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责任
顾明月来的时候拎着两兜东西, 走的时候是一点儿都没浪费地又给拎了出来。
门口继刚看见都惊呆了:“可真有你们的。”
比他妈还会算计。
顾明月只是朝他笑了下。
“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你们不搁这吃饭了?”继刚抱着红红,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顾明月他们可不像是玩笑的样子, 是真准备走。
闹翻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见自家媳妇从里面追了出来。
“顾二丫,你干嘛呢?”顾三丫不是不气顾母,但也没想过跟顾母断绝关系,“你这样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你。”
谁也没想到顾明月能做那么绝。
“我没名没气, 别人为什么说我?”顾明月奇怪地反问。
“那, 那咱们亲戚和邻居肯定都会在嚼舌根的。”顾三丫甚至都能猜到他们会说什么, “肯定会说你不孝顺,戳着脊梁骨骂你都是轻的。”
“不会。”顾明月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上的薄薄一层纸,带着各自的指印,“亲戚邻居他们只会在意咱们家的大事, 最好还都是坏事。咱们家过得越糟糕,他们就越有谈资。”
真等顾大宝那事爆出来,顾明月跟顾母之间的都不算什么事了。
最多, 只是会被捎带着提了两句。
每次跟顾明月说话,顾三丫都没有能说得过的, 踌躇了片刻。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咱妈把咱们拉扯这么大也不容易,总不能以后真的不管她了吧。”
“看清楚,是咱妈给我写的断绝书, 是咱妈不要我了。”顾明月把手里叠成方块的纸条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倒是想管想尽孝,但不是没办法么?”
顾明月虽然没上过几年学, 但该懂的法多少也是知道些。那张断绝关系的说明最多糊弄了下顾三丫,在法律上作用并不大。
但这并不妨碍着她以此为棋。
“走了。”她看顾三丫一眼, 颇为友善地开口,“提醒一句,看好自己的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可千万别硬管。否则,后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什么意思?”顾三丫看向顾明月,压低了声音,拽了把她袖子,“我听不懂。”
云里雾里的,什么叫不该管的?
顾大宝吗?
难道真的要看他蹲里面吗?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算是阿猫阿狗那也是二十多年了,再气都不可能没有一点儿感情。更别说他们还有着同样的血脉,中间夹杂着顾父顾母。
顾三丫眉头都皱起来了,满眼纠结。
顾明月只看她一眼,听不出情绪:“咱爸妈年纪已经不小了。”
往后花钱的日子可在后头。
她们离的太近,声音又低,说的什么远处的继刚跟闻酌都没怎么听清楚。尤其是继刚,怀里还抱了个叽叽喳喳说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话的红红。
一心二用,什么都没听着。
他揉了把自己闺女的头发,只是看顾明月他们走后,自家媳妇还呆愣在原地。
继刚抱着闺女往前走了两步:“她跟你说什么了?”
顾三丫嘴唇不自觉绷紧,还没开口,就看里屋的大丫着急忙慌地跑出来。
“二丫呢?她走了吗?”
顾三丫点了点头,又补了句:“走早了。”
“怎么不拦着她点!”顾大丫微叹口气,顾家一出又一出的闹剧把她折磨地心力交瘁,“不该让她走的。我听说她之前给人工作的那个商场,最近利润还挺好的,应该能跟人周转些钱。”
就看顾二丫之前那样子,多多少少也是认识里面老板的。
那些人稍微露点钱都够他们活的很好了。
顾三丫倒是比顾大丫多知道些,但想起顾明月那性子,抿了抿唇,只道:“她不会愿意的。”
“唉。”顾大丫眉头紧皱在一起,叹气声不停。
她又何尝不知道呢。
“二丫真变了,跟咱们都不一心了。”顾大丫算是一路被顾母推到如今地步,烈火烹烤,无处下脚。
“先进去吧,商量商量大宝该怎么办。”
继刚不大高兴,伸手碰了下顾三丫。
顾三丫脚步一滞,莫名想起顾明月刚刚说的话,又低头看了眼带着虎头帽的红红,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顾大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有点疑惑:“三丫,进来呀。”
“大姐,时间不早了,”顾三丫的手渐握成拳,指甲掐在掌心都留出痕迹,“我们也就回了。”
顾大丫意外极了:“现在吗?”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话就顺溜多了。
“嗯,现在就得走了。”顾三丫一鼓作气,故作为难:“大姐,我婆子来的时候就叮嘱了,不让我们多待。”
当着继刚的面,顾大丫也不好说其他,看了顾三丫半天,最后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
“那、那你们路上小心。”
“好。”
顾三丫跟继刚一起走出狭窄逼仄的屋门。刚出路口,继刚就没忍住笑了声,把红红驮在了自己肩头,很是高兴。
“回家喽。”
他驮着红红在前面跑,顾三丫跟在后面,自己也笑了。
她微抬头,才发现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
今天,也会是个好天气。
另一边,顾大丫走进里屋时,自己男人正带着孩子出来上厕所。
屋子只剩了她和顾父顾母,还有床上玩的几个孩子。刚刚还拥挤着的屋子瞬间空荡起来。
“三丫也走了?”顾母拿袖子擦着眼泪,手指都还带着红泥印子。
顾大丫沉默着点头,弯腰把地上的红泥盖子捡起来,合上放入床头柜里。
顾母抓着顾大丫,泪汪汪地看向她:“大丫,你可得帮帮你弟弟。妈就只有你跟大宝了。”
“只有你能救你弟弟了。”
顾母声声泣诉,扯着顾大丫就像是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要是不管你弟弟,妈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大丫,妈求你了!”
再强势的人总也有老的一天,顾母现在手里已经没了所有能依附的东西。房子、存款、生意..什么都没了,她现在能赖以依存的就只有还愿意听她话的顾大丫。
都说顾二丫过得苦,其实大丫生活的也一般,只是命好,比她早出生几年,占尽了第一个孩子的便宜外加奶奶的疼爱。可真打她记事入城后,三丫和大宝也已经出生了。
她跟顾二丫一样在顾父顾母眼里都是隐形人。只不过,她毕竟年长,懂得看眼色且勤快能干,还是比寡言木讷的二丫讨喜地多。
但她也从来没有被顾母如此重视过,迎着顾母的目光,很难说清这是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可她当时却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握着顾母已经生了皱纹的手掌,坚定回应。
“妈,你放心吧,我不走。”
“妈就知道你是个好的,没白疼你。”顾母声音都哑了,“以后,妈就指着你跟大宝过了。咱们一家人就好好地过!”
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母爱柔意在此刻体显得淋漓尽致。等顾大丫走的时候,顾母都还要下床送她到门口,又给她装了满满一袋顾母自己腌的咸菜和腊肠。
一直等他们出了路口,回头看,顾母还撑在门口朝她招手。
顾大丫转身的那瞬就像是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坐在门边,望着路口,等顾母带顾大宝上街回来。
“记着来啊。”顾母遥遥地还在朝她喊。
顾大丫隔着不长不短地一段距离,朝顾母,也朝曾经那个小小的她挥手。
“好。”
——
年初八,顾明月提前结束休假,准时上班。
早起开完晨会,她合上文件,看了眼沈因。
“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因并不意外,还以为顾明月是要问蒋翠的事,乐呵呵地跟上来。
确实有情况要汇报。
结果,一进门,就被顾明月递过来的四方小纸给搞蒙了。
“顾姐,这、这是...”他低头看一眼,眉头就给皱起来了,“谁搞的恶作剧?您等我下去查,肯定给您个交代。”
哪个不长眼的在老虎面前耍威风,捏造的断绝关系说明都递到顾姐眼前了。
不要命了?
“不用查,是真的。”顾明月掀开桌上的文件,随意开口,“找个报纸,花钱买个广告位,不用太明显。刊登一天,留档保存。”
沈因:“...是。”
她不是什么明星,顾母的名字也没多少人知道。江市人口那么多,没多少人会注意到不起眼报纸上的广告位,曾刊了一则无关轻重的消息。
有那闲心的人也只会啧啧称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另外,找个人查查顾大宝的动静。”顾明月甚至都不用费脑,“平日里跟紧我妈,会有收获的。”
之前商场装修的时候,顾大宝来闹事,沈因多少有些了解。
不用想就知道,顾大宝绝对是又惹到他顾姐了。
“是。”他心下有数,“有动静了,我随时向您汇报。”
“不用。”顾明月没那功夫,“等他什么时候进里面了,告我一声就成。”
沈因愣了两秒才明白顾明月的意思,当下站的就更直了。
“明白。”
事情吩咐完,顾明月就有了赶人的意思。
沈因连忙开口:“顾姐,你之前安排我的事有眉目了。”
“...蒋翠?”顾明月转了下脑子,才把脑子从商场里抽离出来。
“是。”
顾明月放下手里的笔:“说来听听。”
年头里,她虽然让任豪给蒋翠律师电话的同时,也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出去。但蒋翠自始至终都没有打过一次,顾明月也就快把这事给忘了。
假期几天,她跟闻酌除了走亲访友,就是腻在一起度假。早把这些凡尘杂事给抛到了脑后,现在看沈因这样子,应该是有了不小收获。
稍微提了些兴趣。
沈因兴致勃勃:“我初二接到了聂律师的电话,初六跟着他一起走访了冯二钟现在跟他小情人住的街道,拍到了不少证据。街坊邻居现在都还以为他们是两口子呢。”
重婚罪刚实施没几年,不少人对它都还一知半解。
“蒋翠怎么说?”顾明月确实不把她的离婚当成一件很难办的事。
毕竟,冯二钟做的一点儿都不低调,招摇地恨不得人尽皆知。
“蒋姐还在纠结。”沈因啧了声,“她怕孩子知道了怪她。”
真要报警了,冯二钟少不了得拘留几天。
邻居街坊都爱嚼舌根,指不定在背后都怎么说他们一家呢。尤其是他们家的几个男孩,正是青春爱面的时候,蒋翠不可能不为他们考虑。
“蒋姐目前只打算跟冯二钟谈判。”
“谈了吗?”顾明月微蹙眉。
“还没有。”沈因都有些无奈了,“她有点怕,让我先来告诉您一声,听听您的意见。”
“可以谈。”
冯二钟手里有钱,而蒋翠目前最需要的除了自由,也就是钱。
“但谈之前,你先找聂律师把拍的照片给你备份。”顾明月看向他,“虽然聂律师是你许总推给我的,但你许总并没有跟他合作过。我也没有,所以,你必须要做好最全的准备和最坏的打算。凡事没有万全之策,切不可打草惊蛇。”
一旦谈判破裂,不排除冯二钟有拿钱砸人的可能。
沈因正色:“是。”
“如果蒋翠要跟冯二钟谈判,最好不要让她一个人。”顾明月对蒋翠性子多少还有些了解,“她心思深,却最擅长对自己能狠下心。难免为了多要些钱,昏了头会有苦肉计的想法。你平日里要多劝劝她。”
“身子是她自己的,任何时候拿自己冒险的做法都是最下策。冯二钟那样的人,平日里不可能没有一点儿把柄,你提醒蒋翠用心留意。此外,你也可以找个人盯几天,耐着性子,总会有露马脚的时候。”
任何事情越到关键的时候,就越不能着急。
“当然我刚说的这些都只是为你们提供思路,不必非按我说的僵硬着走。蒋翠才是最了解冯二钟的人,你们下去可以好好谋划商量。只需要记住一点,当你们手上的把柄越多时,谈判桌上才会越有主动权。”
顾明月的话填补了沈因方案上很多的空白。
他认真记下:“顾姐,我明白了。”
“去忙吧。”顾明月笑着朝他道一声辛苦,“忙完给你放假。”
沈因其实并不喜欢放假,但还是笑着应了声。
“谢谢顾姐。”
—
顾明月最喜欢沈因的一点就是脑子活,办事效率高。刚过十五的下午,他就跟高磊一起叩响她办公室的门。
彼时,顾明月正在翻字典。
年过完,商场营业额稳步下降,算是迎来了个小淡季。工作陡然轻松起来,顾明月都有摸鱼时间,准备提前给小反派起个名字。
倒不是闻酌没准备,主要是他写满了两张纸的名字没一个带有阳刚气,全都是“萱萱”“花花”小女生的名字。
偏着他每天都还备有兴趣,各种书翻得簌簌作响。
顾明月有心想说些什么,可看着自己日益渐满的首饰盒却又艰难地闭上了嘴。
真不是她不帮小反派,主要是闻酌给的太多了。
“咚—咚咚—”
“进。”
顾明月刚接了内线电话,知道他们要过来,并不意外。
字典都没收起来。
“被抓着了。”
“是。”高磊是跟顾大宝打交道最多的,比沈因号他号地还准,“今上午抓着的。”
不只是他们知道顺着顾母这条线,别人也都知道。被抓着也只是早晚的问题,没什么奇怪的。
顾明月表情不变:“知道了。”
小孩都盼着长大,可却没有人告诉他们,长大后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保护自己。没有谁能真正地护着他们一辈子,除了自己,谁都做不到。
漫漫人生路,责任是所有人都逃不了地必修课。
顾明月的表情过于平静,高磊想起前几天的报纸,欲言又止。
他们安保有一项工作就是浏览每天的报纸,遇到与顾姐他们相关的新闻要及时保存上报。所以,在别人眼中是一扫而过的信息,对于他们而言,却是需要辨伪存证的内容。
而那时沈因并没与否认,高磊顿时心里就有数,无异于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有什么想说的吗?”顾明月注意到高磊的神色,笑了下,“想说就说,没那么多拘束。”
高磊舔了下嘴唇,也不看沈因,搓了搓手:“顾姐,那我就说了。”
其实顾大宝被带走并不顺利,毕竟顾父顾母都在。
高磊那时就站一旁装作买汽水,却亲眼看着满头白发的顾父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自己儿子。辛苦了一辈子的庄稼汉,不识什么字,带着小老百姓骨子里的“畏官”心理,却还执拗地挡在了自己儿子面前。
哪怕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想着用自己替儿子担罪。
朴素、寡言且厚重。
“很伟大。”
顾明月听高磊憋不住劲儿传回现场的第一手消息,脑子努力检索半天,都没在原主脑海里找到残存的顾父印象。
或许是家里孩子太多,或许是顾父那时工作太忙,更或许是因为原主生来不讨喜,性子畏缩木讷,喜爱缩墙角,所以她跟顾父相处的记忆实在残缺。甚至都没有她来后,留下的回忆多。
“最后呢?”沈因不甚自然地岔开话题,“顾大宝不还是被抓走了。”
“那是肯定的了。”高磊挠了挠头,嘟囔了句,“不过,他妈目睹着顾大宝被抓走,没撑住,晕了过去。当场就被送医院了。”
顾大宝不是第一次被抓走,但顾母却比第一次还难以接受。究其原因,是因为顾母已经知晓自己救不了顾大宝。所以,她备觉惊惧且惶恐,甚至于害怕面对。
时间并不仁慈,事到如今,不管顾母承不承认,她都已无能为力。
再也没力气和能力托举起她最心爱的儿子了。
顾大宝势必坠降谷底,一切都结束了。
高磊和沈因对顾家的家务事知道,但又不那么清楚,所以也很难感同身受。
顾明月信手翻过一页字典:“还有其他事吗?”
“有。”沈因就此换了话题,“顾姐,冯二钟的事我们有了新情况。”
“说。”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泽也跟闻酌说了差不多的情况。
闻酌听后不言,只轻抬了下手:“出去吧。”
“是。”张泽转身就出去了。
而后,闻酌给容恪远拨了个电话。
“闻哥,顾大宝我见了。”容恪远握着电话从警局里面走出来,“具体细节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但顾大宝反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我们现在也需要他的配合。只不过,他肯定是有段日子要待。”
放长线,钓大鱼,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想起上午那群人的嚣张样子,容恪远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电话。
那样的江市就快过去了。
闻酌知他明白顾大宝事的原委就不再多说,“嗯”了声,便挂了电话。
他低头看纸上的名字,无声地把日历又翻过一页。
越来越近了。
闻酌呼吸沉重一瞬,拎着外套起身。
所以,今天要给自家媳妇买件什么东西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