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更)
“哎哎哎, 注意点不要损坏遗体!”
“老王,你快点扫,一会儿赶不上了!”
街道上吵吵闹闹的, 全然不见昨夜的惊心动魄。有人眼尖瞧见了江宁, 热情地喊道:“女子怎么不好好休息,跑到这来了?”
稀薄的阳光落那人的脸上, 衬得那人更加的鲜活, 令江宁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眉眼弯起, 嘴角上扬:“昨夜吵到大家休息,又让大家一大早来收拾,实在过意不去。故而带了些早点给大家, 权当我的赔罪。”
“嗐,这都是小事。女子客气了。”那人笑道, “若不是女子铤而走险, 俺们这些人说不定还要被那些贪官坑害哩。”
“没错没错, 要不是女子, 我们说不定哪一天又要不明不白地死掉了。”有人跟着附和道。
“大家都是大秦子民, 我帮大家是理所应当的。”江宁含笑让身后的侍从将早点分给帮忙的平民们。
众人闻言纷纷感叹进入秦国的生活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居住的地方变得干净了,农具也比之前的好用,就连生病了都有办法治疗不再听天由命。想象中的水深火热没有到来,反而过得更好了。
替秦国拉了一波好感后, 江宁功成身退。
“我这下算是知道当年太后和王上为什么如此重用女子了。”说话人正是昨晚的骑马而来的卜香莲。她的祖上随宣太后一行定居秦国, 后又举家搬至西北抵御匈奴, 身经百战可谓是将门虎女。
她一年前随父亲返回咸阳, 此后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在咸阳显贵中默默无闻。若不是自己下东郡需要护卫,都不会知道卜家人存在。
江宁回过头笑道:“卜姊有何高见?”
卜香莲笑着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女子心思缜密又善洞察人心, 最适合帮王上太后应对当时瞬息万变的局势。而且女子能一个人做两人的事情,却不使两宫宫人厌恶,如此能力当真是举世无双。”
江宁苦哈哈地想,想当年还在学生会干活的时候,我天天被别的部门借调,想不精通此道都难。不过自己在这个社会背景下,能同时服侍赵姬和嬴政纯属巧合,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几千年大概也只是自己这么一个特例。
“只是在邯郸城中磨练出的左右逢源而已。总归会有力有不逮的一天。你看我现在,不也只能侍奉王上吗?”江宁耸肩,以四两拨千斤的话术绕过了话题。
卜香莲虽然只回来一年,但对秦国内部局势了如指掌。她笑道;“若是母子利益一致,你会好过很多。”
江宁看向卜香莲暗叹对方洞察力之强,不过她还是提醒对方慎言,天家辛秘当心送命。
“只是与你投缘,随意闲谈罢了。”卜香莲又将话题扯到了东郡建设上。
江宁也很贴心地翻篇。她想,卜家向来低调今天特地跟她提起这件事情,大概是在表明立场。她作为嬴政的心腹自然要替对方笼络人心,于是笑盈盈道:“卜姊酸枣县叛乱有功,又协助我建设东郡,王上会有厚赏的。”
等到江宁江东郡大小城池都改造完后,咸阳那边也进入了尾声。据说大大小小的官员商人落马一堆,吕不韦顺势添加了不少自己的人。
蒙骜微微蹙眉:“没想到竟是相邦渔翁得利。”
“相邦素来如此,”江宁笑着安慰,“上将军莫气。”
蒙骜叹了口气:“我不是生气,只是担忧王上罢了。”
“上将军保重身体便是对王上最大的支持了。”江宁安问道。
蒙骜叹了口气,又说道:“我听说女子已经昨日收到诏书,你已拜为中谒者令?”
江宁顿了顿回道是。
“以后宫中往来便要麻烦女子了。”蒙骜面色稍缓,想必是因为终于看到一个自己人握住了一个要职而感到欣慰吧。
江宁心道,这下她算是握住实权了。中谒者令,汉武帝时期叫中书谒者令,任过这一职的人大多赫赫有名,比如汉朝开国功臣灌婴,又比如说太史公司马迁。
自己要是干的好的话,说不定也能留个名。到时候跟大佬们在史书上合影留念倒也不错,江宁乐观地想道。
返回咸阳后,倒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不过被嬴政勒令休养几天再上值,闲得无聊的她便跑去宫中各司和私田联络联络感情去了。等到上值后,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章台宫里挑奏折,总结简章之后再呈给嬴政。
“王上你也太信任我了,万一我有遗漏呢?”江宁从史书推断,因为受到早年经历影响,嬴政并不喜欢把自己的事情交给他人代劳。如今让她总结奏章内容,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我可不信一个写完摘要,要对照原本三遍的人能有疏漏。”嬴政托腮,眼神半眯看起来心情不错,“江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江宁:“……”她怎么觉得这小子对自己了如指掌?
“深蓝色确实衬你。”嬴政突兀的话语让江宁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自己的螺钿簪子。
这只簪子是嬴政送的,作为她当年为了救他挖草药弄坏了自己的玉笄的补偿。不过自己当时的等级不够没办法佩戴此簪,所以一直珍藏。如今升为中谒者令才得以令这支精致的簪子重见天日。
“哦?”江宁眼珠子一转,笑道,“王上莫不是变相夸自己眼光不错?”
嬴政:“我可没说。”
江宁在心里切了一声,古往今来的青少年们惯会口是心非。
远处传来欢快的脚步声,组玉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明快的声响。不用猜就知道是成蟜来了。
“王兄!宁姊!”
十五岁的少年人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成蟜甫一入室,登时室内便亮了起来。嬴政抬眸看向成蟜,向来平淡的语调中掺杂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暖意:“你这次来又是闯了什么祸?”
“王兄我哪里有那么顽劣?”成蟜嘟着嘴不满。
江宁清了清嗓子:“上次是夏太后的花卉,上上次是阳泉君的棋盘,上上次是课业没完成喊被先生罚抄,最后拉着我一起写……”
老底被一一掀开后,成蟜一张脸羞得通红,他求助似地看向嬴政:“王兄你看看宁姊!”
嬴政却道:“不是事实吗?我也帮忙写了罚抄,这可是我第一次写罚抄。”
“……”成蟜掐着腰,“王兄宁姊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我生气了,除非你们今天陪我出去玩,否则我是不会消气的。”
江宁和嬴政对视一眼心道,这小子的目的暴露了。她顺着成蟜的话询问起了他要去哪儿玩,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成蟜竟然要带着他们两个偷溜出宫参加云梦之会。
云梦之会是楚国的一个节日,节日当天年轻男女们会在云梦泽旁聚会,载歌载舞好不热闹。自从秦楚联姻后,两国文化相互交融,尤其是在宣太后掌权时,共同节日也多了起来。其中云梦之会算得上一个。
“王兄去嘛去嘛,你就不想看看吗?”成蟜撒娇道。
嬴政:“……我不能随意——”
“王兄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成蟜立刻拍胸脯保证,“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是吧,宁姊。”
当嬴政的目光落在江宁身上后,她:“……”懂了,你是早有预谋。还拉我一起下水,没看出来啊,成蟜王弟你挺鸡贼啊。
在成蟜撒泼打诨软磨硬泡下,嬴政和江宁还是被他带出宫了。路上江宁竖起指头:“王上,我对天发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王弟的计划的。”
嬴政:“我又不是笨蛋,自然能猜到事情经过。”
江宁闻言眼珠子一转,凑近小声道:“我懂了,所以王上只是顺水推舟,自己也想出来玩,但害怕回去的时候被抓到,所以把我抓过来以备不时之需,对吧?”
嬴政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是我的中谒者令,自然要帮我收尾。”
江宁不禁瞠目结舌,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成蟜在前面喊着:“阿兄——宁姊——你们好慢啊——”
嬴政嘴角微扬,对着江宁说道:“走吧。我也想看看咸阳的变化。”
对比记忆中的咸阳,这里当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道干净整洁,有些地方还铺上了青石板;河水清澈见底,游鱼自在逍遥;就连空气中都是花香味。
青年男女花枝招展的样子,更是咸阳城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听着大家由内而发的笑声,江宁露出了同样笑容。
“咸阳城里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成蟜感叹,“尤其是云阳大会的时候,有名流都会慕名而来。”
“咸阳宜居,治安良好,人们各司其职,自然会吸引别人。”江宁冲着嬴政微微一笑,“也不忘男子的一番苦心。”
成蟜:“确实。不枉兄长日夜殚精竭虑了。”
“非我一人之功。”嬴政看向人群,纠正道,“若无你们鼎力相助,我也独木难成林。”
江宁闻言嫣然一笑,成蟜更是拉着两人扎进了人堆与民同乐去了。
人如鱼群,在摩肩擦踵中,江宁一不留神跟嬴政和成蟜走散了。她心头一紧,她立在人群中张望四方试图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嬴政和成蟜。慌乱,恐惧,几乎要将她溺毙。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对方的力气下,江宁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对方的身边。她惊慌地抬头看去,在光影交错中她只能看清嬴政脖颈和一点点下颌。
那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回到了原位,她松了口气。
“你是小孩子吗?竟然也能走丢。”嬴政低下头,眉头扬起,眸中荡起戏谑的涟漪。
江宁撇撇嘴:“明明是你们走丢了。”她向嬴政的身后望了望却没看到成蟜的影子。
“不用找了,他也丢了。”
听着嬴政波澜不惊的回答,江宁猛地看向对方,不是,弟弟丢了你都不着急?
“我们两个约定了,走散了就去刚才路过的亭子碰面。”嬴政看向江宁,又抬起手晃了晃她的手腕,对她说道,“走吧。”
江宁:“……”你这样显得我很笨啊。
逆着人潮而走,总是不如顺势而为轻松自在。她和嬴政仿佛两条逆流而上的鱼,试图踏出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嬴政的手修长有力,指腹中带着老茧,落在手腕上有些粗糙感。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双手是如何缔造出如明星一般璀璨的大秦王朝。
柔媚的光自云间而来,金色的薄纱飞扬在人群之中。莲花环绕着亭子,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一股朦胧梦幻之感扑面而来。
“王兄,宁姊你们看我带来了谁?”成蟜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便瞧见了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女跟在成蟜身后,在看到两人后行礼问安。江宁面露疑惑,后来在听到少女复姓百里时才恍然大悟,才意识到这位少女是百里奚的后人。
有道是双喜临门。他们三个先是开启秦国基业的贤臣后人,回宫后又收到了前线喜讯,大军夺下魏国都城朝歌。
喜事连连自然要庆祝,只是江宁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直到十月岁首,函谷关来报江宁才想起来最后一次五国合纵攻秦是在秦王政六年,也就是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