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四周目(49)
清池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是真的不想在这时,在这儿遇见她的“大兄”。
就连听到他这一声呼唤,都让她觉得无比的危险。
亦或者说, 这也并不是她的错觉。“大兄也是过来看娘的,娘方才已经睡下了, 我想这一时半会的, 应当见不了大兄。”
不管他是不是, 还是要做什么都好,反正, 清池先拿住了这个机会再说。
男人走近她,“既然如此, 我听清池的,晚些时候再去。”
清池的嗓子眼也跟着轻轻地颤了一下, “我看大兄不如和翡翠姑姑说上一声, 若是娘亲醒来了, 也好知道大兄过来了。”
“不必。”
“清池,你随我过来, 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李叹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一时之间, 那种危险的,仿佛冷鹰阴鸷冷残的视线,让清池知道了自己根本就无法对他做出婉拒。
不过, 她本来也并不打算对他做出任何的拒绝。
“是, 大兄。”清池也冷静了下来。
两人走在珠绕院外,时不时有奴仆来往, 也正好经过这一处的假山廊芜。初秋那竹子倒是还生得极好,在秋风之中, 风声细细,犹如轻轻鸣唤。
李叹同清池走着,就是他的脚步也放慢了,只会让身边的少女能够跟上自己的步伐。“近来在顾府中过得如何?我看你脸色都比往日红润了些,也丰盈了些,看来在顾府当中的日子,要比在这安定伯府里更加快活。”
清池都不知道他的话题是怎么拐到了这上边,却总多心地觉得他话语里都是机锋。
她明艳的容颜上盈着笑容,“瞧大兄说的,若是我嫁到顾府不欢喜了,那大兄也不会欢喜吧。顾大人对我极好。”
她微微踩音了顾大人三个字,也是让李叹不要忘记,她已为人妻,他们为义兄妹,更加理应避嫌才是。
但她发觉,在她后头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李叹脸上的神情就更加冷淡了。
他凝视着清池的视线,更让她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清池,他是你夫君,自应当对你极好。只不过你说这句话,我是不是应该把它理解成,你在威胁我?”
清池笑得有些勉强,“大兄哪里的话,我凭什么要威胁你啊。”
反正这时候两个人就是彼此装糊涂,谁还不会就是了。
李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两人就站在长廊上,他的身形极高,清池堪堪只到他的胸前,那种威赫冷酷的气质,更是让人自动在他的跟前就矮了一头。
清池是个例外。
在李叹的眼底,她虽然是极力地表现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可是还像是随着准备这跳出鸟笼里的鸟儿,大有自由与她,随手可握的那种轻松。
“你不怕我,不必装了。”李叹直接道。
清池有些懊恼,“大兄,这种把戏一点也不好玩。”
“你的秘密,我不感兴趣,只希望大兄能够放我一马。”
“放你一马?”李叹冷冷地道:“这还不算是放你一马,若是别的人知道这个秘密,你以为他们有活路,你以为以你现在的身份就能威胁到我?”
李叹微哂,“若是你的那位夫君本人,也许可以。”
清池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软的不行,那就别怪她来硬的了。
“大兄,咱们桥归桥路归路,难道不好吗?妹妹我胸无大志,只愿平安度日,日日过得开心。若是大兄逼得紧了,岂不是逼着妹妹以卵击石,吃了大亏的人,可是大兄呢。”
清池笑着望着他,只是那双弯弯的眼眸里着实没有一丝真的笑意。
“就像大兄说了,我不行,可我那位在朝中权势不小的夫君应当能够做到。”
她也不像是说笑话的样子。
不管是眼神,还是语气。
李叹道:“清池,你如今长大了。”
清池施然一礼,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大兄便听了妹妹这次的话吧。”
过了良久,清池也不曾放开礼,只是感觉到那道让人觉得骨头里都发麻的视线,在头顶巡睃了好几眼。
“好。”
清池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她的一只手却被另外一只大手紧紧地掐住了,他只是随手一拔,就把她弄到了他的怀里。
在这时时刻刻会有府中下人来晚的地方。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你疯了!”
清池也是格外地被他给吓到了,然后她却无法挣脱,他抱住了她,身上那种冷酷当中淡淡的辛夷花香,常常叫清池觉得陌生。
那种压迫力,那种覆在她身上的重量,更是让她头大。
慕然,更是听到了他的一声笑声。
很快,那种来自男子身上的巨大压力,也从她的身上移开了。
清池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意外的是,清池感觉到他,非但不生气,似乎还有些高兴的样子。
“清池,好自为之吧。”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离去。
清池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也觉得李叹在暗示着自己,不管如何她还是松了一口的,目前她也并不想和这个人闹翻。
李叹背后的势力,可不是他能够惹得起啊。
清池松了一口气。
看来明清玉受伤的那件事,他并不知道,不然今日他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放过自己。
傍晚的时候,安定伯夫人醒来了一趟,让她回顾府,不要留着。无非是觉得这次闹得动静实在让自己太丢脸了。另外一方面,现在还是女儿的新婚,哪有回来探病的。再说,她这病,其实就是气出来的。
而原本打算在安定伯府住上一晚的清池,也就只好作罢。
只是没有想到,正要坐马车回顾府,却见到了亲自过来接她的顾文知。顾文知身上还是官服,显然是听说了这件事后,也没有时间去换,就直接过来了。
般般看见他,便低头唤了一声姑爷。
顾文知点点头,然后看着清池:“母亲如何?”
清池有些意外会在这儿看见他,不过还是如实地回复了他:“一时的气血攻心,不过府里有良医,想过几日便能好了。我原想要留下,但是娘亲不肯。”
顾文知沉默了一会儿,“晚些时候,我让人送几只人参过来。”
清池点头,脸上也有些疲倦之色。
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被他牵住了,清池迟疑了一下,却见他风轻云淡地道:“既然母亲都这般说了,那明日再过来瞧也是。我看你脸色不佳,还是早些回府休息吧。”
清池狐疑,却又看不出什么来。她本来也有些倦了,便同他一起上了马车。
却没有发现般般的神情已经奇怪得不行了。
近日来,小姐和姑爷的关系虽然是好了许多,不过也不见姑爷这般主动啊。
今日,更加是直接过来安定伯府接人,还是一身没有换下的官服,便可知其的紧张。
般般纳闷,却也不解。
其实清池并非是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只是她过去撩拔顾文知也许久了,也从未成功一次,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清池以袖子掩了一个哈欠,然后眯着眸子,道:“夫君今儿这般早就回来了,是正好路过吗?”
顾文知瞧着她这猫儿般可爱的样子,眼角也带着笑意,听着这句话时,又是淡淡地道:“嗯,顺便过来接你。”
清池也就没有多问了。
一连几日,清池白天都会到安定伯府见见安定伯夫人,见她的精神逐渐地好了起来,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们之间的情已经淡了,但毕竟是曾经养育了自己十多年的母亲,若是她真的坏了身子,她反而有些怅然呢。
她倒是也经常碰见李蓉蓉,仍然是那副性子,只是知道安定伯夫人不肯见自己,却见清池的时候,倒也没有大哭大闹,反而每每也只是瞪了清池一眼。
清池不和她计较。
她和她之间,早就没有干系了。
不知不觉便到了中秋。
今年的中秋,宫里的皇上办了宫宴,顾大人作为右相自然要出席,而清池作为他的妻子,一品诰命夫人,难免也要入宫和其他的官眷们会面,一同向太后请安。
听说皇后如今还在病重,仍然不能见人。
只是宫中的宴会却不能不办。
入宫前,顾文知也细心地叮嘱过她,“若是有什么事,亦或是遇上了什么麻烦,陈尚书夫人,你同她说……”又一一地交代了那些命妇是她能信任的,宫中那些人能帮到她。似乎是生怕她遇见什么麻烦,为难到了自己。
这副老父亲的作态,也叫清池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人家到底是好心为她着想,也总不能不听吧。
清池虽然是第一次入宫,不过却不觉得新奇,甚至觉得整个过程都挺无聊的。不过在这古代,夫人外交似乎都是各位命妇都各位看中的。宫宴上,她即便不找别人,她们都主动过来问候了她,那叫把她夸得叫一个人间无天上见的绝色,又是如何的心灵手巧。
毕竟是右相夫人,又如此的年轻不经事,哪位稍微有些心机的夫人不想笼络一般,可惜她们打探来,打探去,一无所获,更别说攀关系了。
清池十分滑不溜秋,简直就不像是她那个年龄的稚嫩。
各位夫人也讪讪了。
不过一想到顾文知这位夫人的底细,那毕竟也是伯爵千金,得安定伯夫人的亲自教导,自然和一般不经世事的姑娘家不一样。这般的老辣,难怪能坐稳顾相夫人的位置,可是听说之前原配夫人的妹妹如今都上不了门的。
清池笑笑,也就当没有听到他们背后的议论。
宫里的中秋,菊花绚烂,品种繁重,秋桂芬芳,淡淡漫随风里来。那一轮明月,圆满,叫人看了便欢喜。
见了太后贵妃等贵人,便是吃吃喝喝,赏花观月,也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一个时辰。
清池喝了最后一杯茶,然后也离席了。
离和顾文知约定的时间到了,一个小太监过来请她:“顾夫人,顾大人来奴才来接您的。”
“嗯,走吧。”
宫里的夜晚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如同白日一般的辉煌明亮,清池离开的时候,其他的命妇们也是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相比官员那边的宴会也约莫实在这个时候,开始可以散场了。
清池随那小太监到了宫门处,见着这会儿竟然还没有什么官员走着,显然,顾大人倒是习惯早退的那个人。
清池笑了笑,一想到顾文知会被人灌酒的模样,都觉得颇为新奇。她觉得应当没有什么人敢给顾文知灌酒吧。
“好了,你不用等着了,去忙自己的吧。”清池和气地对那有些着急的小太监说,显然看得出来他身上还有别的活。
小太监望见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个笑容温暖又明亮,让他着急的心都安定了下来。“那怎么行,奴才可不敢把顾夫人您一个人留在这儿。”
“谁说我是一个人的。你看那边,我的夫君要过来了。”清池的声音清且甜,温柔说话的时候,无论是谁听了,都觉得耳朵舒服。
小太监也望见那边一道熟悉修长的声音,于是也答应下来了。“那奴才就先去忙了。”
他一步一回头的,竟然有些舍不得。
这位顾夫人可真是好看,人又温柔,难怪相爷那么喜欢,还担心她一个人在宫里不方便,让他过来看着。
清池自然也是看见了宫门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了,见他不疾不徐地走来,那步伐也颇有君子之风,一声淡紫常礼服,更能衬得出那种儒雅贵重的气度。人也似大海,似高山般给人一种安定渊博。
清池束着披风,发丝衣裙都在晚风中轻轻地飘扬,那脸上的笑容却是迎接他过来的灿烂。
顾文知看见她时,心情便好了起来,嘴角也不经意地弯了起来。
“夫君。”她唤,声音甜甜,那笑容却比那声音叫他更觉得安心。
只是顾文知见她站在风里的时候,眉头微微一簇,走了过来,为她挡住了风,“别站在风里,小心着凉。”
他又靠近为清池束紧了披风。
他收回手的时候,看见矮了他一头的小姑娘怔怔地望着她,月色之下,那种绮丽的芙蓉面就仿佛上了浅浅的妆容,妩媚极了。
她这个样子看起来有些呆。
顾文知喉结一动,呼吸一轻,还是很礼貌地拉开了距离。只是那嗓音有些微哑,“这样就可以。”
清池闻到了身上那浅浅的酒气,虽然有些意外今夜的顾文知如此主动,不过她也默契地没有揭穿,说不定就是喝多点酒呢。
清池忽然又起了一些恶劣的心思。
她忽然抓住了顾文知的手,顾文知猛然望着她,却见她笑着,一双眼睛都像是今夜的月光般又美丽,又闪闪发光。
“顾大人,今儿是中秋,咱们第一次一起渡过的一个中秋,是不是很值得纪念。”
可这与你牵我的手,有什么干系。顾文知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来了,只是沉默地握住了她的手。难得没有辜负这良辰美景,花月之夜。
“往后还会有无数个中秋。”他只是道。
握住她的手,就不会再松开。
清池发觉了,也有些讪讪,只是这个时候既然牵着了,也不好再放开了。
“我们回家吧。”他再说话时候,就连那低淳沉稳的声音里也多了些愉悦。
“好吧~”
在他们走过宫门的时候,蓦然听到了一道有些弱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和这道声音一起响起的,还有轮椅轱辘辗转过卵石的声音。
这道声音便是清池都能听得出来,这人命不久矣。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明明是那样没有活气的声音,偏偏里面又含有一道坚韧,仿佛支撑他的身体,另外有一道气。
只要这道气还在,精神在,这命不久矣的人,也能继续活着。
“原来是荣安王。”顾文知淡淡地道,熟悉他的人,自然在这时也能够听出他声音里的一些不悦。
很快清池就看到了这位摄政王殿下的真面目。
侍卫推着轮椅,轮椅里的人穿着一件极为厚实的大氅,那是深沉的黑色,他仿佛就深深地陷在里边,看起来十分的清瘦。
他们身后是幽幽淡淡的轻烟雾,仿佛是那轮明月降下的,远处的喧嚣,和宫门这儿过于的幽冷形成对比。那菊花、金桂在明月的金光下都仿佛有一种幽泛的冷,像是秋天的霜。
人也似鬼,似幽魂。
在轮椅之中,那一身华服更似是埋葬了他的坟墓。
顾文知和这位“荣安王”聊着,作为内眷的她,理所应当也该和他身后的那位侍卫一样沉默不说话。
但是,若是安分了的清池,就不是清池了。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轮椅上的人的身上。
清池同宁司君那三年也学过一些相命相骨之术的。
他的肌肤之间少了一层血色,就在幽淡的月光之下更像是蜡雪般的不真实。
就算是极其俊美的容颜,在这种病色的影响下,也很难让人有中俊美的实感。只觉得他阴森可怕,仿佛是夜里冒出来的男鬼,是要吸人血的。
“这位是嫂夫人?”忽然,听着病秧子轻轻笑着问,口吻听起来不像是尊重,却也没有取笑,只是开着玩笑般。
清池的视线被他捉着了。
他长眉连娟,面若观音。
眉心一点朱砂痣。
一顾盼之间,令人如醉寒潭,冷冷萋萋。
清池视线也颤了一下,避开了。
顾文知握着她的手温暖,是来自人间的气息,同时也带着对她的抚慰。
“我在。”他很轻地说了一声。
随即又向这位荣安王道话:“荣安王殿下,我家娘子胆小,您就莫要吓她了。”
荣安王语气温柔:“顾相你比我大些,我唤一声嫂夫人哪里不合适了。”
顾文知护着清池,淡淡地道:“您是贵人,怎能折煞自己。”
“顾相还是这一套啊。”荣安王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的作风,只是那双眼轻瞥了下清池,仿佛杨柳枝般轻柔。“那本王也祝你们长相厮守,顾相人虽古板了些,却是一个不错的人。”
清池不知他说这话的意义何在,只是福了福身,“妾身多谢王爷的赐福。”
荣安王还欲说些什么,只是忽而他苍白的脸上挤上了一抹红晕。
他抬袖掩去,是撕心裂肺的闷咳。
他身上一直沉默的魁梧侍卫脸色也猛然难看了起来。
过了许久,荣安王似乎缓和了过来,只是那薄唇上仿佛沾了些血色,亦或者是月光落得太浅,清池看错了。
“见笑了。”
顾文知习以为常,“夜色晚了,荣安王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的早朝,恐怕不会太安定。”
荣安王接过侍卫的绣帕,平静地捂着嘴角,对于顾文知的这句话,似乎不太在意。
他只是又看了清池一眼,声音有些嘶哑。“好。”
轮椅轱辘响起在青砖上的声音,有些阴阳顿挫的。
这时,宫道很寂寞,几乎除了偶尔出来的宫人,便只有几声猫叫,越发显得凄凉。
明明四周都有些灯火。但清池却觉得,自从这位过来以后,周围都变得有些阴冷诡异了。
她下意识地向顾文知哪儿靠了一下。
顾文知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在的。”
他那双眼睛堂皇庄重,严肃当中,又带着少有的柔色。
清池在他这温暖的视线之下,只觉得方才感觉到的那种修罗鬼气也散开了。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怕这位荣安王殿下。
不过想到他是顾文知朝堂上的对手,更加奇怪这位殿下怎么主动过来了。
清池的眼底就写着这个迷惑。
顾文知牵着她继续走出宫门,然后道:“这位殿下人不坏,只是……有些过于偏执了。”
然后,顾文知就没有多说了。
清池也不会问,在她看来,这位荣安王殿下应当也不会和她的人生有什么交集。他是鬼也好,是仙也罢,只要不见,彼此不影响,倒也无妨。
只是,世事万万不会如人所想。
清池并不知道,这位荣安王殿下会给她的人生带来多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