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随着温度的渐渐上升, 夏季的脚步已经慢慢走来。一缕金光落入室内,映得未干的墨迹闪闪发光。
待最后一个字书写完毕,江宁放下了笔活动自己酸痛的脖子。她撑着头看着眼前半尺高的册子, 感叹:“我这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1]。”
刨除立案那一天, 她跟冯劫花了一季的时间处理赋税一事。终于在立夏时将这桩涉及万亩耕地千余人的大案审理清楚,只待明日造成上呈结案词这件事情便能尘埃落定了。
“郎中令辛苦了。”
江宁看向冯劫笑道:“是御史大夫辛苦了。自查案以来, 生活当真是波澜起伏。”
冯劫也想起了前两天的刺杀, 面露苦笑:“查案的这几日, 当真比冯某过往生活惊险刺激多了。”
她闻言一乐,打趣道:“经此一遭,御史大夫怕是不愿意跟我一起查案了。”
“怎么会?”冯劫捋着胡子, “虽然一路惊险刺激,但也有收获。郎中令待人观物视角奇特, 是我以前未曾注意到的地方。若有机会, 我定当仁不让。”
“御史大夫如此一说, 我的尾巴要翘上天了。”江宁爽朗一笑。
说话间, 仆从们如往日一般冲着二人行礼后, 将光禄寺的膳食呈了上来。
江宁瞧着食案上全是她喜欢吃的菜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她抬起头同领头的宫人说道:“我在小厨房中煨了枇杷银耳汤,你记得回去的时候带给陛下。”
“是。”宫人行礼后便退出了屋子。
冯劫:“陛下的咳疾如何?”
一说起嬴政的咳疾,江宁愁绪便涌上了心头。明明已经做好了防护, 然而病痛总是防不胜防,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病了。她叹了口气, 回答了冯劫的问题:“比往日好了些, 但总是不见好, 总让人忧心。”
“去病如抽丝,总归是要慢慢来的。”冯劫安慰道。
“多谢御史大夫宽慰了。”
两人用过饭后, 便继续总结案子酌情陈词。一忙也便忙到了傍晚,只不过刚一出府衙大门,江宁便看到气势汹汹的一队人马。为首者,她认得,是中大夫令甘氏。
“郎中令,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见对方语气轻蔑,脸上更是藏不住的恶意。江宁便知道,一场腥风血雨自然必不可免。她拦住了欲出言呵斥甘氏不知礼数的冯劫,平静道:“请带路吧,中大夫令。”
去往章台宫的路江宁走了不下几百遍,只不过被人“请”着走倒是第一次,这种感觉很是稀奇。路过的仆从们见到了这阵仗,纷纷停下脚步看向她,眼眸中尽是担忧。
“看什么看!当心自个的脑袋!”跟在甘氏身旁的寺人呵斥,驱散围观的仆从们。
“何必如此恫吓?不过是被这阵仗吓到罢了。”江宁转过头对仆从说道,“该做什么去做什么吧。”
中大夫令阴阳怪气:“郎中令真是生得一副好心肠。”
“中大夫令所言不假,本官确实生得一副好心肠,得众人喜欢。”她掩唇轻笑,“不像某些人,生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死了让人拍手叫好。做人如此失败,还不如跳进粪坑淹死自己算了。”
“你——”
“我如何?”她故作疑惑,“中大夫令为何如此生气?本官冒犯到你了吗?”
中大夫令被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不能跟她当场对峙,否则就是承认自己做人失败。最后只能面目狰狞地说:“希望郎中令能一直有如此好心态。”
“你放心,”江宁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我的心态连陛下都羡慕呢。”
见说不过自己,中大夫令气得甩袖离开。
她撇撇嘴:“说说话都能生气,情绪未免也太不稳定了。”
“郎中令,这样做未免不好吧。”冯劫提醒道。
她耸了耸肩膀:“看他今天这副样子就是要跟我决一死战,常言道输人不输阵,我可不能未战先怯。而且我要是败了的话,现在过过嘴瘾不也挺划算的吗?”
冯劫:“……”
入了宫室中,一眼便能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嬴政,两侧立着文武大臣宗亲外戚,看架势要对她进行三堂会审。江宁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却还是想不出甘氏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这些人聚在了一起。
然而下一秒飞到她脚边的《吕氏春秋》解开了她的疑惑。原来如此,她在心里漠然地哦了一声,看来是要用吕不韦遗物对我下手了。
“这可是你的东西?”宗正询问。
江宁捡起了地上的书籍,神色平静道:“准确地说这是文信侯的旧物。”
“陛下她承认了!”中大夫令高呼,“这足以证明郎中令是吕氏埋在陛下身边的余孽!”
“仅仅是留下了吕氏的旧物便说我是吕氏余孽,中大夫令未免太过夸大其词了些。”她平静至极,“当年吕氏如何对我,诸位应当有目共睹才是。”
“苦肉计罢了。”中大夫令咄咄逼人,“当年吕氏已如大厦倾颓,自然是能留一个是一个。而你是陛下最信任之人,把你留在陛下身边是最佳选择。”
江宁不禁发笑:“中大夫令你不觉得你这样未免太过牵强了。若我是吕氏党羽,我不应该替吕氏一族脱困吗?为何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却没有任何动静呢?”
“自然是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要替他实现他的治国理念!”中大夫令盯着她的眼睛,“你敢说你的‘合百家之长,治一国之安’不是从这本书里学来的?”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屏住呼吸,使得室内变得鸦雀无声。
原来在这里等我,利用嬴政对吕不韦的厌恶,否定我,否定我这些年的变革,一旦罪名成立,我所做的一切会前功尽弃!江宁深吸一口气,歹毒,歹毒至极!
“秦以法立国,讲究证据。眼下一切都是中大夫令的揣测,证据呢?若无证据,中大夫令便是蓄意中伤于我!”
中大夫令眼中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他抬了抬下颌冲着门口喊道:“既然郎中令执意如此,那本官便让你心服口服!来人,带人证!”
江宁回头看去,便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中大夫令走到了原本在长安宫中侍奉的仆从们的面前:“你们分别说说郎中令跟这本书的关系。”
寺人跪在地上,颤抖地说道:“仆,仆当年跟随郎中令在走动,一日郎中令忽然甩开了仆等独自一人离开。仆担心郎中令有危险,所以便偷偷地跟了上去,本想着保护郎中。但,但仆却发现,郎中令竟然是偷偷见了罪臣吕氏,再说了什么后,吕氏就将这本书交给了郎中令……”
“你既然跟上了我,就应该听到我们说了什么,为何不一并说上来?”江宁抓住空隙质问。
寺人瑟缩:“仆离得太远了,听不清的。”
中大夫令见状立刻说道:“郎中令你不要模糊视线。他只是证明你跟吕氏私下有往来。”接着又看向身旁的宫人:“该你了。”
“仆是见到郎中令每日都会翻看书册,时不时地照抄。”宫人吞了吞口水,“刚刚赵寺人已经依照仆直供翻找到了那些摘抄,还有,还有这书上的标注也能证明仆所言不假!”
江宁闻言翻看后,眉头上挑,要不是她是当事人,她恐怕也要被忽悠过去了。书上的标注的笔记同她的字竟然一模一样!
可她也不会束手就擒:“既然这本书是禁书,我自然要小心隐蔽地看,你又是怎么看到的?”
“我自然是无意间见到的。”
“无意间?倒是真巧。我是在何时何地又看书又批注的?”江宁似笑非笑地看着宫人,“要知道我日夜伴驾左右,难道我是趴在陛下的身边挑灯夜读看书写字的?但这又衍生出另一个问题了,寝宫入夜不得有人入内,你偷偷进去所为何事?”
“我……”那宫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中大夫令眼见她要翻局,连忙将话题转了回来,怒斥她:“休要花言巧语,扰乱视听!你与陛下岂会时时刻刻都在一起,自然是你在空暇之余偷读此书被人发现了!”
江宁正欲再辩,宗正却先开了口:“陛下,事关重大不可轻下定论。虽然郎中令有吕氏藏书,但也不能证明她的所思所想尽来源于此书。以臣之见,还是仔仔细细地调查一番才是。不过这期间,要委屈郎中令休息一段时间了。”
她自然知道,这个老家伙看似在给她求情,实则每一句话都踩到嬴政的雷点上。一句话先是点明了自己背着嬴政留下了他最深恶痛绝之人的书籍,又用一句话将她这些年的改革思想与吕不韦的执政理念彻底挂钩。
虽然没有明着说她即便不是吕氏党羽,也是在心中认同吕氏所为的背叛者。让嬴政在潜意识里排斥她,已达到离间的目的。而且他这话不但将她困住没办法调查真相,还堵住了蒙毅等人为她求情的路封住他们的嘴。
一箭三雕,她咋舌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诸位以为如何?”
一直沉默不语的嬴政终于出了声。
“臣以为此法可行。”将军任器上前一步,“此案事关重大,若是不查清楚事实就下定断言,是会寒了人心。只有查清事情真相,才能让所有人信服!”
“臣附议!”将军赵佗拱手。
“臣附议……”
听着一声声的臣附议,江宁不禁感叹,看来自己还真是得罪了不少人。
嬴政看向江宁神色平淡,询问:“郎中令以为如何?”
她望着嬴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世有清者自清之言,臣行得端做得正,相信陛下会还臣一个公道!”
两人对视了许久,终是嬴政先移开了眼睛,他看向群臣:“兹事体大,不可不细。郎中令暂居长安宫,非令不可探望。廷尉李斯调查此事,记住,朕要真相。”
李斯行礼:“臣遵旨!”
安排完一切后,嬴政似乎很是疲惫,他摆了摆手让众人退去。江宁望着那坐在主位上的人,叹了一口气后转身离开。她想,有些事情还是让他自己消化吧。
走了一段距离后,她看到蒙毅和冯劫。
“你放心,陛下既然派出李斯调查这件案子,肯定是要保你。”蒙毅安慰道,“我和丞相还有御史大夫也会帮忙调查的。你就安心待在长安宫等我们来接你。”
江宁浅笑:“那便谢过诸位的好意了。不过,我还是希望诸位不要掺和进来。”
“为什么?”蒙毅不解。
“围魏救赵啊。”江宁提醒道。
冯劫沉思片刻说道:“郎中令是说他们要趁着郎中令被困这段日子翻案?”
“赋税一事涉及诸多世家子弟,一旦结案词上呈,事情再无回转余地,他们会因此元气大伤。无论是刺杀还是今日之事,都是为了逃出生天。”说到这里,她郑重其事地对二人说道,“所以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案子必生波澜,恳请诸位替我顶住压力,严惩违法乱纪者。”
蒙毅和冯劫对视一眼,齐声道:“郎中令放心,定不负所托!”
江宁会心一笑后看向蔚蓝色的天空心道,山雨欲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