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我不同意!粗鄙之人犹如井中蛙, 所见不过汪洋一角,所想不过限于己身,短视者如何议论国家大事?”
江宁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反对者的慷慨激昂, 心中却思索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拉锯战。自打从楚地回来, 提出科举制后,朝堂的辩论就已经开了好几轮了。
在隋以前选官权力皆在世家大族手中, 拥有选官的权力就能构成自己的势力, 为自己的利益服务。如今科举制的出现, 相当于把选官的权力从世家大族手中抢回来,他们怎么肯放手?
放权容易收权难,免不了要斗上几个回合。不过还好, 秦统一时破坏了列国原本的世家体系,而新的世家羽翼尚未丰满, 也就是这个时间段是推行科举制的好时机。
“江大夫未免对黔首庶民抱有太大的期待了。”那人高傲轻蔑地看向她, 眼中满满的都是对下层人民的鄙夷。
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是运气好投生到了贵族阶级中, 你便真的觉得自己天资聪颖高人一等了?把你这种人丢在底层社会中, 你怕是半个月不到就得饿死。
“昔有奴子伊尹辅商灭夏,苦工傅说再造武丁中兴,白丁吕尚兴周亡商,今有百里奚、孙叔敖之流, 中大夫是觉得这些人都是市井之徒, 粗鄙不堪, 目光短浅, 不足以安邦兴国乎?”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这怎么不能相提并论?”江宁目光紧锁中大夫, “你是能证明伊尹不是奴隶之子,还是能证明吕尚未发家之前不是个白丁。”
面对她的步步紧逼, 刚刚还显然还在朝会上强烈反对科举制的中大夫有些招架不住。
“谏议大夫此言差矣,”就在这时,中大夫令出言帮下属解围,“你所言之人相较于数万黔首也不过屈指而数,并不足以证明黔首平民皆为有才者。”
“中大夫令一族曾极力阻止商君变法,曾断言商君之法乃祸国殃民之策,秦用之,必亡国也。短视之言得到了诸多大臣赞同。依照中大夫令之理,少不能代表重,多则可。”江宁目视中大夫令,“那请中大夫令说说朝中人到底是不是鼠目寸光之人?”
中大夫令哽住,他要是说是,那就承认朝中众人皆为短视者,既然是短视者又有何面目为官?可若说不是,那就是自打脸颊,承认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个屁。
“今时不同往日,岂能用之前的事情来说现在的事情?再说先祖是先祖,后代是后代,到底是不同之人,又怎么会做出一模一样之事。”有人替中大夫令辩论,“谏议大夫未免胡搅蛮缠了些。”
江宁轻笑一声:“当真是我胡搅蛮缠,还是诸位强词夺理?”她扫视了反对众人:“既然前不能代今,人人也不尽相同。诸位又如何证明庶民黔首之中少有才人?”
她设下陷阱,等着有人掉进去套。
而中大夫令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想要阻止身边的下属不要乱说话,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最先跟江宁抬杠的中大夫似赌气一般冲着她说道:“但谏议大夫你也不能证明庶民黔首中多为有才者!”
“我自然是有,一场全国性的普查,足以证明你我之争到底谁对谁错。”江宁勾起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诸位可要与我赌一场?”
“这……”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该如何作答。
“胡闹。”见朝堂论辩优势已经倒向他们这边,嬴政象征性地斥责了她两句,“国家大事岂可意气用事?”
“是臣失言,请陛下责罚。”江宁认错认得痛快,又道,“可臣所言未必没有道理,若是真想知道一国之中有才者几何,普查才是最快的手段。若是等着机缘巧合碰到几个大才,陛下岂不是在白白浪费时间?”
嬴政做出思索的模样,而后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江大夫所言甚是,是对是错总要见到事实才能有判断。诸位以为如何?”
“臣以为陛下所言甚是。”蒙毅出列附和,“是非对错总要论出一个结果才好。”
“蒙卿说得轻巧。事情若是如江大夫说的那样倒还好,可若是一场空我们岂不是白白浪费钱财?”
中大夫令重整旗鼓从钱财方面着手劝嬴政放弃,不过他的算盘算是打错了。只见治粟内使上前一步,将秦国今年的财政情况上呈给嬴政,又言:“陛下,巴清夫人为报答陛下给予的恩惠,曾言若陛下需要她愿散尽家财为陛下排忧解难。”
巴清是谁,她可是秦国第一巨贾,她的家财上缴国库,相当于国家一年多的税收。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中大夫令的担心就是瞎担心!
看着中大夫令顿时变得铁青的脸,江宁差点当众乐出声。待到退朝后,她才捂着肚子笑起来。
嬴政扶着她无奈道:“有这么好笑?”
“当然,”她比划了一下,“陛下你是没看到中大夫令的脸顿时拉得老长,尤其是他身后的人也拉得老长。他们一群人走出去,活像一群驴走出去……噗。”
许是她的描述太生动了,就连嬴政这种不轻易笑的人,也勾起了嘴角。
“当心传到中大夫令的耳朵里。”
江宁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花,她长舒一口气:“好久没碰到这么有趣的乐子了,自然要好好的笑一场。”她转过头见嬴政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面露疑惑:“陛下是想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嬴政回过神后解释,“我只是在想拨去协助你的人选。”
“那陛下可有人选?”
“应该是我问你,你心里可有人选?”
“这我还没有开始想,”她望向嬴政,“不如陛下帮我想想?”
嬴政眄了她一眼,说道:“筹备阶段,李斯蒙毅等人便够了。但是科举开始时,主持者的人选要慎重。”
江宁颔首,其实在秦国中除了二十军功爵制外,还隐藏着类似后世推举制的存在。像李斯等人便是吕不韦引荐给嬴政的,而在县以下乡里的管理者也依赖于有名望者的推选。
在数百年的积累中,人们更容易追随德高望重者的选择。所以想要让有才者参加科举,科举制的主持者要选择资历浅年纪轻的大臣。而她和嬴政身边恰恰缺少一个资历深,又名扬天下的人。
“若是诸子百家中的巨匠在世就好了。”她在苦思冥想后,发出感叹。
嬴政:“淳于越如何?”
“嗯?”冷不丁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她愣了一下。好耳熟的名字,但我想不起他是谁了。
“他是齐国的博士,后入秦为官,在民间颇有名声。”嬴政看向她,“我还以为他会史书留名呢。”
“大概留名了吧。应该是我没记住。”江宁尴尬地笑了笑,“既然陛下有人选,为何还要面露难色?难道选用此人有何不妥?”
“是有些麻烦。此人一向提倡依古法治国,对法家颇有微词,选他主考恐有偏颇。”嬴政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提倡古法,那就是支持分封制喽。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终于想起来此人是当时极力抨击李斯等人的仆射。当时站在一旁围观的她还感叹这位老人家真是精神抖擞呢。
“那经过稷下论辩呢?”她问嬴政,“他可有改观?”
“不知。自从稷下论辩后,他便称病在家,并回绝了所有探望者。”嬴政按了按太阳穴,“这也是我不愿启用他的另一个原因。”
“想来他应是有心结,需要疏通。”她喝了口茶,“或许,我该去见一见他。”
“你很属意他?”嬴政眉头微微抬起,似乎对她选中淳于越而好奇。
“算是吧。”她笑了一下,“因为我刚才想到了一件事情。若是想要显得科举公正,自然是各家弟子都能参与其中。但这种事靠我们说总是达不到想要的效果,但如果我们启用一个非法家的、且强烈反对过我们的人主持科举,即便不说天下人也会知道这次科举是公平的。”
“更重要的是,天下人更能看到陛下的宽容和公正。”她看向嬴政,目光炯炯,脸上挂起狡猾的笑容,“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嬴政凝望她一会儿后,说道;“看来我要同你走一遭了。”
江宁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起来:“那淳于越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希望如此吧。”
“陛下放心,你一去肯定药到病除。”
第二天一早,江宁和嬴政登门拜访。在其妻儿的引领下,她见到卧病在床的淳于越。只见对方身形消瘦,精神萎靡不振,与当初那个据理力争的老先生截然不同。
嬴政免去了对方的行礼问安,又同对方说了几句客套话。
淳于越:“劳陛下挂念。”
嬴政:“仆射客气了。仆射是为国辛劳才卧病在床,朕自然念着仆射。”
“是啊。陛下和我还等着仆射回来主持科举之事呢。”江宁温和道。
淳于越面露讶异:“陛下还愿意用臣?”
“仆射何出此言?”嬴政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仆射无错,陛下为何不愿用仆射呢?”
“我只知效仿古之圣贤,不知应时变通,险些误国误民。我这样的庸臣,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中呢?”
“人无完人,仆射何必如此苛求自己?仆射乃有才之人何必因此一蹶不振蹉跎余生?仆射如此才是误国误民啊。”嬴政又道,“仆射要快些好起来,朕还要对仆射委以重任。”
闻言淳于越顿时热泪盈眶,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掉眼角的眼泪:“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江宁看着这副君臣相宜的模样浅笑,好了,一桩心事解决了。
与此同时的廷尉府。
“你是说陛下去了淳于越的家中?”李斯抬眸看向侍从。
侍从:“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到陛下的车驾停在了淳于越的府邸。”
李斯听完侍从的话后,抬了抬手让侍从先退下。留在书房中的长子蹙眉:“父亲,陛下突然前往淳于越的家中甚是可疑,我们可要——”
“不,”李斯制止了儿子,“眼下情况不明,你我要静观其变,切勿冲动。”
“是。孩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