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三合一)
金光刺破了黑夜, 清晨取代了黑夜。
祭祀结束,众人也回到了往日的平静。但对于江宁来说,这段时间她的头都要大了。上值的时候还好, 不上值的时候, 她便要教诸位贵女梭编。
若是光是教一门手艺对她来说也不算大事,可惜她偏偏还要端水还得防止某些人拌嘴, 一天下来既有当小学老师的糟心, 也有手握大项目被两个部门的精英疯抢的战战兢兢。
再这么折腾下去, 我非得神经衰弱不可。江宁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后心道,不过话都放出去了,总要替嬴政当一下相亲。要不排个班, 把容易起争执的几个人分开?
她一边想着一边拿着梭子继续编制,红色的朱玉悬在半空, 在阳光的浸润下闪闪发光。随着江宁打成一个结, 蕾丝手链已经有了雏形。细小的金珠子组成精致繁琐的图案, 正红色的玛瑙珠子镶嵌在中间, 成为手链的点睛之笔。
“原来你到这里躲清静了。”
江宁转头便瞧见了嬴政, 她愣了一下,这个时候嬴政不应该在跟其他人商议秦国的外交政策吗?怎么到这了?
“自然是谈完了。结果去了尚书署的人说没瞧见你,我便猜你到这了。”
这里是嬴政的放置珍品的地方,地处偏远, 鲜少有人造访, 是个偷懒摸鱼, 躲清静的好地方。
嬴政坐在了她的对面, 拿起了放在书案上的玛瑙珠子:“如此手艺, 难怪会被祖母叫去。”
江宁一边给手链收尾一边回答:“我要是没有这门手艺,还怎么帮你托住那些女公子。王上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嬴政笑了一下:“确实辛苦你了。”
“算不上辛苦, 能帮到王上我也很开心就是了。”江宁梭子一收,一条手链便编好了。她将手链放在了首饰盒里推向对面,一脸期待地看着嬴政:“还请王上评价一番。”
嬴政拿起链子细细查看,说道:“你的手艺向来独一无二,茹女子收到了想必会很开心。”
“那我就放心了。”江宁拿起梭子准备做下一个饰品,不过倒是想起了一个问题,她问,“对了,王上是怎么知道我这些是要送给茹女子的?”
嬴政放下手链,看向江宁:“你前些日子还在说送什么贺礼没头绪,这段时间这么安静,仔细想想就知道你知道要送什么贺礼了。”
江宁顺势拍马屁:“王上料事如神啊!”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反而拿出了一直放在阁楼里的书,坐在她的对面翻阅了起来。
阳光静谧,悄悄地勾勒着对面人的轮廓。睫毛上聚着微光,高挺的鼻梁在脸上留下一层阴影,神情专注的模样很是吸引人。
江宁心想,若是这里是现代的图书馆一类的地方,恐怕已经有不少人对眼前的大帅哥蠢蠢欲动了吧。说不对还会有人对能够坐在大帅哥身旁的自己羡慕嫉妒恨了。
她微微勾唇,现代真是个美好的词。如果能带着嬴政一起看看的话就好了。
枝叶在微风中摇曳,鸟雀的歌声在外面响起,配上潺潺的流水声,让人不禁放松下来安静做事。
不知为何今年的时间过得格外得快,转眼便到了阳春三月成蟜和百里茹成婚的日子。
说实话江宁对这场婚礼的期待可能比两个新人还要高,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先秦时期的婚礼,是能直观地感受到先秦时期古老的文化底蕴的机会,这让她这个时空访客怎么能不激动?
黄昏时分,红霞染红了半面天空。随着太祝的声音响起,婚礼正式开始。编钟,笛子还有许多没见过乐器在此刻共同演奏出一段庄重华美的乐曲,成蟜和百里茹身着身着吉服缓缓走来。
寺人们身着黑色服饰举着几尺红绸跟在新人左右,宫人们捧着各式礼器跟在身后,让人在感到喜悦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一股庄严的氛围。
祭天地,敬亲长,感恩宾客远道而来。一套流程下来,已然是夜色沉沉。江宁看着身边的刀笔吏们正在奋笔疾书,她想这场盛大的婚礼大概要被记载在史册中,随着这些文字流传千年。
她的目光与嬴政交织在一起,在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后,她的嘴角也不禁扬起,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秦王弟婚,自然少不了赦天下。尚书署也便忙碌了起来,等到江宁回过神来已然快到芒种了。她活动着酸痛的脖颈心道,真是不忙的时候闲得要死,一忙起来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要命!
“高先生不愧是大秦的栋梁,今日又做了新的农具。”嬴政将私田最近的报告递给了她。
江宁看着神采奕奕的嬴政嘴角抽动,同样是工作了好几天,她无精打采腰酸背痛,嬴政却是精神百倍。她不禁发问,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怎么了?”
“没,”江宁翻开报告说道,“我只是觉得王上有使不完的精力,很是羡慕。”
嬴政将最后一本折子批复完,回道:“当你有一件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后,你也会有用不完的精力。”
江宁心道,我有啊,可我也没感觉精力用不完啊。她又想想,也许是目标不一样,嬴政是一统六国的宏伟目标,不努力不行;她是抱大腿,不努力好像也行。
“许先生打算考察咸阳的耕地情况,我也想去观摩一番,你要去吗?”嬴政询问。
江宁眉头上扬,嬴政这是微服私访上瘾了?但她也知道这次考察肯定也会有部分问题要做整改,他们尚书署估计还要撰写文书。与其听别人转述,倒不如跟去看看,这样理解得更快,写的草稿才更符合本意。
“去。什么时候?我去准备准备。”
“芒种。”
江宁扒拉着手指头一算,好像就是十天后的事情。那天她正好没事,正好可以去考察。话又说回来,她也想看看在技术和工具升级后,秦国的农业发展如何了。
芒种当天艳阳高照,天空蔚蓝,犹如一块纯净的蓝宝石。江宁掐着腰仰望天空感叹,没有被工业污染的天空就是不一样。随后她又眺望远方,看着正在水田里耕种的咸阳百姓。
身披蓑衣头戴草帽,踩在浑浊的水中,将翠绿色的秧苗插入水田中。晶莹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滴落水中,即便如此劳累,百姓们依旧不肯停歇。芒种芒种,自然是忙碌的。
“许先生又来了啊。”一个坐在秧马上的妇人笑道,“今天又有什么东西要教俺们哩?”
许青笑着应声:“哪有那么多办法,今天是来看看大家这几年的收成怎么样。”
一个汉子走上岸一边拍掉腿上的水蛭,一边回答许青的问题:“自然是好的。去年你交给俺们的嫁接好用极了,乡里乡下也不愁没果子吃了。”
接着汉子又把这水蛭丢到了一边嫌弃道:“这钻钻虫也忒烦人了!一下田就不会被咬,烦死了。”
江宁提醒:“何不把这钻钻虫收集起晒干,卖给医坊换两个钱贴补家用,我听医师们说这也是一味药材,可以活血化瘀。”
“真的哩?”汉子用棍子戳了戳地上的水蛭,“女子你可不要诓我。”
“她说是真的那大概就是真的了,这丫头经常跟宫里的太医混,知道比咱们多。”
被高尧这么一说,汉子信了江宁的话,不过又唉声叹气起来:“早知道这东西能换钱,之前那些就不丢了。唉!”
“行了,你在那吃后悔药了。”妇人叫道,“别闲聊了,快来干活吧。”
“就来!”
亲切地问候了几句后,一行人又继续向旱地搜集问题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嬴政出言:“我记得书里的常见药草篇里没有这个钻钻虫吧。”
“自然是接触得药草多了就认得了。”江宁叹了口气,“你忘了我在蜀地里天天跟这些药材打交道,想不记住都难。”
嬴政:“我看你是可以做半个太医了。”
“别了王上,臣最近也是很忙的。”江宁扒拉着手指头,“刚刚许先生说的事情,王上是打算普及全国对吧,我们尚书省又要忙起来了。”
“小小问题不解决总会衍生出大问题。秦国近些年的粮产颇丰,但放任许先生说的问题生长下去,粮产定会受到影响。”嬴政看向江宁,“寡人要的是一个如铜墙铁壁般的大秦。”
江宁愣了一下,她好像从嬴政的话里嗅到了某种动向。粮产在古代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至关重要,在兴兵打仗更是重中之重。她看向正与许青高尧谈话的嬴政心中有了预感,看来明年嬴政亲政后,吞并六国便要开始了。
唉,又要忙起来了。江宁捏了捏鼻梁,战时和平时总是不一样,各种资源调配和人力征用会经常变动,他们尚书省自然也得二十四小时待命了。她这条咸鱼总是被迫支棱起来,实在是太惨了。
结果她随意一看,便瞧见净城丞正在带着下人在巷子里勾勾画画什么。还没等她问,高尧先说话了:“原先还以为是卫林那小子诓我,没想到他们净城司确实忙。”
江宁想不明白,什么大事竟然要出动净城司的二把手?
“出了什么事情?”嬴政也是好奇。
“前几天有人反映咸阳城一到阴雨天便有污水。净城司打算重新安排一下排水的水渠。”许晴感叹,“韩大人真是尽责啊。”
原来如此,江宁心道,看来夏太后留下来的人精明能干,嬴政有了他们做起事来想必会更方便些了。
农桑事情的事情告一段落,各司的人员也相继做了补充,秦国上下都在为吞并六国蓄力。最直观的证据便是从嬴政书房里传出来的一条条政令,几乎每一条都与屯粮屯铁以及屯盐有关。
尚书署要将这些政令分门别类,再做总结润色,最后形成草稿交给嬴政过目,一套流程走下来,一个月也就过去了。在签发了最后一道旨意后,江宁才送了松了口气活动了筋骨。
在听到下属们谈论云阳大会的时候,江宁才意识到原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李大人安。”
下属们的打招呼引起了江宁的注意,她一抬头便瞧见了李斯。对方虽然神态自若,但江宁总感觉这人好像有点……着急?
虽然对李斯的“丰功伟绩”心有余悸,但两人是同事她也不好把对方赶出去。于是她屏退了左右,留李斯一个人在屋里,请人坐下后又倒了杯茶。
“不知李大人找下官所为何事?”
李斯不解:“尚书令不知道王上被太后邀去华阳宫参加宴会?”
江宁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王上去相亲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
见她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李斯了然:“看来太后是有意瞒着尚书令了。”
江宁顺着李斯的思路想了下去,大概是华阳太后不想再等下去了,于是觉得绕过自己这层屏障,直接把嬴政拖到了“相亲宴”上。这也太着急了吧,她在心里吐槽。
嬴政去相亲宴她能明白,楚系在秦国扎根很深,而且华阳太后又是嬴政名义上的祖母,于情于理嬴政都得卖给楚系一个面子。
但李斯为什么这么排斥嬴政跟楚系接触?他不应该极力促成嬴政跟楚系的事情吗?要知道姻亲是维系两家关系最好的选择。
不过她才不会傻着问出来,纵观李斯的人生,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自己的权力。所以她想,这次李斯不赞成嬴政和楚系的姻亲,大概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于是江宁从一摞折子中抽出了一本:“下官发现这些人员调动有错,只是事务繁忙是分身乏术,还请李大人代为转交给王上,请王上定夺。”
李斯收下了折子:“尚书令放心,本官定会转达。”
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江宁在目送李斯离开后。她想,李斯既然愿意给自己卖给他人情的机会,她为什么不卖呢?
像李斯这种人做什么向来都有目的。他在得到消息没有直接去华阳宫找人,先到了她这里肯定不是来问要怎么办。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要一张合理敲开华阳宫大门的门票,她这个“聪明人”自然要给他变出这张门票了。
正好他两都想把嬴政从华阳宫里拉出来,那她顺手给个人情也没什么,谁知道到最后这些人情会不会变成翻盘的利器呢?
微风一起,带来了阵阵花香。抬眸眺望,湖生涟漪,鱼戏莲叶间的画面映入眼帘。波光映在长廊上,恍若梦境。
第二天一早,江宁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软榻上起来。今天她休息,可以随便做些她想做的事情。吃过早饭后,她忽然觉得嘴里没味道,咂了咂嘴想起了章台宫的东边种着梅子。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应该熟了,她可以摘些回来泡水榨汁喝。
想到这里江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收拾行装去摘梅子。但人在意识不清地时候做事总容易干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就比如说现在,她把打梅子的棍子错拿成了乐府令送的笛子。
说起这个笛子的来历江宁就无奈,当初她顺手帮了乐人一个小忙,乐人便要送她一件礼物。不知道从哪打听来她会吹笛子,结果便亲手做了支笛子,说什么都不肯收回去了。最后这笛子便在她落灰了。
没办法,她这个打工人实在没有时间陶冶情操。不过她也不能拿人家的心意去打梅子,于是只能认命靠着自己的身高去摘梅子了。
章台宫的果树长得高,江宁每摘一个果子就得掂一次脚,有时踮脚都不够,她还得跳起来。
连续跳了几次,江宁掐着腰看着梅子树心道,这个世界对她这种海拔不够的人恶意太大了。她看了一眼篮子里的梅子,决定再揪几个就打道回府。
最后一次她相中一颗果型饱满圆润的梅子,不过梅子的位置有点高,她需要蹦得高一点。只见她屏住气息,在心里默数到三后,猛地向上一跳。
一把握住了梅子,她眼睛一亮心头一喜。然而后福祸相依,她踩到了鹅卵石脚一扭,眼看着便要摔一个五体投地。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心道,完了完了这下非得破相不可。
下一秒一双手抄过她的腋下将她拉了起来,她因为惯性一头撞在了来人的怀里。鼻尖被撞得酸疼,眼角甚至泛出了泪花。
“好痛!”
她捂着鼻子倒吸一口凉气。熟悉的檀香味顺着空气一起涌进了鼻腔,她顿了一下,一边手捂着鼻子一边抬头,一张英俊且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王,王上好巧啊。”江宁十分尴尬地打招呼。
嬴政眉头扬起:“是挺巧的。寡人想安安静静钓鱼,结果钓出了尚书令的‘五体投地’。”
江宁咳了一下:“意外意外,实属意外。”
“是啊,尚书令时不时创造些意外给寡人惊喜。”嬴政调整了姿势,让她站了起来,“脚还好?”
江宁低着头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确定没有疼痛的感觉,她才拍了拍胸口,感叹:“没事!吓死我了,还以为又要一瘸一拐好几天呢。”
嬴政松开了手淡淡道:“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江宁笑了笑,拎起了篮子跟上了嬴政:“王上手艺精湛,真好奇谁是王上的老师。”
这算是江宁最好奇的事情了,嬴政每学一项技艺的时候江宁都在,唯独嬴政钓鱼的手艺她竟一点也不知道。
“是父王教我的。”
江宁咯噔一下,她想过很多人独独没有想到会是嬴异人。她还记得从赵国归秦后,嬴政和嬴异人之间存在着一层很严重的隔膜,明明是父子偏偏比陌生人还要陌生。几乎每日都是公事公办,没有一点亲情可言。
若是以前谁跟她说嬴政这一手钓鱼的手艺是跟嬴异人学的,她可能当个笑话听了。但是正主亲口承认,犹如惊雷落耳,炸得她一愣一愣的。
“在邯郸的时候,父王经常同仲父钓鱼,听母亲说父亲的手艺还是从仲父那里学来的。”嬴政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讲述着那些未曾被史书记载的往事,“以前总觉得钓鱼无聊,父亲怎么会喜欢这种无聊的事情。现在轮到了自己,反而也喜欢上了钓鱼。”
将烦躁的灵魂随着鱼钩抛出,浸泡在水中,将那些滚烫的情绪冷却,让理智重新占据主导。在漫长的等待中遭遇千锤百炼,让年轻气盛的心变得沉稳老练,变得如铁一般坚硬……
江宁想,也许嬴异人交给嬴政的不单单是钓鱼的本事,他还把如何成为一个王的方法交给了下一代王。
她转过头凝望着嬴政,阳光斜射在他的身上,在树枝波光流动中,他的轮廓又变得忽明忽暗,让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抓住他。
“宁,你说父王在的话,会怎么选择呢?”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在这明快的夏日中格外显眼。
会怎么选择呢?
江宁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很快就有了答案,他会听从华阳太后的意见娶了楚女,先维系秦国内政的平稳。待到他的实力积蓄充足后,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楚系。也许到了某一天他甚至会如昭襄王除掉四贵那般除掉枕边人。
因为王的权力至高无上,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她知道,嬴政也知道。这个问题本就是有一个心知肚明的答案,于是她回答:“一切答案都在王的心中。”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想老师会跟你说一样的话。”
江宁粲然一笑:“王上抬举我了。我可没有唐先生的才智。而且他在的话,很多事情他会给王上更好的建议。”
她又说道:“不过先生有一句话我记得清楚。”
嬴政转过头看向她。
“不是最后不要轻易下决定,下了决定便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江宁转过头笑着说,“所以王上现在不用急着做什么决定。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一定会坚定不移地站在王上这边的。”
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停了下来,晃动的光斑也安静了下来。嬴政望着江宁的眼眸,只觉得沉甸甸的心突然轻盈了起来,在胸膛中发出噗咚噗咚的响声。
她从篮子里抽出一支笛子,笑着对自己说:“反正今日难得有空,我给王上吹奏一曲吧。”那笑容让人想起了雨霁初晴的天空,澄澈没有杂质,让人感到放松。
笛音如冰雪初消的清泉,悠扬悦耳。陌生的调子流淌在空中,仿佛把人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翠绿色的榕树下,斑驳的阳光穿过细密的枝叶,留下斑斓的身影,细小的光束。风起衣摆飘扬,在光影的交织下,树下的两人仿佛像极了画中人。
“你在看什么?”华阳太后看到堂妹痴痴地望向某处,颇为疑惑。她顺着堂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榕树下的两人。
波光泛泛,鸿雁成双。皎皎明月,君子常求。
“可惜了。”华阳太后站在堂妹的身侧有感而发,“若是这孩子知趣一些,我们也不必如此麻烦了。”
但她转念一想笑了起来:“不过也是,若是能够轻易收买,她也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丹芈像是在说江宁又像是在说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们给的,未必是人家想要的。她这个性格还真是像姐姐。”
听闻故人的名字就连华阳太后也不禁动容了几分,她再次投去的目光少了几分权衡考量,多了几分怀念。
“你的眼睛毒。她的眉眼间还真有几分故人之姿。”
丹芈轻笑:“大概是我太想姐姐了吧。总希望能够再见面。人老了,大概会这样吧。”
华阳太后叹了口气:“是啊。老了就会这样。最近总是想起在楚国的时候,那段日子暂时快活极了。”
两人一边感叹时光易逝,一边回去了章台宫。
白云飘过,地上在明暗中交替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最近没有新的政令下达,尚书署又恢复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模式。
“还是阿姊这里安静。”
江宁刚把糕点咽下去身后便传来了百里茹的声音。
“不知百里夫人驾到,请夫人恕下官有失远迎之罪。”她见到人后打趣了一句。
百里茹含笑:“阿姊惯会说笑人。”
“日子无聊总要找人说笑。”江宁收起了案上的草稿旨意,腾出了个地方让百里茹坐下,“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百里茹和成蟜成婚之后,便去巡视封地了。一来是封主成婚应该给封地百姓赏赐,二来是替嬴政去看看基层改革之后,各地百姓生活状态如何。
“阿姊说笑了。”百里茹笑了笑,“能为秦国尽一份力,也是我的愿望。”
“成蟜去跟王上呈报封地情况了?”江宁没看到成蟜,随口一问。
百里茹颔首:“是啊。我从太后那里回来,他们两个都没说完话,闲着无聊便来碰碰运气看看阿姊是否空闲了。”
“那你运气不错。”江宁给百里茹倒了杯梅子水,“正巧赶上尚书署的休息时间。”
“刚才还想问尚书署里怎么就阿姊一个人,其他人呢?”百里茹抿了一口梅子水。
江宁捧着梅子水笑道:“自然是去休息了。半个时辰后才能回来。”
“休息?”
“是啊。午休。”江宁笑道,“我上任后在轮值上做了些调整。每个人上值六天休息一天,午时的时候休息半个时辰。”
百里茹放下被子:“这岂不是会让人生了惰性?”
“只是休息一会儿,倒也不至于因此生了惰性。人总要休息休息,否则会累坏的。”江宁靠在凭几上,“而且我的最终目的是上五天休息两天,每天就干四个时辰。”
“阿姊要是这么做了,恐怕会被御史大夫参一本。”百里茹失笑。
江宁面露无奈,耸了耸肩膀:“所以才只能暂时这样了。”她托着腮看着对面的百里茹感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混吃俸禄。”
百里茹闻言笑了起来:“这话若是御史大人听到,他恐怕要怒斥阿姊是国之虫蠹了。”
江宁见状笑着打哈哈盖过了这个话题,毕竟现在说起了双休制还是太早了,古人既不能理解他的做法也不能体会她的心情,还是有机会再说吧。
“我最近做了些乳糕,”江宁将糕点推到了百里茹的面前,“尝一尝?”
百里茹却在闻到乳糕的味道面色不佳,拍了拍胸口后似要干呕、她连忙抓起被子喝了一口梅子水才稍稍恢复脸色。
江宁愣了一下,她拿起糕点嗅了嗅,却无其他的味道。她心里忽然萌生出一个猜想,于是问百里茹:“你最近不舒服?”
百里茹摆了摆手:“大抵是脾胃不爽利吧。这两日吃东西总是犯恶心。”
江宁觉得自己的猜测大概是真的,连忙找来一个寺人让他去请太医来。
百里茹拉住了她:“只是小毛病又不影响什么,何必劳烦太医?”
“万一是有孕了呢?”江宁看向百里茹,“我听人说怀孕的征兆,与你这症状很像,还是查一查吧。”
百里茹面色一红,小声道:“真的?”
“看一看不就知道嘛。”江宁将孕妇不能吃的东西收了回去,又去看了一眼外面的熏香有没有孕妇不能用的。
寺人腿脚麻利,很快就带来了太医。结果如江宁所料,百里茹确实有孕了。成蟜听到消息竟然连路都不认识,还是被嬴政拎过来的,进了屋还是一副被馅饼砸了头的呆傻样。
江宁见状哭笑不得,拍了成蟜一巴掌才让他回过神,围着百里茹嘘寒问暖。
百里茹被问得烦了直接用案上的糕点堵住了成蟜的嘴:“好烦,你不要说话了。”
江宁没憋住扑哧一乐。
不过这孩子是庄襄王一脉的第一个孙辈,宫内宫外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太医稳婆补品还有用品像流水一样的送向成蟜的府邸,都期盼着十个月后能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娃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成蟜那里,嬴政这边轻松了不少。江宁本以为自己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不用替嬴政应付楚系的女公子们,但她万万没想到耳根子依旧不得清净。
“宁姊宁姊!阿茹想吃酸梅,你还有吗?”
“宁姊宁姊!阿茹觉得难受是生病了吗!”
“宁姊宁姊——”
成蟜便会隔三差五地向她求取经验。江宁有时候真的很像拽着成蟜的衣领摇晃,你认真的吗?我没生过孩子啊,大哥。
但介于成蟜激动的心情,她没有那么粗暴的对他,而是用糕点堵住了他的嘴,“安静点,我知道你紧张当阿茹。但你先冷静,别阿茹没怎么样你倒了。听我的,好好听太医的话,然后陪在阿茹身边,带着她多走走。”
成蟜拿出了糕点,吐槽:“我算是明白了,阿茹是跟谁学的了。”
江宁给了成蟜一脚:“小子你皮痒了?”
“没有!”成蟜跳了起来又顺走了江宁的梅子干,“宁姊,梅干我就先拿走了——”
看着成蟜一骑绝尘的背影,江宁扶额按着太阳穴,怎么总是我遭罪啊?
“成蟜又来了?”嬴政路过在看到她的表情后询问。
江宁抹了把脸,十分真诚地发问:“王上我可以现在致仕吗?”
嬴政:“本朝若无意外致仕的年纪在七十,尚书令恐怕还要再干四十余年。”
闻言江宁捂住胸口,想要退休怎么就这么难?
“成蟜身边没有亲人,他能信任的只有你我,自然你我。对他多包容一些吧。”
“我当然知道了,不然早给他打出去了。王上你可真护短。”江宁边活动筋骨边感叹。
嬴政没有接话,而是问她:“今日光禄寺做了松鼠鱼,你这个首创者要评一评吗?”
一听到吃江宁立刻来了兴趣,她两眼放光:“当然!走走走,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咸阳城的喜气洋洋很快就蔓延到雍城。
“你是说长安君的夫人有喜了?”嫪毐环着手臂瞧着眼前的宫人。
“是。听说已经有三四个月了,大概冬天出生。”宫人不卑不亢,似乎并不惧怕嫪毐。
“知道了。”嫪毐抬了抬眼皮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说起了另一件事情,“太医的事情你们也要交尽心了。”
是了,今年赵姬又有了身孕。预计在秋天生产,嫪毐身边没有什么亲信,只能依靠吕不韦在雍城的人手来做安排。
宫人:“大人放心,相邦会安排好的。”
“那便有劳相邦了。你退下吧。”嫪毐摆了摆手,让宫人推下。
“是。”
嫪毐盯着宫人背影,眼神变得冰冷。一个小小的宫人也敢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等我翻过身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午后的日头正是毒辣,却晒不干嫪毐心中的毒液。刚才宫人传递的消息让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靠在柱子上手指敲着手臂,嘴角噙着笑意,等着吧,让我们看看笑到最后的会是谁?
“父,阿父!”一个小娃娃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抱住了嫪毐的腿,抬起头一脸纯真地望着嫪毐。
嫪毐见状立刻抱起了儿子,他笑着刮了一下儿子的鼻子笑道:“章儿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乳娘呢?”
他虽是笑的,但乳娘却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求饶。嫪毐冷冷地少了乳娘一眼,那妇人立刻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嫪毐。
嫪毐虽然想杀了这个连孩子都看不好的蠢货,但他现在人手有限,所以只能暂且忍耐。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再让我看到章儿一个人跑出来,你的命也就别留了。”
“谢大人宽恕!”乳娘跪在了地上磕头。
嫪毐在逗孩子的时候,忽然问乳娘:“我记得有亲戚还在赵国,还当官对吧?”
“是有亲戚在赵国,不过不是当官,而是在一位大官的手底下谋事。”乳娘一五一十地回答。
嫪毐眼中划过一道精光,他冲着乳娘招了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乳娘闻言面露惊讶。
嫪毐抱着孩子看着乳娘:“我要是你的话一定会乖乖听话。你只是个下人即使你去告发我又有谁会信你呢?还不如听我的话奋力一搏,到时候家族蒙阴子女享福,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在等着你,孰轻孰重我想你明白。”
乳娘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嫪毐知道她会答应的。他太了解这些下等人了,如果给他们一条向上绳索,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抓紧绳索向上爬。
“仆愿意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看吧,这些人为了向上爬,礼义廉耻家国利益通通都会抛之脑后。嫪毐似笑非笑地说道:“很好,你是个聪明人,来日不会少了你的好处的。”
“嫪毐你怎么在这?”赵姬扶着腰走了进来,身材看起来也有些臃肿。
嫪毐给乳母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自己抱着孩子上前笑道:“总在宫里会憋闷,就带着章儿出来走走。太后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别累着了,我们快回去吧。”
“这怪谁?”
“怪我怪我。”嫪毐将孩子交给乳母自己扶着赵姬,“回去以后我替太后按腿。”
赵姬轻哼:“算你识相。”
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仿佛一对恩爱的夫妻。而两人这番模样尽数落到了一个守卫的眼中。
时隔一日,远在咸阳宫的韩姬收到了雍城的来信。她在看完信的瞬间第一反应是合上信纸。手在不自觉地颤抖,心脏在怦怦地跳动,她甚至能听到血液流淌的声音。巨大的喜悦压了过来,让她差点忘记了如何呼吸。
对了对了,她的猜想都是对的!送来信的宫人被她的模样吓到了,小心询问:“公主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不!”韩姬立刻否决了宫人的话,她眼中满是疯狂,“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死死地抓着宫人的手臂,命令道:“去叫蒲鶮来,告诉他我们有了一个更好的起事理由,还能让宗亲站到我们这里。要悄悄地去,不要被那个人知道。”
“是。仆这就去办!”
若不是不能声张,她一定放肆大笑出声!赵姬你这个贱人!你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哈哈哈哈,这次你和你的崽子一个都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