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三合一)
薄雾初消, 庭院的雪地中开着金灿灿的花。自下而上仰望去,能看到干瘪的树枝,还有楼阁的一角。漆黑的兽形雕刻坐在屋脊上, 仿佛眺望秦川美景。
素手撑起了窗户, 露出了窗后的美人面。眉如远山,眼如湖, 一点红梅缀暖冬。
“明明怕冷, 又偏偏开窗。我还真是不明白你。”
江宁一回头便看到了环着手臂的嬴政, 向来这处阁楼只有她和嬴政,周围又都是嬴政私藏,他看起来比往日更加随意一些。
“换换空气而已。屋子里憋闷久了, 对身体不好。我这可是关心王上,才硬着头皮开窗的。”
“歪理邪说。”嬴政转过头, 细细地打量着架子上的私藏。
“这可是夏太医说的, 我可没有胡编乱造。”江宁凑上前, 看着五花八门的藏品, “王上你不觉得现在挑选贺礼有些早吗?”
一个月前, 百里家的人陆陆续续地到了咸阳。作为秦王嬴政很是欢迎百里一族的回归。在宴请旧臣的私宴上,华阳太后与百里族长约定在国丧结束后的一个月定下婚事。
如此一来长达半年的婚前准备会在春末结束。两人成婚之时,正好是初夏,气候宜人, 正是举行婚礼的好时候。
而嬴政也开始准备贺礼了。只是江宁觉得有点早, 毕竟按照现在的时间推算, 至少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才是成蟜正式成婚的日子。
嬴政回给她宜早不宜迟五个大字。
江宁摇了摇头心道, 不得不说两兄弟关系真不错。忽然她想起一件趣事, 调侃:“来日王上成婚,王弟会不会也像王上一样纠结送什么?”
嬴政转过头看着她问道:“你盼着我成婚?”
“自然了。”江宁点头, “谁不希望自己的好友能过得幸福呢。”
“……只怕我与你说的无缘。”嬴政缄默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地说道。
江宁愣住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嬴政的妻子说是感情需要,倒不如说是政治需要。所娶之人大概会是华阳太后的亲族之女,但按照嬴政现在如此排斥外戚当权,这段婚姻恐怕不是他想要的,想要得到幸福只怕是难上加难。
“王上也不要那么悲观。”江宁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1],当年孝公面对那么凶险的情况不也是等到了商君了吗?现在也只是一场婚事而已,这么多人总会找到喜欢的那一个,不是吗?”
嬴政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被你说了,我好像无话可说了。”
江宁笑呵呵的,没说话。
“你说得固然好,但非我所求。”嬴政将玉石放回原位。
江宁了然,也是,情爱不过锦上添花,有则佳无则安之。比起虚虚渺渺的情爱,天下一统,成为群星中最要的那一颗,才对这人的毕生所求。她笑了一下,当真是心中无爱大业自成。
“你笑什么?”
“我只是想到以后看到小公子小公主追在王上身后的样子,不知道那个时候王上会不会手足无措啊?”江宁歪着头,“如果真的手足无措的话,感觉挺有意思的。”
嬴政:“……要看王上笑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江宁立刻敛去笑意做出正经严肃的样子。
嬴政叹了口气,向前走去:“真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江宁追了上去:“自然是想着吃喝玩乐,还有以后不用干活的日子了。”
“毫无追求。”
“没办法,谁让我胸无大志呢。对了王上,不要忘记了你还欠我一座大宅子。等着一切结束,你可得兑现诺言。”江宁抬抬下颌瞧向嬴政。
两个人在阁楼里走走停停,挑了半天也没有心仪的贺礼。江宁累得不行直接趴在书案上躺尸。
嬴政用笔戳了戳她:“这就不行了?”
“不行了不行了,”江宁头也不抬地胡乱摆手,“王上现在可是在冬休,再过几天你我就要在公文堆里打转了,多休息一会不好吗?”
“闲着也是无聊,不如找点事情做。”
听到嬴政的话,江宁不禁嘴角抽动,原来始皇帝的卷是天生的。
她抬起头用手托着脸颊,看向对面的嬴政,一脸愁容:“王上你还真是闲不住,难怪那几天在编纂急救手册的时候,你那么积极,原来是为了给自己找事情做。”
嬴政没有作答。
江宁眼珠子一转,灵光乍现,她知道怎么消磨嬴政的精力了!反正最近没事,朝臣们也不找嬴政,而且咸阳城有守卫巡视,那她带嬴政去咸阳城转一圈自然也不会有事。
说做就做,她站了起来询问:“王上,微服私访不?”
嬴政疑惑:“何为微服私访?”
“去了就知道了,”江宁一边拉着嬴政往私田的方向走,一边说道,“走走走,我们去换衣服。”
大约过了半刻钟,穿着粗布麻衣的嬴政和江宁出现在了咸阳城的街头。
“这就是你说的微服私访?”嬴政眉头上扬看向江宁,“不是跟上次和成蟜一起出来一样吗?”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上次出来出为了玩,这次出来可是为了体察民情。”在看到了不远处的集市区后,她拉着嬴政的手跑向街市,“走吧弟弟,阿姊带你体会一下升斗小民的生活。”
江宁总感觉有人在打量他们。她捏了捏下巴寻找原因,终于找到了引人注目的源头。
“看我做什么?”嬴政不解。
“自然是你太引人注目了。”江宁压低声音。
嬴政怀疑:“有吗?”
“当然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犹如一只仙鹤进了鸡群,实在太显眼了。”江宁赶在更多人察觉出不对劲前,对着嬴政说道,“你看我。步调随意,东瞅瞅细看看,时而凑在一起跟你小声交谈。”
嬴政照着她的动作学着虽然生硬,但是比之前好多了。路人也不再向他们身上投入过多的目光了。
江宁见状才放心地带着嬴政穿梭在各个小摊子前。她时而询问物品来源,时而砍价,不一会儿两个人的手里都装满了东西。
嬴政看着手里的各色祭祀用品:“这跟体察民情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了。”江宁晃了晃手里的麻布,“就拿这一卷麻布来说,老板跟我说在很多年前还没多少人有闲钱来购买布匹,但是从净城开始去他那里买布料做新衣服的人越来越多了。”
“看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面黄肌瘦者甚少。路过的这些人家里,几乎每一家都有腌制的蔬菜,和风干的果干零嘴。这说明大多数人都能吃饱饭,所以才能有闲情准备其他菜品。”
江宁晃了晃手里的铜铃:“在王上政策下,平民的生活在逐渐好转,而秦国在稳步强大。这种变化只有自己亲自到外面看一看才会切身感受到。”
听了她的话后,嬴政重新观察人群、街道,似乎在体会她所说的变化。曾经的黄沙漫天,路有冻死骨[2]早已成为过去,衣食所足才是秦国此刻的写照。
江宁微微一笑,她想,比起文字单薄的描述,亲眼所见才能让嬴政萌生出发自内心的自豪。比起那些权力争夺的胜利,亲眼看着国家在自己的治理下壮大起来,这样的满足感才是嬴政最想要的。
“大师你是不是看错了,我的女儿她怎么会是鬼怪?”
“她就是鬼怪!你们不要被她骗了,鬼怪最擅迷惑人心,你们的女儿早就被鬼怪吃了!”
“阿父,阿母,我不是!我不是!救我——”
出了集市几十里,不和谐的声音传了过来。江宁抬眸看去,便瞧见一个方士拖着一个小女孩向外走去,一对夫妻追了出来想要阻拦却又不敢阻拦,而小姑娘已经涕泗横流哭得好不可怜。
“你看这黄纸之上已经让她显出原形。”那方士见周围有人围了上来,立刻拿出了黄纸作证。黄纸上赫然出现的血淋淋的掌印,飞溅的血痕,让这张纸更吓人了。
众人愕然议论纷纷,有人劝着那对夫妻让方士把这妖孽带走,更有甚者提议烧死小姑娘。
愚昧无知透过喊声扑面而来,江宁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惊恐的小姑娘,曾经熟悉街坊邻居高喊着杀了她,父母关切的目光中渐渐地变为了害怕无奈,而那个只认自己的方士站在人群之外奸笑着。
“各位,各位不要紧张,待我用火刑除了她,一切便会安然无恙。”那方士一笑,冲着那对夫妻说道,“只是我帮你们除了妖邪,钱财——”
“无耻之尤!”江宁怒火中烧一脚踹在了方士的腿窝上。
“哎呦!谁啊!”方士被这么冷不防地一踹,猛地跪在了地上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江宁冷笑一声,将小姑娘拉到了自己这边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那方士从地上爬了起来,伸出手欲扬起手打她,但手扬起了一半却又缩了回去,改成了怒斥。
“你你你你你竟敢打我!我可是——”
“可是什么?你就是个骗子!”江宁截断了对方的话,“逼着人家杀了自己的孩子还反手向人家要钱,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出言不逊,当心神明降罪!”
“既有神明庇护,你怎么还能被我给踹了?”江宁嘲讽了两句后,像是退了一步,“今日父老乡亲都在,你既然说小姑娘是邪祟,不如当着众人的面再验一次,若是当真如此我出双倍的价钱。如何?”
方士眼珠子一转,立刻询问:“当真?”
“自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吧。”江宁蹲在地上,一边替小姑娘擦眼泪一边说道。
方士见又有一个冤大头上钩自然喜不胜收,他连忙叫人把他的水拿了出来,撸胳膊挽袖看样子要大显身手让江宁心服口服。
“你确定他是个骗子?”嬴政压低声音询问。
江宁这才注意到嬴政在她跟方士叫板的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她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嬴政正色:“不要开玩笑,我是在跟你说正事。”
“是是是,我不开玩笑了。”江宁拍了拍嬴政的小臂安抚,“你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好戏?”嬴政狐疑地看向她。
“好戏。”江宁颔首。
待到小姑娘的父亲从屋子里取出水之后,方士就嚷嚷着让小姑娘来验明。小姑娘紧张地攥紧了江宁的裙摆,身体也不自觉地发抖。她伸出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脑,安抚道:“没事的。”
江宁皮笑容不笑:“等等。你这水是真是假还没验,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既然你说只有恶鬼会显形,那普通人和你自己按上去就不会有事了。那不如你自己沾了这水按上去,让我们看一看。”
方士神情恍惚,想必是被她的发难难住了。不过到底是坑蒙拐骗许久的人,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有何难,这就证明。”说着捻了地上的雪浸湿了手掌,取出符纸要按掌印。
“等等!”江宁又道,“你怎么不用碗里的水呢?难道不是水让邪祟显形的吗?”
“对啊对啊,先生你刚才还在家里说,显形要用你水囊里的神水。”
小姑娘的父亲意外助攻,让江宁有机会乘胜追击:“想必先生是紧张了,一不心忘记了步骤。”
这话听起来是在解围,其实是在给方士挖坑。若真是捉鬼驱邪数年的道长,怎么还能忘记捉鬼的步骤?还有,又不是做了亏心事事为什么要紧张呢?
在江宁的三言两语下,刚刚还群情激奋的乡里人冷静了下来,有些人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先生,请?”
方士骑虎难下,不得不打开水囊用里面的水浇在自己的手上。他再拿一张符纸,去又被江宁叫停:“先生你手里的纸还没用呢,怎么就要用别的纸了?难道你手里的纸有什么与众不同?”
“自,自然是没有什么不同。”方士已然不似之前那般气焰嚣张。
“既如此,那就用原来的那张纸呗。”江宁面带笑意。
方士彻底没了底气,鬓角上甚至沁出了冷汗。
江宁继续发难:“先生快开始吧,也好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看着方士犹犹豫豫地样子,围观群众心里也有了判断,好事者立刻调转枪口要方士赶快按掌印。
眼看自己已经露馅,方士拔腿就跑。他这一跑众人便知道江宁说的是真的了。这个方士就是个骗子!
而知道真相的男人一把抓住了骗子,一拳抡在方士的脸上,力气之大竟打掉了方士的一颗门牙。
“你这个禽兽!诓骗我们夫妻两个烧死自己的女儿,还冲我们要钱!无耻!我打死你!”
围观群众们纷纷后怕,若是这个骗子骗到了他们,他们岂不是杀了自己的亲人还感恩戴德地给杀死亲人的凶手钱财。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几个暴脾气的已经冲上去同小姑娘的父亲一起收拾骗子,打得那人连连求饶。
江宁没有去理会惨叫的方士,而是将小姑娘交还给了她的母亲。妇人抱着小姑娘眼泪直流,又悔又怕,还愤恨自己不坚定。
江宁温言宽慰:“骗子狡猾实在防不胜防,这也不能全能揽在自己身上。只是今日令爱饱受惊吓,两位还需多多关注才是。”
妇人连连点头。
等到乡有秩和游缴们来了后,那骗子已经被打成了猪头。然而江宁只是冷眼旁观,心道一声活该。赚钱可以,但拿别人的命做噱头就要付出代价!
看着乡有秩在驱散了人群后,便要带着骗子离开,江宁连忙叫住了乡有秩。
“女子还有何指教?”也许是自己识破了骗局,乡有秩很是佩服,故而对她的态度还算和善。
江宁:“是这样的,我觉得大家虽然知道此人是骗子,但不知这骗术是什么样的。不如让这骗子公布他的手段,防止有人如法炮制再来祸害乡里。”
乡有秩转念一想:“女子说得对。我这就跟乡老们商量一番。”
“辛苦大人了。”
处理完后事后,江宁觉得身心舒畅。刚准备离开,便听到有人喊道:“恩人留步!”
江宁连忙说道:“足下客气了。不过是看到有人借神鬼名义害人,拔刀相助罢了。”
“恩人大恩大德,我夫妻二人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女子。”小姑娘的父亲言辞恳切,“我岂能让恩人默默离开呢?”
对方盛情难却,江宁险些招架不住。好在嬴政用着他们是来秦国行商的商人,今日还要赶路的由头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为了逼真,她和嬴政是真地出了城。郊外空寂,与热闹的咸阳城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雪原平坦,一望无际,让人感到平静。
“呼——老秦人真是热情啊。”江宁长舒一口气,“要是没有王上的借口,我们两个恐怕一时半会儿怕是半夜也回不去宫里。”
“秦人向来直爽。”嬴政眄了她一眼,“你让他们免除了他们的丧女之痛,他们自然会拼尽全力报答你的。”
江宁叹息:“我又不图这个。”接着她又将手背在身后,转过头笑着看嬴政:“话又说回来,王上以为今天这场‘恶有恶报’的戏码如何?”
“尚可。”嬴政评价后,又问,“但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是一场骗局的。毕竟那个血手印那么逼真。”
“那家神灵的信徒会一开口就喊打喊杀的。”江宁耸肩,“神仙慈悲的,明白是非的。无论谁站在他的面前都会得到最公平的审判,而不是什么都不问便一棍子打死。神灵的侍奉者自然也如神灵一般宽厚。”
“倘若真的存在那样的神明呢?”嬴政问道。
“那祂便不再是值得凡人供奉的神灵了。人之所以供奉神灵是因为他们美好的品行值得我们追随。祭拜恒我是因为她拥有勇气和顽强的生命力[3],祭祀仓颉是因为他造出了文字造福了万民。”
“倘若神灵没了这些美好强大的品质,祂同妖物邪祟又是什么区别呢?是非曲直不分的恶神当然要被扫下神坛。”
清风自远方而来,带动了枝叶,落下细腻的雪粒,在光束中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在干草随风摇动,露出了河道中的白鹤。红冠白羽,成了荒芜的郊外中唯一的鲜活的存在。
嬴政:“我以前就觉得,你对神鬼方士的态度很不一样。”
江宁:“有吗?”
“你对神鬼只有尊重没有敬畏,对待方士的态度更是嗤之以鼻。”嬴政追问,“为什么?你难道不想求得长生吗?”
江宁:“……”天呐!嬴政这么早想吃丹药求长生吗?不行!我必须打消他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因为我看到的方士都是骗子。许多人因为他们家财散尽,妻离子散,自己也魂归九幽。”一想到那些骗子,江宁的心中便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恨不得将天下的骗子一网打尽。
“且不说刚才的那个方士招摇撞骗。单说方士这么多,为何不见他们吃了自己练的丹药飞升上界?”
嬴政若有所思。
江宁见嬴政有所触动,再接再厉:“世上也许真的有大能,他们或在山林,或在市井之中。也许面对求助时会分文不取,又或许收些钱财。但,一定取之有道,不会一开口便喊打喊杀。欲成神,先修心,不是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嬴政点头。
“至于成为神仙,求得长生不灭,我确实不感兴趣。”江宁看向远处的白鹤,“在我的家乡有着这样一则故事。”
昔有鹤成双,交颈而卧,比翼而飞,恩爱两不疑。忽有一日,箭羽穿云霄,双鹤变一鹤,茕茕孑立孤影作伴。
一日,仙人引路,教其仙法,使之长寿。然白鹤心念爱妻,苦苦寻觅发妻的转世。
嬴政:“何为轮回?”
“是我家乡的一个说法。人死之后,魂灵归于泰山九幽,在鬼神的指引下再转世为人。”江宁解释。
“之后呢?”
“兜兜转转百余年,所遇之人皆非爱妻。蓦然回首,师长即发妻,物是人非,难回首。白鹤顿悟,凡有所像,皆为虚妄,放下执念,飞升大道,长生不灭。”
“老人们常说欲登仙途,必先磨其心智,断欲念。其中种种又怎么能是一颗丹药所能解决的呢?”江宁的目光落在相伴的白鹤身上,“而且我大概是一辈子也顿悟不了,舍弃不下。既然如此,我还是好好过好当下吧。”
“不过我想王上心性才情堪比三皇五帝,定能立下不世之功。到那时自会脱离躯壳飞升大道。”江宁转过头冲着嬴政笑了一下。
目光碰撞在一起,她窥见了嬴政眼中复杂的情绪,像初春的细雨一样,只是短暂的出现,转瞬消失不见。
江宁疑惑,咦?听到自己能够长生不灭不应该是开心吗?为什么是这副表情?还有她到底打没打消嬴政对仙丹的执着啊?
鹤鸣响起,两只白鹤在冰面上翩翩起舞,像极了故事中的双鹤的开始。
“回去吧。”嬴政拉住了江宁的手腕,向城里走去,“哺食快到了,祖母会找我的。”
江宁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快到哺食了,华阳太后这几日喜欢找嬴政用饭。坏了坏了,万一现在去找嬴政,她非得露馅挨罚不可。
“王上你不早说!”她反握住嬴政的手,向着咸阳宫的方向跑去,“我要是被罚了,我就请一个月的假,到时候事情都是王上你自己处理吧——”
今天做了好事,老天对她格外宽容。在两人整理完毕,华阳太后的人才来请嬴政去用饭。
江宁长舒一口气心道,吓死我了。偷运秦王出宫,我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你现在才知道怕?”嬴政将手炉递给了江宁,“我还以为你今天恒我上身,什么都不怕了。”
“还不是觉得王上闲着没事做,我才斗胆给王上找点事情做嘛。敢问王上今天收获不丰厚吗?”江宁撇撇嘴小声嘀咕,“要不是看在我们两个是至交,我才不敢这种活呢。”
嬴政:“算是吧。开朝以后有得忙了。”
看着嬴政意味深长的笑容,江宁忽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有的时候,她的第六感非常准确。这不一开朝她就被抓来做防诈工作,美其名曰打响尚书令的名号。
江宁看着召集李斯等人议事的嬴政心道,啊啊啊啊——都是套路,套路!
“尚书令统管防诈之事,不知可有腹稿了?”嬴政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将问题抛给了。
江宁咬咬牙,深吸一口气说了起来:“首先要摸清楚方士骗人的套路。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姜黄纸捉鬼’和‘油锅取铜板’等等。其次这些常见的套路整理起来,分发给各郡县告知黔首,最后要密切监视方士实时更新他的新套路。”
“这样确实不错。但黔首不识字,可能需要下放到郡县的农人讲解。但你我都知道私田里的人农人已经有急救手册要说了,还要兼顾今年的农事,未免有些太累了些。”李斯提出问题。
成蟜想了想:“这点李大人说得对。我在私田里常听农人说自己的任务有些多,不得不请求乡老等人协助。”
江宁想了一下,问题确实在这。黔首不识字,很多东西都需要农人去讲解。这样一来,农人就多了许多不该他干的活。长此以往难免会有怨言,影响政策执行。
“那,我们重新明确一下乡中各级负责的事务?”
“乡是由乡老们负责的,还怎么明确?”成蟜疑惑。
“目前乡的管理都是以宗族为核心的自治管理。乡民以乡长马首是瞻,有些时候还能跟县令一较高下。”江宁看向众人,“我这么说没错吧。”
成蟜:“不能吧。好歹也是一县之长,怎么能被下级压着。”
“未尝不可能。在往年的各郡县的税收汇报中,有过类似情况。”治粟内使夏腾说道,“说到底乡老是当地德高望重的人,与当地的黔首联系最紧密。比起不常见面的县令,想必乡长说的话更有用些。”
是了,历朝历代都会面对的一个问题“天高皇帝远”。由于通信不发达,以及各种原因,有时候中央会对地方失控。她瞄了一眼嬴政,他果然已经沉思起来,想着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乡老如果不能接受政策,政策就很难推行。”李斯做过楚国的小官,对地方的弯弯绕绕也很清楚。
“诸位打算怎么解决?”嬴政开口。
江宁:“先一个一个问题解决吧。我们先回到第一个问题,关于农人任务过重的问题。”
“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那就是只让农人负责农事。将急救手册宣传交给各地医坊来做。防诈应该交给乡老解决,毕竟他们负责教化一类的事情,教黔首防诈也是他们职责的一部分。另外各郡县也要张贴骗子的画像,防止有人再被骗。”
“说起来农人和医坊的负责人也一直没有官职,不如趁此机会给他们封个一官半职。”李斯不愧是替嬴政出谋划策的人,很快就将江宁的计策进行延伸,“且农人和医师也与黔首们长期接触,他们应该对乡老的品性进行考察。”
“为了防止农人和医师跟乡老们勾结,他们的官职要时常流动。至于调动间隔我们可以做商量。”李斯思索后继续说道,“但对于新占的城池,恐怕不能让当地人担任乡中职位。东郡的事情是个教训。”
夏腾:“是这样。但也可以从东郡那里汲取经验,安抚民心一定要做好。对于地方官员不能全部罢免,否则会人心惶惶。最好的办法还是新旧参半。我们这边的官员一定要跟上。”
“但我觉得这也依旧不能安稳,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成蟜捏着下颌思索。
江宁琢磨了一下,官员有了,吃喝有了,大概还差——兵力。
“兵力。”嬴政点明安稳最关键的一点,“城池的守卫必须是秦兵。”
江宁点头心道,没错,维持一个地区的稳定除了政策经济以外,还有兵力。只要秦兵控制了城中要塞,政策和官员调动总能推行下去。她托着腮心道,没想到只是提一个基层改革,还牵扯到了未来攻占城池的改革。
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情,还是别乱开口了。
这边热火朝天的讨论着该如何把地方握在自己的手里,那边的蒲鶮因为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好,眼下已经有了乌青。
他只要一闭眼睛就会想到樊於期的话,没错,这对他们来说只是新的开始。新王无子,倘若出了意外,王弟一定会继位。到时候他们韩外戚便不会再受窝囊气了!再也不会畏首畏尾地苟活在这朝堂上受尽白眼!
蒲鶮摇咬了咬牙光心道,没错,既然王上这么不待见王弟,随便塞了个农家搪塞王弟,他作为王弟的拥护者凭什么要看着王弟受这份委屈!
樊於期说的没错,现在太后走了。唯一能关心王弟的人也就只有被圈禁的韩夫人了。她虽然愚笨,但好歹是王弟的母亲,若是能说服她听从自己的计划,王弟到时候也不得不听他得。
等到王弟功成名就的时候,他肯定会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而自己到时候封侯拜相,吕不韦那个贱商能做到的位置,他也可以!
这么想着,蒲鶮便去请樊於期带他去见韩夫人。他认为现在势单力薄,所以暂时借住吕不韦那边的力量。等到他们壮大了,想要踹掉他们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这么想着,蒲鶮更加理所当然了。
一进屋,他便跟樊於期说了许多好话,仿佛要在下一刻跟樊於期结八拜之交。
樊於期:“我还以为我出身低微,加上之前的那些误会,蒲兄会对我的话置之不理呢”
“是我的错。”蒲鶮态度诚恳,“只求樊兄能不计前嫌,请相邦大人帮上一帮。来日飞黄腾达之时,必然少不了诸位的好处。”
“蒲兄说得那里的话。你我现在同仇敌忾,我当然要帮忙了。”樊於期爽朗笑道,“你放心,我这就去安排。绝对不耽误蒲兄的事。”
“有劳有劳。那我便静候佳音了。”蒲鶮满心都是欢喜,丝毫没有注意到樊於期讥讽的目光。
看着蒲鶮美滋滋的背影,樊於期对着身边的人说道;“通知身边的人,准备行动。”
那人抱拳后便离开了。
树影斑驳,在光的映照下,竟然透露出几分可怖。远处忽然传出响动,吓得蒲鶮打了个激灵。他抬眼看去,原来是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梢扑腾,几根羽毛顺着月光落在了雪中。
蒲鶮在心里骂了一句死鸟。
“怎么了?”樊於期压低声音询问。
蒲鶮摆摆手示意没事,催促着樊於期快带路。他们两个擅自接近圈禁嫔妃的地方,实在算不得什么体面的事情,被人发现更是要杀头。他可不想栽在这件小事上。
一路磕磕绊绊避开了诸多巡逻,两个人终于潜入了关押韩姬的行宫。守在外面的内侍是自己人,见到他和樊於期后立刻迎了上来。
“两位可算来了,仆都急死了。”那寺人很是紧张。
樊於期没有接话,问清了换值时间后,就让蒲鶮赶紧进去,他在外面守着,万一出了事情他好随机应变。
蒲鶮一听有替死鬼心中一喜,但他又有所顾忌。樊於期是这么宽宏大量的人吗?
见他迟疑,樊於期询问:“蒲兄怎么了?”
算了,管他有什么危险,先去见了韩夫人再说。若真是设计他,他开口叫冤,王弟不会不管他的。现在王上还需要王弟,不会做得下不来台面。设计我,倒不知道是谁倒霉呢。
有了底气后,蒲鶮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进去了。
行宫中冷冷清清,萧索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个嫔妃公主该住的地方。蒲鶮不免为韩姬鸣不平,好歹也是王弟的生母,竟然如此苛待。如此薄情寡义之人,怎么能让人放心把王弟托付给他。
王弟,太后真是糊涂了!蒲鶮捶胸顿足。
“谁在外面?”
女人声音幽幽,回荡在院落中,让这夜色变得格外渗人。蒲鶮拍了拍胸口,又壮了壮胆子对着里面的人回复:“夫人是我,蒲鶮。”
“蒲郎中!”韩夫人连忙推开了门激动道,“你来了,是成蟜说服王上放我出去了?”
韩姬头发披散,素衣薄纱,言语卑微的样子让人完全想不到那个嚣张跋扈的韩国公主。
想到这里蒲鶮才是信了樊於期的话,时间真的会打磨一个人。既然是这样,那他控制韩夫人就方便得多了。
只听他言语悲切道:“夫人,臣是私自前来求你救救王弟的!”
韩夫人紧张至极;“是要害我儿,蒲郎中你说清楚!”
他观韩夫人的紧张不作假,便确定韩夫人在意王弟,如此一来他说服韩夫人变能事半功倍。于是他把这些年王弟是如何遭到王上苛待的事情一一讲来,说到激动处还红了眼睛。
“王弟年幼无知,被那贱妇之子蒙蔽。在小恩小惠之下,渐渐忘记了是谁将他害到了如此地步。如今的王上刻薄寡恩,臣敢肯定,王上亲政之后,必将对我们赶尽杀绝!”蒲鶮再拜,“夫人危急存亡之际,还请你主持大局!”
“可是——”
“没有时间犹豫了。”蒲鶮劝道,“他明明才是最能接替王位之人,先王却被那贱商和贱妇所迷惑,选了如今的王上。你难道不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吗?”
韩姬沉默。
蒲鶮见韩姬被说动了,继续劝道:“你就真的甘心被赵姬那个贱商之女踩在脚下吗?”
韩姬像是被戳到了逆鳞一样怒道:“够了!”
“夫人——”
韩姬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觉得怎么办?”
“联系不满王上的人,我们细细商量如何——”蒲鶮伸出手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韩姬:“我被圈禁恐怕有心无力。你就替我联系吧。”
蒲鶮接了命令喜气洋洋的离开了。
看着蒲鶮离开的方向,韩姬对着躲在帘子后的宫人说道:“你这次办的不错,我很满意。”
宫人:“还是夫人做得好,不然我们怎么能这么快准备呢?”
韩姬很是满意宫人的恭维,撇撇嘴:“你的嘴倒是甜。比蒲鶮那个蠢货强多了。”
“他以为他能控制我?笑话!我将来可是要做太后的,整个秦国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谁敢命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