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闻先生,你敲厉害的
顾明月摇头, 浅笑着岔开话题,继续跟柳娟聊江市的升学率和学校福利。
偶尔片刻失神,视线落在闻酌放于桌面的小臂, 线条锋利,健壮有力。只是习惯于掩盖于黑色长袖下,便易被人忽略,一如闻酌本人。
饭吃一半,柳娟使了个眼色, 跟顾明月一道出去。
包间门被重新关上, 丁伟常赴饭局, 实在是太敏锐了。
“老弟,哥跟你交个底。咱们市最迟今年底就有个修铁路的项目,已经确定从我们行贷大头了。”
闻酌跟顾明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口子都是个有想法、有人脉, 也有能力的。
跟丁伟见过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不是等闲之辈。
能搭上了关系,他肯定奔着长久发展来的, 也不想损了情分。
“实话实说,我手里这个季度的额度确实还剩点, 但真不多。”丁伟搭他肩膀,伸出比了个数字,“老弟, 你要是缺的少了, 我给你贷出去,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但要是超过这个数, 我真放不出去。”
饭局饭局,有酒才成饭, 避不了的喝酒。
闻酌没吭声,抬瓶口,给他倒酒。
“闻老弟,咱们两家也算有个共同生意,都是一家人。你手头真急了,现在缺的真多了,那我回去就组个局,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肯定不打嗝,但凡打个嗝停顿都不是人。”丁伟也算推心置腹,没耍心眼子,“但,老弟我觉得你最近还行啊,都听不少人提你了。”
闻酌合上酒盖,语气平常,不见起伏:“都是朋友关照。”
他在五一路待了十年,走的时候虽两手空空,可无形的关系网早在经年累月间不断地纵横延伸。
算不上地头蛇,也不会是江市鱼塘里的小蝌蚪。
泥地里长起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俯首耕行,眼睛就放在自己脚下。
从不眼高于顶,也不会冒进急躁。
沉得下心。
厂子扩建的工程能接,地皮盖民房的活也能干。
不挑。
也不急。
人脉广,价格低,前期的生意就已经成了一半。剩下就是看他交出一张怎样质量与效率的答卷。
闻酌一向善于抓机会,也愿意从小项目开始干。就这样,慢慢地从一个又一个的小项目里积攒资金。
所以,暂时用不着贷款是真的,想办酒席就更是真的了。
挨过饿,受过穷,所以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我就知道你不用。”丁伟些微放下心,拿公筷给闻酌夹了一道肉,“那你今天请我吃饭是干啥来了?”
话不说清楚,他这一晚上饭都吃不踏实。
“听媳妇的话,”闻酌回想顾明月说过的话,说得格外坦然,“跟您见见,交个朋友。”
最本质的,就是哄他媳妇。
顾明月那时候正生着病,闻酌也不想让她多操心。
“嗐,早说呀,”丁伟拍了下大腿,端酒敬他,带着懊恼,“弟弟,怪哥,哥早就该该组个局的。白长你几岁,疏忽了。这杯,哥敬你。”
闻酌随他一个。
“咱们虽然没真正坐下来喝过,但可是见过面的,我这耳朵边可没少听你。”
丁伟圆滑,不管是信不信闻酌说的话,肯定是不会再往下问了,而是就此扯开话题。
“弟弟,年少有为啊,厉害!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可没你那么高的本事。”
闻酌摇头,又把酒给他满上。
从丁伟开酒的那刻,他就知道今晚上开不了车。
他端杯听丁伟侃大山,心却飘在了自家媳妇身上。
怎么还没回来?
而此时,顾明月跟柳娟在外面也正说着小话。
柳娟道:“我刚刚在屋里没好意思问,是不是闻酌生意周转不开了?你别听老丁说,他这人滑头,最喜欢的就是哭穷不沾事。我亲弟之前买房想找他,他都不乐意管。甭听他的,有什么事跟我说,我私底下跟他敲边鼓。”
顾明月手搭在饭店栏杆上,看向饭店屋顶垂下来的金光闪闪的吊灯,金碧辉煌。
“真没什么事,”她脸上带着笑,“就是款子批下来了,想请您吃个饭。顺便给您和丁哥见见闻酌,也算认识一下。”
柳娟没什么心思,信以为真,琢磨了下:“还真是,我这还是第一次见闻酌呢。个子可真高,长的也俊,配你。”
顾明月露出含羞神情,浅浅一笑。
不得不承认,是她小看了闻酌。
闻先生呢,是比她想象的厉害些,还要再厉害一些。
说半瓶子不满都委屈了他。
人家往那一立,根本都不晃荡。
顾明月手指折向掌心,轻轻摩擦,越发有了争强的心。
漫漫人生路,何惧追逐。
不妨一试,不必停。
饭后,几人各自离去。
顾明月坐他旁边,闻酌酒后根本不可能摸车。
“走吧。”
他把外套搭顾明月肩上,手里拿着她的提包,带着她往家里走。
路上,顾明月一句话不说,倒是闻酌自己先开口了。
“南郊的罐头厂是国企改革时候淘汰转让的厂子,之前一个朋友接下了。”他三言两语说清楚,“生意做的不错,想往外扩建,跟施工队价格没谈拢,阿伟见缝插针的就自己找过去了。”
#骗人#
明明自己都了解这么详细,还说是阿伟找上门的。
十有七八就是闻先生自己提供的消息。
顾明月踩着路灯光晕,步伐轻快。
城市化进程缓慢也有慢的好处,至少夜深时,还城市以静谧。
空气都变得安静起来,耳边除了深秋的风声,便是两人之间交杂的呼吸声。
“闻先生,你超厉害的。”
她突然开口,仰起头看向他,语气轻快,眼里都是笑意,碎碎闪着光。
闻酌屈指,轻轻碰了下她脸颊,指尖缱绻。
“但我并不差呀。”
顾明月做坏,躲开他,往前小跑了两步,就站在前一个路灯下,转过身看他,眉眼如月。
闻酌轻笑追上,重新把她抱入怀中。
“回家了。”
——
周一,顾明月休息日,磨蹭了半天爬起来。
闻酌特意空出来的时间,跟她一起去医院办各种证,顺带着做次产检。
去之前,顾明月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检查,还特意问了下杨姨。
杨姨也不是很懂:“我生孩子那会儿都不做什么检查,埋头生就是了。”
她把粥放在桌子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回想了下自己儿媳妇生孩子的时候。
“但现在好像是讲究些了,大鹏他娘生大鹏的时候去医院检查好像也只看了个胎位,测个胎心,再给量个血压。没啥特别注意的。”
杨姨又补充了句:“不过那都是挺早之前的事了,我们家条件也没有现在好,跟现在可能都不一样了。”
“那也比我们两眼摸黑,什么都不知道强。”顾明月笑着跟道谢,对着镜子继续往自己脸上擦面霜。
今天检查,给杨姨放了假,中午和晚上都不用她做饭,工资还照发。
杨姨心里高兴,越发来劲儿起来,低声跟顾明月弄着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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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先进了,我听说还有那什么机,能看出男孩女孩呢。”
这可是她们那时候没见过的玩意,稀罕着呢。
她伸着手跟顾明月比划:“说是一照就能看出来,只要给医生钱到位。你们月份也差不多了,也能去看看。男女不合适了,当场就能不要。”
顾明月脸上的笑都淡了,进而就会觉得愤怒,乃至有些反胃。
花钱看性别,不合适就打掉?
那她们是把女人当成什么了?
一个盛放孩子的容器,还是生孩子的机器?
如果真是这样,那书里的这个年代,未免也太可悲了。
闻酌拿袋子装了点早餐,路过她们,就听了一耳朵,态度却很坚决。
“不去,不看。”
闻酌脸黑,杨姨怵他,往厨房那边退了两步。
“是没啥看头,现在生男生女都一样。咱们小区门口那大喇叭不还天天吆喝着吗?社会进步了,生什么都是咱们的宝。”杨姨见主家两人都不太高兴,心里懊悔的不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也不是没听自己老姐妹说过,这有的有钱人奇怪着嘞,就是不在乎这些。
“明月啊,这是不是也到点了?你们也该去了吧。”
“嗯。”
顾明月没了继续待的兴致,拎了个自己的小包,换鞋走出去。
怕一会儿要做检查,她早起也没敢吃东西。
闻酌不高兴,也不会给脸,放桌上的粥都没喝,只拎了件外套。
直到坐上车,他的脸色还是臭臭的。
别人怎样他不管,他天生也没跟别人一样过。
那么艰难才决定留下的孩子,哪用的着别人说三道四。
“咸吃萝卜淡操心。”
顾明月看向窗外,觉得时代真是讽刺。
依靠着,却又压迫着。
闻酌轻起步,动了换人的念头。
“我回头再重新找个阿姨。”
他手黑心硬,用人向来是不合适就换。
不讲情分。
顾明月慢半拍接上:“什么?”
“杨姨做饭不行。”闻酌面无表情地补充,“不好吃。”
顾明月:“......”
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晚上回来,就着菜,连喝了两大碗的粥。
桌面上的几盘剩菜,席卷一空。
蝗虫过境都得活活饿死。
“没必要。”顾明月降了点车窗,早起的晨风吹进车内,驱散了车里密封一夜的压抑味道。
太麻烦了。
“我不想让她影响我闺女。”闻酌原本七分的念头已经涨到了十分,闷闷地,“我闺女不会喜欢。”
他坚信顾明月肚里的就是自己的宝贝小明月,有托梦为证。
那是生来就该被全部人围绕着、疼爱着、保护着。
不想也不允许有任何人以一种惋惜、遗憾,又或将就的目光看待,哪怕只是随口的感叹都不可以。
他花钱不是给自己孩子找委屈的。
#一丁点儿都不行#
顾明月目光转过,看向他,停顿片刻,突然觉得小反派有点可怜。
“随便吧。”
闻酌微微加速,心里憋的那口气总算顺畅了些。
窗外的行道树飞速闪过,鸟啼声响在树杈中。
顾明月视线前扫,透过车前窗,看向宽阔平坦的马路,发自内心地开口。
“闻酌,你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她缓慢放在小腹上,又会觉得小反派很幸运。
他会有一个比她的爸爸要好上许多倍的父亲。
只是,她又能做好一个母亲吗?
——
都到了医院门口,顾明月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但她一向能善于宽宥自己,很快就选择了放弃。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1】
时间会回答一切当下答不出的问题。
等闻酌去柜台挂号的时候,她心情已经调节好了,就坐在大厅的等候椅上。
只剩了个挨着报架,靠边的位置。
没什么挑的,顾明月坐下,随手拿了份今日的《江市日报》。
还没看两行,就被前面的吵闹声打断。
一道很做作地声音就在她正前方响起,嗲声嗲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顾明月身体本能高于大脑反应,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缓慢抬起头。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