宾客行了一礼,以致感谢以意。
她面容素净,五官轮廓之中虽见青涩稚嫩,可谁在今日见了她这如出水芙蓉般灼灼清艳的姿容,也都会在心底感慨一句,真是女儿如花,已在枝梢绽放开来。
清池容色之盛,更是让在场绝大部分人都晃了晃眼。
华盈女冠等女性长辈客人望着她,也不由在心底赞了一道。
及笄礼中,在人群里望着清池的李家兄弟也差点都没认出笄者席上的少女竟然是自家妹妹。
“清池这可是越长越漂亮了。”
“过去的小豆芽都长成这样了,时光还真是无情啊。”李英更是故作老成地说着。
李叹冷眼望着人群里,仿佛是在光里的少女,让他总觉得,她不该也不能离他那么远。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那双显得有几分阴沉的鹰眸里也露出了几分思量。
他从来不信宁司君搞得这些神神鬼鬼的。过去,大燕的末帝便是因为信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仙道,而叫乱臣贼子钻了空子。天师道不就是因此而占了便宜,什么天下第一教,不过是一群野心家,以及妄图干扰江山社稷的人聚集的污臭之地。
李叹眸底藏着深深的厌恶。
三年来,他也的确是一直顾忌着那个人……
李叹的视线又落在了那看似旷洁出尘的紫衣道人身上。他自然不会容忍他用自己所谓的道荼毒清池,也许该是时候了……
殿前,宁司君淡不可见地抿了一下唇,又是那道视线。当他捕捉过去时,那人的气息便消失了。
来者不善……
“道君……?”清池的轻唤令他回神了。眼前少女笑意暖融融的,光线之下,仿佛比那金蕊还有灿烂几分。
方才那点不悦也尽然消失了。
宁司君也轻松地笑,对她进行教诲。
清池其实早已发觉他那在人群里巡睃的视线,发觉那落在那一面可不就是……三兄他们。
嗯,李叹也在。视线和李叹短暂地交集后,清池就收回了视线。清池也没看出他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想想李叹似乎一向对她来到灵玉山有些不高兴,便是过去在金仙观的时候,他也不喜。
清池合理怀疑他是讨厌道士。
“月魄虽而不敏,敢不承听!”
清池低头应下了宁司君的话,一边又狐疑起来,甚至李叹的一举一动都值得她神思,他身上的秘密太大了,也太神秘了。
虽然,她并不想被卷入那深渊之中,却发觉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卷了进去。
及笄礼结束后,清池一身大袖礼服,笑得和洋娃娃似的在宁司君身边承受着众人的目光,只觉得半边脸蛋都要笑僵了。但是这些贵人们却一个走了又接着一个,安定伯夫妻倒是一脸惊喜,恨不能再能多会一些,结识人缘。毕竟,今日来的这些人可都是他们平日很难交往到的贵人。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你站在我的身边,又何须讨好别人。”
清池忽而听到身边清润知性的嗓音,意外地抬首望了他一眼。
却见他那双眼波澜不惊,平和之中又蕴含着些许微雨细风,还有些让她觉得毛骨惊悚的温柔。
清池只觉颈项侧寒毛都竖起了,她木木地应了一声。
他今日一袭紫色道袍,衣画金饰,比起往日,多了一份尊贵庄重,站在檐下殿前,在这旖/旎秋景之中,仿若是神君降临般的肃穆自然。
侧首和她说话时,又多了一种与这种庄重气息不符的温柔写意。
“今日来的这些人,是为你贺芳辰,不是让你来应付他们。”
清池诧异,他是怎么用这么平淡的话语把这些人都说成最寻常的萝卜青菜的?
“道君,公主来了。”清池小声提醒。果然下一秒便见宁司君变脸的过程,脸上那浅淡的笑意还在,但是眸子里的温情已经逝去。
清池就乐意见他这样吃瘪的样子。
玉真公主后了几步出来的,那望着宁司君的眸子里含着脉脉情愫,款款走来。“道君,我迟了几步……”
清池在心底噗嗤一笑。
宁司君漫不经心地回望了她一眼,她马上乖巧地站在一边,向公主做揖礼道:“月魄还谢女君。”
玉真美艳的容颜噙着笑,还礼道:“有女如华。”
那双美眸寒凉地瞥过清池,自然是让她识趣地离开。
他们的眼神戏可真丰富。
好在这一次宁司君倒是没有为难她,微不可见地垂了垂眸,看来这一次终于是当了一次大善人,不让她掺和进来了。
“道君,女君,容月魄先告退一步。”清池向他们俩做了一礼,低头时,大袖遮挡了脸上的戏谑之笑。
道君轻应了一声。
公主脸上也露出了喜气。
正在和贵人们搭话的安定伯夫妻,瞧了他们一眼,也露出了暧/昧的笑容。还用催促着清池留给他们相处。毕竟,公主和道君的绮闻,盛京里谁人不知。只是偏偏公主追了这么多年,倒是道君不动如山,稳坐钓鱼台,这一点叫许多人佩服,也叫人许多人想瞧着他从神台上倒塌那一刻。
清池一从他们那儿离开,便觉得身心一松。
在庭前,宋纯思和沈冰心正在玉/菊盆栽前,“我看她是不会过来了,咱们都这么多年没见面了,怕只是随便邀请了一下我们。”
“清池不是那样的人。”宋纯思婉秀的轮廓上极其认真,就连那语气也是那么的坚定。
“哼,你知道她现在是如何的人?”沈冰心像头小狮子般不满地叉腰说着。
“那,我现在是怎么样的人?”清脆甜美如甘蜜的声音顺着风灌入耳膜的时候,沈冰心这快附到了的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就望见了一张笑盈盈的芙蓉美人脸。
“清池。”宋纯思惊喜地道。
清池握住她的手,“纯思姐姐,今日有劳你来了。”
“清池,许久不见你,你今日可真美。”宋纯思有点腼腆地说着,正是许久没见了,有些儿生涩,同时也为昔日的小伙伴感到荣幸。
在旁边被无视了沈冰心不甘不愿地道:“那我啦。”
“凑数的。”清池笑眯眯地说着。
“你——”
和她们这两位昔日的同伴聊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见她们下山了。不过,这也让她感觉到了难得的轻松。
“清池——”
有人也在唤她。
那不就是她的三兄。不不不,三兄弟也在呢。李叹的视线凝在她的身上,狭长的鹰眸里仿佛在打量着她。
那是一种让人反感的眸光。
他身材高大健硕,站在那儿便是一副好体格,一身深蓝袍子,反而衬得如深夜般的静寂无声,也无比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