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四周目(7)
清池被宁司君晾着, 除却把她的道号定了下来以外,竟然都没有再见她,可以说大家如今都知道道君这边多了一位女弟子, 就连瑾澄也正式地唤清池为师妹了,可是也没见正式的拜师宴。当然, 这或许也可以用年龄小来解释吧。
不过, 清池总觉得这黑心的仙子心里憋着坏呢。
莫不是想要等她主动地去找他?
般般见她日日望着那远处在烟树之中的宫殿建筑群, 其实心底也是犯嘀咕的。道君让小姐在此处清修,可是这么久了也没见道君亲自对小姐授课, 反而是让小姐随这玄清洞里的大流一起上着各种大课,也只有瑾澄道长时而过来询问小姐这些课程可有哪儿跟不上去, 若不是如此,还真的会以为数日前的那场隆重的见面只是在梦里呢。
“小姐, 小心着凉。”
清池笑了一声, 道:“如今都快已经是晚春了, 哪里会着凉。”
这么被晾着,倒也不是她沉不下气, 只是若是这么继续等下去, 真的等到的宁司君吗?或许, 她需要主动出击了。毕竟,如今的她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已,便是做出什么, 孩子总是容易被原谅了。
说到这里, 清池便有些佩服宁司君,就连一位孩子都算计。他还算是一个人吗?哦, 这是一位大妖大仙呢。
想到这里,清池的脸上出现一个甜甜的笑。她拦下了般般的披风, 道:“般般,我出去一趟,你便不要跟着了。”
般般诧异:“小姐,您今儿下午没有课吧。”
“没有啊,只不过最近这些课啊,上得我都迷糊了,我得去请教一下。”
般般都迷糊了,明明小姐的大课都上得挺好的啊,她每日去过斋堂的时候,还听起一些道士们说小姐果然是天赋过人,在长老师兄的课堂上,竟然还能举一反三。小姐哪儿需要去请教了,便是小姐闲时看的那些道书也都随口就能辩解。
不过,般般跟了清池一两年了,也知道她的习惯,所以并不多问,而是道:“奴婢知道了,那小姐可要早些时候回来,今儿奴婢给小姐炖上了莲子银耳羹。”
清池软软地道:“好。”
小女孩一身青色道衣,髻发整齐地束起,露出稚嫩眉眼,但眉如春山,唇若点丹,含笑落笑靥,仿佛便如这晚春的一场桃花雨般灿漫。
光是瞧着那个侧脸,都让人知道往后眉眼要是长开了要有多美。
不过,般般此刻真正心情好的却是看到了小姐如今这放松下来的日子。
从她莫名被点到了小姐的身边,就发觉了小姐似乎对她很熟悉,小姐看起来总是笑,可是在无人的时候,脸上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淡漠,根本就不像是她那个年龄的女孩。虽然般般一直都知道,自家小姐与众不同,不是那些寻常人可以相比的。她的过于早熟,她的过于冷漠,都叫人心疼。她心中仿佛压抑着什么,
直到某一日回来后,慢慢地好了许多。
后来,她们到了金仙观。小姐的那场大病可真叫人害怕,可是在小姐病好了以后,她又总是望着窗外,不怎么说话。这种反常也让她和小薇担心。
可是在那□□天礼结束以后,小姐身上就连那种让她害怕的阴鸷戾气也开始消失了。
而如今,小姐开始变得和她那个年龄般的女孩一样,偶尔的顽皮,对生活也有了盼望,实在叫她开心。
“得赶紧把莲子拿出来泡着,小姐就喜欢吃烂些的。”般般满脸笑容地念叨着。
清池这一路上,便时不时有人向她打招呼。虽而,道君还没有正式收她作为弟子,不过就连道君座下唯一的弟子瑾澄都唤清池为师妹了,这还不是迟早的时候。从一开始大家都拿清池当稀奇的观赏动物来看,再到后来清池在各大课程上大展身手,留下属于自己的传说,如今早已是这一代弟子眼中的天才人物了。而她的辈分也够高,人人都得唤一声小师叔。没错,过去的小师叔瑾澄,如今已经正式让位给了清池。
宁司君的道居在明镜殿,他既是道主,也是天师道的掌门人物,而在这玄清洞中更有一殿之主的身份。
明镜殿挺大的,这里是他起居授道的地方,这大半个月里,清池只有幸蹭上他一次的课,但是课上指教了,一下课,他瞧了她一眼,嘴角带笑,便散了。当时,清池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机锋。
现在一想,
当然,正式起居的地方还在后殿的清静道居内。
清池过来的时候,正在打扫落叶的童子云苓和云鹤还眨巴着大眼睛瞧着她,“月魄师姐,你来了啊。”
他们如今也不过七八岁,圆圆白皙的脸,就像是小人身边的金童般的可爱。
“是啊,我遇上了难题,来请教道君。道君……在吗?”清池笑眯眯地问着。
云鹤回道:“那师姐这下可是来对了,道君在呢,今儿道君除了早上的时候去过,一直都山居里。”
清池偷咪咪地递给了他们两块粽子糖,可把两个小道童惊喜得不行。
宁司君喜静,这偌大的明镜殿中除了一些负责日后清洁工作的弟子,往常就只有这两位小道童侍奉。瑾澄倒是日日都过来给他请安,顺便代为处理明镜殿日常事务。作为天师道总长的宁司君自然也不闲,除了要过问玄清洞,山下还有一个国师府呢,不仅要应付天师道同盟,还有那些皇家卿贵。
清池过来求见的时候,便有一位负责明镜殿外围事务的弟子已经汇报给他。
午后的光影慢慢地随着日光在地上推移,也把居室里摆设都拉出了些影子。
这种闲暇时候,宁司君捡起了好久没有制的香。
有道是心香一炷胜沉檀,无相礼仪仙佛欢。
他的这一柱香,自然也是世间无比的“最上之香”。
内含杜蘅、白茅,助益神明,静守灵台。
站在门边的弟子闻到这道香,都觉得自己的鼻子变得贪婪起来,竟然那么使劲地去闻。
不愧是道君制的香,每一次都叫人闻的飘飘欲仙。也只有这样的香,祖师爷们才会肯神降人间,闻上一闻吧。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出一道清宁知性的声音。“既然是请教,便让她过来吧。”
“是,道君。”
清池被引了进来,那负责明镜殿见客事宜的弟子还笑着对她道:“小师叔,这么久了,你还是第一次过来见道君呢。”
这句话说得她好像没有长幼之序。
那弟子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立即道:“小师叔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清池还是一个小姑娘,他一时也就轻慢了些。
清池笑笑,“不打紧的。”
那弟子也松了一口气,暗暗地打量着她,他能成为暂代这明镜殿的一些杂事,自然也是头脑灵活之人,但是品行自然也是道君相看过不错的人。此时看着小女孩模样的清池,自然也听说了她最近的“传奇”,心里自然也是羡慕得紧,不过是她的天赋也好,还是直接被道君相中也好,这不都说明了她以后的前途无限。
人和人啊,果然是不能比的。
“道君便在里边,小师叔,我啊,便不进去了。”他羞涩地说说,似乎怕自己忍不住。
清池也隐隐地闻到了从里边飘出来的淡淡香。
在外边只是极淡的一抹,却勾魂般的浓,叫人有种想吞噬的贪婪。
便是她这样的几世之人,闻了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欲/念。
她那一脚踏下去,重若千钧。那香仿佛把她给全身心地洗涤了一遍,迎接新生,莫名地让清池想到了一种传说中的香方。
香雾乳白,在风中消散,散漫了又聚,在宝炉里焚烧着。
道居里,一身青袍,简素至今却又贵重典雅的男人正在窗前烧茶,长袖遮挡了景象,只听到潺潺水声缓缓地流动着。
“月魄见过道君。”清池声音清越如珠地响起,她也停在了门槛之处。
愈是靠近,愈是觉得这香仿佛就飘在她的魂魄之中,牵引着她的心魂般的飘飘欲动。
心中仿佛都被这香一撞得出来了。
叫她人和这个躯体都似分割了开来,可是即便这样,她仍然觉得飘飘然,并没有一丝的不舒服之处。
“哦,你来了啊。”他的声音含着朗玉般的笑声响了起来,便如是一道承载物,又让她有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他转过身来,搁下手中的茶盏,淡淡的水香里有一抹淡淡的茶香,那种熟悉的香是敬亭春雪。
这一脉茶香来得恰时,淡了那返真香,也让清池松了一口气。
“进来坐。”
清池乖巧地点了一下头,走了过来。不过眼前这谪仙坐下的时候,他才在对面坐下。
宁司君瞧了她这过于谨慎的举动,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在我这儿,不必如此拘束。”
宁司君给她倒了一盏茶,随口道:“月魄这段时间学习挺忙的。我还以为,要等下个月,你才肯过来我这边。”
这说的……怎么听着有些埋怨的意思。
清池干笑了一下,伶牙俐齿地道:“道君误会了,才不是呢。只是月魄太笨,为了快些追上是大家的进度,所以一直在努力学习呢。我当然也想见道君了,道君不会怪我一直不来吧。”
她那副天真的样子,便像是她那个年龄的稚童。
“怎么会。”这时,宁司君也拿出一副对付小孩子的口吻了。他温和又慈祥地瞧着清池,“你有这个想法我很支持。比起所谓的根骨天赋,后天的努力自然也是很重要的。”
这厮……
谁到他这儿都讨不了好。清池是叹服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难怪公主都是被他糊弄过去,而盛京里的那些皇亲国戚一个个追捧着他,也没有半点察觉出他真实的模样。
“道君这里好香啊。”清池吸了吸鼻子,然后道:“这种香我闻起来觉得心里很舒服,但是又觉得莫名的想起了一些事?”
其实清池也是试探。她甚至是怀疑,宁司君已经看出了什么,所以才会燃起这香来。
“嗯,细细说说,是什么事?”宁司君倒是咬了她这鱼饵,不过清池知道,这是人家乐意的。
清池脸上出现了些迷惑怅惘的神情,“我也说不清,总觉得这些事仿佛是我曾经经历过的……又像是那个我,并不是现在的我,有点儿……有点儿……”
宁司君看似不动声色,但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却吸住了她。“前世。”
他薄唇中淡淡地吐出来这个具有宿命感的词语。
清池小脸上也出现了感慨的惊讶,“道君,我觉得您这个形容还真像是。”
宁司君审视着她,累世宿慧之人,只是具有智慧,而不具有前世的记忆吗?不过他这样的人,就注定了不会这样简简单单地就信了清池的一面之词。
他自然地揭过这个话题,等待下一次重启,反而回答起清池最初的问题了。“这香名唤返真香,我稍改了一下,也可唤仙缘香。闻此香者,如坠云端,若有前世累世记忆之人,便会回想起种种般般。”
他倒是大大方方地说了,换一个人恐怕这时会露出些细微的情绪叫他就察觉到了,但是清池几世了,见过风雨,这会儿自然也不会被他给哄弄了。
“仙缘香,真动听的名字。不过,道君燃此香,是不是在飨神啊?”女孩一脸好奇地问着,眼眸如水,鼓起的腮帮子玉雪可爱,也见些许婴儿肥。
宁司君心软了几分,“是啊,可要和我学制香?这啊,也是我们道门弟子的入门功课。”
清池自然是满口答应,不学白不学。有一说一,宁司君这里的东西,还是挺值得学习的。
而接下来,清池也没忘自己来的初衷,好好地拿自己最近的问题来难为了他一番。那些都是道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她的促狭,却没有难为到身为一派宗师的宁司君,反而被他四两拨千了,这让清池有点儿讪讪。
宁司君的赞许还是蛮真心实意的。毕竟,别看她也是经过了上一世宁司君的魔鬼训练的。清池往往没想到,她自己没有试探到这位大妖大仙,反而这一回的清谈,入了他的眼,也许从前还有想要晾一晾的想法,在发觉她这过人的道骨天赋后,反而是格外认真地给她重新列了课表,以及功课。
“往后,每逢三九之数,你便过来我这边学习。”宁司君轻描淡写地说着,“你学得不错,不过都太浅层了,如经文之外,符箓,剑术身法,都得趁这个年岁打好基础。晚些时候,我会叫瑾澄那边写一份他过去的课程,你且学着。”
清池有点儿头皮发麻。属实是又把自己搭上了。不过要想取得他的信任,从他那颗深不可见底的心里探听到她想要知道的东西,自然她也得付出相等的代价。
宁司君静静地看着她。
清池立即道:“月魄自然会听道君的。月魄往后啊,想要成为像道君一样厉害的人。”
宁司君似被她的童稚语言逗笑了,“好啊,那我往后可记住了你这句。若是叫苦的时候,我可不会轻轻放下。毕竟,若是想成为一宗之师,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说到后边,他的话仿佛是辽远的高空缥缈过来的一道清远幽音。
从那天后啊,清池还真是格外地“卖力”,当然该偷懒的时候还是偷懒,卖力自然是在宁司君能够看见的地方啊。
宁司君还真的亲自教导了她。这件事可让整个玄清洞都觉得惊讶不已。要知道,就是瑾澄,当初他亲自收下的弟子,也不过只是偶尔点拔。不过,长老弟子们一想,前几年的时候,道君太忙了,为了振兴天师道,也为了那一张御上宝箓,那可是一年到底忙个没停,自然也没空管弟子。如今天师道再次成为本朝国教,受得万民烟火,走上了正轨,道君有了清闲的时刻,这有想要教导弟子的想法倒是也不出奇。
琼字辈们的长老自然也乐得见此。
月魄天赋过人,虽为女子,若是能做得出一份事业来,便是他们也是欣慰的。这也能更能壮大天师道,堵住外界那些还在唱衰的悠悠众口。
一时间内,清池在玄清洞里都快成了珍稀的大熊猫,人人都想要见一下她这个小师叔,便是在清池被宁司君指名要上的一些课堂上,长老们也都喜欢把她叫起来抽查,还总喜欢那她来这边年龄小却比他们这些多少年修道的还有勤奋,说其他的弟子们,惹得是哀鸿遍野。
而自然,清池最开始想要躲懒的想法彻底地泡汤了。
她只能被拔苗助长地努力去学那些晦涩的经书,否则还真的不好交代。
短短一月下来,清池脸上那点婴儿肥都快被消磨完了。
宁司君不是那种严肃的老师,更喜欢夸夸教育。他的这种做法却更狡猾。面对他那样的一个人,任是谁被夸了都有一种飘飘然之感吧。不仅会被振奋了心灵,只觉得努力再努力,绝不能辜负了他。
她的那位师兄瑾澄就是这种教育下的受害者。
清池也不想吃这一套,可是一想到要攻略下他,早点成为他喜爱的弟子,免去他的疑心,正式入他门下,也只好咬牙切齿地继续卷下去了。
她唯一庆幸的一点就是,她在这方面也许真的有他说的那种天赋吧。
不然,那才是一种折磨。
“嗯,不错,”宁司君摸了摸她的头,浅笑着夸。
清池发现了他的一个爱好,就是喜欢摸她的头。
而宁司君也发觉了,在她抬起眼睛望着她的时候,就收回了手。他擅长那种若即若离般的超控手段,有时甚至是下意识地所为。
那双眼睛特别的乖,也特别的甜。
瞧着他,歪歪脑袋,格外地惹人怜爱。好像是在说,怎么就忽然收回手了啊。
让他想起了前不久经过山居里一只橘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的时候,和眼前的她还挺相似的。
宁司君轻轻地笑了一声,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此刻他的笑声是那么的愉悦。“你很聪明,那过段时间,边和我学符箓吧。你在明华殿里符箓初习算是过了。”
清池是差点忍不住发出哀嚎声,果然还是那个黑心肠的,哪有人这边一边夸人,一边给人加功课啊!
“那还真是有劳道君了。”
清池声音里的这点怨念他还是听得出来的。不过又有些好笑。她这般努力地学,不就是想让他亲自教她吗?
她想接近他。这一点他自然知道,这个机会也是他给她的。
不管她想要做什么,他似乎都只能静观其变了。不过,兔子还是狼这一点还有待再瞧呢。
清池见这位大仙嘴角那和煦的微笑,总有种又要被算计的头皮发麻之感。
“道君,月魄先告辞了。”
不知何时,宁司君已经走到了琴台边坐下,在她说出这句告辞的话时,闲散地应了一声。
“嗯。”
清池出门前,还听到了一曲旷洁的《蓬莱操》,篱落香浅浅,和风同鸣,仿佛这人也是一位高风亮节的仙人隐士。
她暗暗地翻了一个白眼。
却没想到这个调皮的白眼还让抬眸的宁司君瞧见了。
四目相对,清池也感到了实质性的尴尬。好在,宁司君素手拔琴弦,坐在哪儿便叫人如沐春风,笑了觑她一眼,也不见哪儿有生气的。
就是这样,才越叫人心底不安啊。
隔日,道君便以她太闲了,让她重新练一下琴艺。琴艺本来是大家闺秀必学之课,她的琴艺更是师从大家,虽然也只学得皮毛,但是也比一般人要好得多。而且,前世,她经常听明清玉的琴曲,更是早就把耳朵都练了出来。
清池有点莫名其妙,等到瑾澄离开的时候,她才想起了昨日的那个白眼。
道君啊,可真是一个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