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当触目及心的红色褪去后, 清冷的白色重新拥抱了宫城。树影斑驳,影竹片片,在沙沙作响中, 夜变得空荡。
一缕暖光从顺着门缝溢出, 点亮了屋前的一小段长廊。浓郁的香味在勺子的搅拌下慢慢弥散在整个小厨房内,在汤汁逐渐变成了乳白色后, 江宁向里面添加了一把青菜, 大约过了几分钟江宁将汤汁盛起, 放在食盒中保温。
随后取出一块猪油,擦亮了铁锅,将擀开的肉饼摊放在铁锅中, 滋啦啦的响声成了夜中唯一的响声。不一会儿肉糜的香味慢慢地取代了鱼汤的清香,待到两面煎出酥皮后, 用铲子盛出放在准备好的空盘里。
江宁将肉饼放在了食盒中, 又熄了火了, 确定没有安全隐患后, 提着食盒离开了小厨房。
随着厨房的灯火熄灭, 冷淡的月色又一次攻占了这片长廊。月光打湿了白色的衣袍,银色的暗纹舞动在其中。
终于在来到一间房间前,暖黄色的光才重新驱散月光,渲染这江宁白色的衣袍。
看着紧闭的房门, 江宁深吸一口气, 轻轻地敲门, 柔声道:“王上睡了吗?”
“进来吧。”嬴政的声音如同往常, 听不出情绪。
江宁推开了门, 慢慢地走进屋子。烛光点亮了室内,嬴政坐在书案前看着奏章, 表情专注。仿佛今天的事情并未影响到他一样。
“你——”嬴政看到了她手中的食盒,顿了顿,“我不饿,拿回去吧,宁。”
“那可不行。王上千金之躯,若是饿到了便是我的不是了。”江宁却将食盒放在地上,又取来食案,将鱼汤和肉饼摆放在食案上,看向嬴政邀请道,“这是我特地熬的鱼汤,喝一点吧。看看臣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嬴政看着她,烛火落在墨色的眸子中,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王上今日未用哺食,长夜漫漫,身体如何受得了呢?”江宁劝道,“为了身体着想,喝一点?”
似乎是拿她没办法,又似乎是饿了,嬴政拢了拢外套坐到了食案前。
披散的头发垂在额前挡住了视线,江宁伸出手替嬴政挽起长发,引来了对方诧异的眼神。她见状莞尔一笑:“长发恼人,我帮王上挽起。”
嬴政垂下眼眸,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子,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抹倩影。细长的手指搭在瓷碗上,竟比精品还要精美。
都说灯下观人,不美也是美。更何况嬴政本就很好看。
嬴政放下瓷碗,抬眸看向她:“你看我做什么?”
“当然是看王上好看啊。”江宁托着腮,一脸坦诚,“觉得王上烨若神人,一时不禁看得入迷了。”
“……你倒是胆子大。”嬴政放下瓷碗,眉宇间阴郁缓和了几分,“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调戏一国之君。”
“不敢不敢。”江宁连忙举手投降自证清白,“借我天大的胆子,我可都不敢。只是真心赞美而已。”
嬴政瞧了她一眼不语,将肉饼推向了江宁。
江宁愣了一下。
“你不也没吃吗?我吃不下,你吃了。”嬴政解释。
被赵姬一闹,江宁也确实吃饭,被嬴政这么一提醒,她摸摸肚子好像确实有点饿了。不过,嬴政既然心情见好,她便引着他多说一点话吧。
“王上是觉得我的话多,想要拿肉饼堵住我的嘴。”
“那便不要吃吧。”
见嬴政要收回肉饼,江宁立刻按住盘子,嘿嘿一笑:“只是说笑,说笑而已。王上你也太较真了。”
嬴政松开了盘子,淡淡道:“当心祸从口出。”
“我也就跟王上这样,不是吗?”江宁拿起肉饼吃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饿的,她觉得自己做出了人间美味。
静默了许久,嬴政才说道:“今天让你受惊了。”
江宁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笑道:“没事,比起我,王上才是最受惊的那个。”
“母亲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呢?”嬴政拨弄着汤匙,喃喃自语。
果然,嬴政的平静是他蛮横地压下自己情感的结果。白日的喧嚣尚能转移注意力,可是当夜到来后,那些被压制的情感便如野草一般疯长,吞没了嬴政。也许彻夜通宵,秉烛夜读是他压抑喧闹情感的唯一办法了。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江宁想了想说道,“在我那里的一位先生曾说过,人与人的悲喜是不相同的。”
嬴政抬头看向她,墨玉般的眸中映着她的影子。眸中的自己眉眼温和,像所有故事中为主角指点迷津的存在。
“我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人的。”江宁将话题拉偏:“所以世界上一个我。若是王上要是想找第二个我,恐怕上天入地,穷游四海八荒也是寻不到的。”
“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嬴政的眼中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江宁环着手臂,一派恣意:“我说的可是事实,王上若是不信可以找一找嘛。”
“算了,”嬴政移开视线,“有一个便让人头疼了,还是不找了。”
江宁一边收拾食盒,一边撇撇嘴:“说得我好像只会闯祸一样,王上我可伤心了。”
“成蟜的撒泼打诨也是跟你学的吧。”嬴政如此说道。
“王上!”
嬴政站了起来:“今日实在疲惫,中谒者令唱支歌吧。”
江宁看着嬴政心道,好吧好吧,看在你今天心情不好的份上,就唱一支歌吧。窗外月色绵绵,一朵薄云浮在皎月之上,仿佛为明月披上一层薄纱。她想到了楚辞中的云中君,绵软的歌声在宫室内缓缓响起。
一曲毕,江宁看在床榻上的嬴政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托腮:“王上还不睡吗?”
嬴政所答非所问:“没回秦国的时候,母亲也总喜欢哼唱一些小调哄我入睡的。”
江宁顿了顿,想起了那久远的时光。在一切还没有支离破碎前,赵姬会抱着小小的嬴政哼着赵国的小调哄他入睡,那个时候的赵姬是慈爱的,温和的,跟今日的赵姬截然不同。
也许在嬴政的心里怀念的还是那个对自己呵护备至的母亲吧。
“你回去休息吧。”嬴政翻了个身背对她,“明天还要早起。”
江宁知道,这些情绪需要嬴政自己去消化。她无能外力,只能在外面等着对方自己想通。
清晨依旧会准时到来,江宁打着哈欠,慢吞吞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早已工作的仆从们同她热情地打招呼,她带着笑意回应着仆从们。
当稀薄的雾气被阳光去驱散后,江宁也要去上值了。她算了算时间,今日正好是王贲轮值,他大概能送来那天卫队的名单了。
前些日子赵姬跑到章台宫来闹,虽然惹人烦恼,但也帮了个大忙。至少能让她锁定跟嫪毐勾结的卫士就藏在那天的队伍中。
当时只有她、嬴政、李斯还有一队卫兵。他们三个不会有问题,那就只有卫队里的人将秦王私下的对话透露给了外人。算是因祸得福吧,现在就差王贲的名单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嬴政能马上下命令调查,足以见得他的反应迅速。跟着这样的老板干活就是省心。
然而她还没等王贲,却等到了吕不韦。看到对方和蔼可亲的样子,江宁只感到了来者不善四个字。
“仲父来了,”嬴政迎了上去,“寡人有失远迎了。”
吕不韦笑道:“王上日理万机,身份尊贵,臣岂敢劳烦王上迎接。”
“仲父说笑了。”嬴政问道,“不知仲父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吕不韦看了看左右,嬴政会意招了招手,让江宁退下去。
江宁刚要带人离开,但她的颅内警报直接拉响,总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走了。于是她留个心眼停在了门口,偷听屋里人的对话内容。
“何事引得仲父如此小心谨慎?”嬴政抿了一口茶,“若非是前线出了事?”
“自然不是。臣之所以如此,是顾及王上颜面。昨日太后在章台宫昏倒之事,臣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流言……”
等等,她当时已经对仆从们三缄其口,统一口径,为何吕不韦还能听到不一样的风声?江宁心头咯噔一下,还有今天甘泉宫也实在太安静了吧,凭借赵姬的性子她会善罢甘休吗?
难道——江宁不由得瞪大眼睛,难道赵姬跟吕不韦又一次联合了?所以吕不韦今天来是来替赵姬出气的!
“他们说太后昏倒是因为王上的不孝之言,当真如此吗?”
吕不韦语气平常,说出的话确如一把利剑直插要害。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嬴政的威望会大幅度下降,让本来就困难的局势变得更加艰难了。
“王上这是真的吗?”吕不韦步步紧逼。嬴政攥紧了茶杯,江宁清楚这个时候无论嬴政怎么说都是有错,解释清楚便是揭母短,不解释就要认下气昏母亲的罪名,吕不韦是要把不孝的罪名扣下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帮嬴政把这个锅甩出去?忽然灵光乍现,江宁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只见她冲了出去噗咚地跪在地上,冲着吕不韦高呼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