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夏末是安静的, 炽热的阳光倾泻而下,让深绿色的原野披上了一层金纱。清风拂过,金绿色的波浪翻涌而过, 露出了邹衍的坟墓。江宁半蹲在墓前双手合十真诚希望对方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安好。
在回去的时候, 嬴政突然说道:“其实在当年先生说临淄再见的时候,我便有所预想。如今一看, 先生当真乃神人。”
对方的话让她想起了邹衍离开时的场景, 在那悠长的目光中, 她好像看到最真实的自己。她慢慢起身道:“其实我觉得邹先生大概知道我的来历。”
嬴政见状看向她。
她冲着嬴政笑了一下,继续说:“不瞒你说,我总觉得这个时代的人潜心修行的话, 真的能成仙。或许邹先生已经脱离旧壳,羽化登仙了。”
“倒也是好事, ”嬴政对长生之事的反应很是平淡, 他道, “对于他们修行之人来说, 能羽化登仙也是得偿所愿了。”
“我还以为陛下会问我如何得道呢!”她歪着头看向嬴政。
嬴政斜眼看向她:“你不是在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我方法吗?难不成你在骗我?”
“……”江宁半握拳头咳了咳, “哪敢啊?”我又不是徐福,借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当历史上第一诈骗犯。
“我觉得这又是个典故,”嬴政看向她, “你, 从实招来。”
见躲不过, 江宁只好如实转述。在听完她讲述完自己被诈骗的全部经过后, 嬴政的眼中划过一丝不自在。她拍了拍嬴政的肩膀, 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没事,陛下。就当吃一堑长一智[1]。全民防诈, 刻不容缓!”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嬴政伸出手点了她的脑门,“我那些丢人的事情你怕是如数家珍吧。”
江宁目移,很是心虚:“不是很多,大概是一点点吧——”
而嬴政满脸都是“我信你个鬼”,他道:“果然还是得把你放在身边,否则民间怕是有各种流言蜚语了。”
“哪能啊,”她挽着嬴政的手臂,“这种事情也就只限于我们两个知道,我才不会泄密呢。毕竟陛下也是要面子的嘛。”
“滑头。”嬴政摇了摇头,“你那边都结束了?”
“等小蒙将军和小王将军将在逃人员抓捕归案,再有李廷尉盖章,事情就结束了。”江宁问嬴政,“既然郡县制已经定下了,陛下想好如何选官了?”
“怕是要回到咸阳细细商量一番后才能决定。”嬴政如此说道。
“也好,集思广益才能让科举更为顺畅的推行。”她想了想继续说,“不过在上次跟陛下提过这件事之后,我也仔细地想了想。选官牵扯了许多,突然转变会生出诸多反对。如果层层递进,广做铺垫的话,也许反对的风浪会小一些。”
“你有何见解?”
江宁看向农忙的人们:“陛下还记得私田里下放到各郡县的农人,他们会成为当地的管理农事的官员吧?”
“自然记得。”
“我想再完善一下这项制度。我们都很清楚官员如果不能够升迁容易产生懈怠心理,倘若让他们有一个奔头,那么他们能创造出很高的效益。”江宁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构思。
首先,私田的任教人员成为另类官员,他们不管理政务,只负责教导人们管理农事。
其次,进入私田的人们开始学习相关知识,学习多久才能出师根据相关专业特点设置。再将学习时长分成几个阶段,在这几个阶段安排考核。考核结果决定他停留在这个阶段还是进入下一个阶段。
再然后,完成所有阶段考核的人,下放到各郡县开始工作。根据其年龄资质以及相关考核评分,对其进行升迁。同时,对于朝廷应该成立一个专门应对农事的部门,由治粟内使主导。这样的话,就可以扩充官员了。
最后,当对方升无可升时,可以采用返回私田教学和就地退休两种方式,来减少冗官的现象。
“当然退休的话也要提供一些俸禄。这样便不必担心有人不愿退岗了。”江宁看向嬴政,“陛下觉得哪里还有问题?”
嬴政思索一番后,说道:“这会衍生出非常庞大的俸禄支出,各地的税收比例恐怕要提高。”
“别,我还想着降税呢,别往上升了。”江宁连忙叫停,“我们现在的俸禄大部分以谷物的形式发放给官员,但这个时候会引发一个问题,就是朝廷发的俸禄不足以维持官员一家吃穿用度的情况。但如果变成银钱之类的易保存的物品,多了就可以储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你说得有些道理。只怕旧习难改。”嬴政说道。
“那就还是以掺半的形式来。”江宁回忆道,“我这些年在内廷就是用这样的办法,一来节省了粮食,二来仆从们也有钱去贴补家用。这些年下来,并没发生过不好的事情。”
嬴政:“既然如此,俸禄的事情你跟治粟内使商量吧。”
“谢陛下。”她笑道,“不过如果涉及钱财的话,我还想到了商贾们。现在有巴清和卓氏主持商会规范度量衡,是不是还要有一个部门。这个部门对商会监督,对商户们进行税收,代替陛下提商会讨论外贸,也要跟治粟内使讨论俸禄的问题。”
“这样又是一石二鸟。一方面制衡了商贾,另一方面又使人有官做。”嬴政体现到,“但是这样做,权力会被分散,我便无法管理这些人了。”
“当人的精力有限啊。”她说道,“能够完美地做完一件事情已经是非常难的了。倘若事事都由自己来的话,只怕会熬得心力交瘁落得个累死的下场。”
嬴政:“歪理。”
“歪理也是理,也是有道理的。”她如此说道。
“你的建议我仔细斟酌的。”嬴政坦诚道,“但未必都如你所想。”
她灿然一笑:“我也不指望我的建议都被陛下采纳。只是能希望在这些建议能某些时候帮到陛下而已。”
嬴政注视着她,墨色的眸子中满满的都是她。
过了一会儿江宁移开了视线,问道:“对了,陛下。那个在辩论上名动一时的人叫什么名字啊?我听人转述他的论述过程,当真是精彩至极。”
“蒯通。”
“蒯通?感觉有点耳熟。”她琢磨了许久才意识到,等等这人不是帮项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数城池,又帮韩信平齐,劝其自立为王,最后韩信身亡后,他还能全身而退,当上齐王刘肥的上宾的奇人吗?
嬴政看她神色有异,了然:“想来是个大才吧。”
“继张仪公孙衍之后的纵横家,历史上不费一兵一卒得到数座城池;晓说裙四尓二尓吾救依四七整理本文发布而且是个顶级辩士,在被卷进类似谋逆的案子里凭着一张嘴,不但免于死刑还成了座上宾。赚了,赚大了!”
嬴政眉头上扬,想来也是觉得自己转了。过了一会儿,他提醒道:“过几日要封禅,你要好好休息。”
“是是是,我知道了。”她苦笑,“要爬山了,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爬得动,我不会累得气喘吁吁吧?”
“谁知道呢?”嬴政轻描淡写道。
江宁:“……”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泰山封禅日。不过还好,想象中的累得气喘吁吁没有出现,她反而在庄严肃穆的祝词中感慨万千。百余年的乱局,终于得到了平息。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那些故去的亡灵能在世界的彼端得到安宁。
在祭祀结束后,江宁一时不防脚底一滑,而走在前面的嬴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及时拉住了她。
她拍了拍胸口,感叹:“幸亏陛下在,要不然非得当众丢人。”
嬴政看了她一眼后,牵着她的手带她下山。
感受到身后人注视的目光,江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小声道:“陛下这是不是不合礼数?”
嬴政反问:“你觉得跟摔跤相比哪个更失礼?”
江宁垂眸看向十指相扣的两只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好像自从在信都那件事后,每次在遇到类似的事情后,都会确保自己在他的身边。
“怎么不说话了?”
她敛去过多的思绪,笑道:“我这不是认真反思嘛。”
说话间,天空下起了小雨,众人纷纷躲在了树下。江宁看着眼前的茂密的大树,眼珠子一转,她竖起手指向上指,笑着对嬴政说道:“陛下,五大夫树?”
嬴政看向这棵替他遮风避雨的树,又看着笑嘻嘻的她,终是没忍住弹了她的脑门。
她捂着头:“这不是陛下你自己想到的嘛。”
“嗯?”
“错了,错了,陛下大人打量饶了我吧。”江宁歪着头扮可怜。
嬴政:“胡闹。”
结果江宁非但没有害怕,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明显了。在对望中,绵绵的情义悄然占据整双眼眸。山风穿过,勾起了缱绻的涟漪。
两人的温情脉脉,自然也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蒯通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两人,他从刚才看到皇帝陛下拉着谏议大夫的手的时候就很是震惊,然后在看到两人在树下打情骂俏的模样后,惊得连下巴都要掉了。
等等,不是说秦国虎狼之君只钟情原配吗?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一切都是假的?
“……通,蒯通?蒯通!”
蒯通被吓得一哆嗦,转过头才发现是蒙上卿在叫他。
“你怎么了?刚才叫你好多声了,你都不答应。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迷?”蒙上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陛下跟她的感情真是十几年如一日,啧啧,真让人羡慕。”
“陛下不是跟那位的感情好吗?”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的他连忙捂住嘴,在内心疯狂尖叫,救命!我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而蒙上卿却是被他逗笑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自然也跟那位的感情好了。”
“啊?”
见他还不理解,蒙上卿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笨啊。有些人看似是大夫,其实就是皇后啊。不过你也不用紧张,皇后脾气好着呢,你只要不踩她的底线,干什么都行!”
蒯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王后姝因为某些原因变成了大夫宁。这时他心口的大石头落地了,他一愣,嗯?我为什么会感觉松一口气?王后姝和大夫宁是一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