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时糊涂
哪个款少了?”贺雪快步走过来, 拿着单子仔细地看过。
不可能少的,进出货都有单子。
一目了然。
“兔毛衣那款。”
贺雪不信邪地核了遍,加减反复运算, 但都是少一件。
“顾姐。”
她看向顾明月,脸都有些白了。
一件毛衣再贵也贵不到哪去,贺雪自己掏腰包赔了都没事。
但关键这不是一件毛衣的事。
是她管理出了纰漏!
贺雪害怕。
她怕丢了顾明月的信任。
怎么偏偏是在顾姐核账的节骨眼上丢!
“是不是搁错地方了?”有人小声提议。
贺雪手里抱着衣服,僵持着看着顾明月。
顾明月神色不变,朝她们笑了下。
“都别急。小雪, 你带着她们再找找。”
贺雪沉沉应了声。
顾明月手拿进货单, 坐回凳子上, 把场上全权交给了贺雪。
不会是贺雪做的,她心里有数。
从卖房子发传单开始,顾明月就能看出来贺雪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极其要强。
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往往最难被路上的小花小草迷了心智。
更别说, 贺雪跟着顾明月光出差都去了两回,明里暗里也都明白自己以后要干的是什么职位。
眼界不会这么窄。
要真那么窄,早被杭市勾住了魂, 丢的也不会只是件毛衣。
顾明月对着手上的单子,很有耐心。
她在等, 等贺雪能给她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雪雪姐。”
店里帮忙的几个女生轻声喊她。
顾明月来的次数不多,她们明显跟贺雪更为熟悉。
几个人都有些怵现在的情况。
“找。”贺雪两个手往上搓了把眼,蹲在地上就开始翻箱子, 努力稳住声线。
“不准打乱原有的顺序, 交叉核对,重复查验。”
她必须要把自己稳定下来。
不能慌。
贺雪就蹲在顾明月对面, 不经意抬头,总会瞥见她顾姐低头看单子的样子。
认真且自信。
可自己低下头的时候, 眼眶却都是红的。
她怕顾明月不信任她。
在那样时刻,她迫切的需要给自己找个旗帜,脑子极其容易黏附在她的标杆身上。
总是会想如果是顾姐遇见了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做?
“雪雪姐,我这没有。”
“我也没有。”
“没有。”
最后一个女生,站的最远,只微低着脑袋,摇了下头。
其实贺雪知道也不会有。
她算是从夜市生意起步就跟着顾明月了,很多习惯都是从开始就延续下来的。
所有的款式必须要分门别类,上衣、裤子和外套都有各自编号的箱子,便于日后好找。
不可混淆,是基本的要求。
所以,当她翻完上衣那几个箱子后,就知道的可能不会有了。
“兔子毛衣是新回来货,刚到一周,累计卖出去十件。但是截止到昨天为止,所有的日流水账单没有任何问题。也就是说并不存在已售忘登记的情况。”
她们人多,为了便于核对提成,都会在衣服吊牌上多贴个卡片,记着款式和颜色。
卖出去了,就会撕下来,便于核账和计数。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顾客偷拿走,我们没有发现;”贺雪的目光地扫过她们,声音却压不住地拔高,“要么就是你们中有人误拿走了它。”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静到只能听街道上塑料袋刮起时的簌簌声响。
众人静默。
顾明月把手里的单子平静翻过。
贺雪借着看衣服的空,眼睛不自觉朝顾姐看去。
可惜,顾明月并没看她。
贺雪手握成拳,抿了抿唇,继续道。
“大家今晚都回去看一下,如果是误拿走的话,明天拿过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的话,我们五个人平摊损失。所有人,”
“所有人,”她重复强调,“就此解散。”
顾明月终于从单子里抬头,看她一眼。
贺雪与她目光对上,像是从中找到了底气。
“并且,我会报警追责,上报学校警卫处。”
而后,也没停,她又开始蹲着收拾衣服。
“都没闲着了,继续核对,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丢的。”
几个兼职的学生,都没见过贺雪这幅模样,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半天,才一个又一个地蹲下来。
正对着数呢,贺雪猛不丁又来了句。
“当然,如果有人看见了或者发现了什么疑点,可以私下跟我说。”
“若成为了警方办案的线索,钱不仅可以不出,而且我还能自己出钱给你买一件新袄或者折现发在工资里。”
“只要能找到人,咱们谁都不用走,能一直干到学期末、下个学期甚至下下个学期,甚至可以跟我一起去商场,我继续带你们。”她语气坚定,丝毫看不出半点气虚。
顾明月夜市摊子生意火爆,客流量大,不少款式刚上两天就断码。
所以,很多同学都会想和她们几个兼职打好关系,以便能提前过来挑看款式或参与活动。
更别说待遇也好,一条街上拿着数得着的工资。
说出去也不丢人,丝毫不比干家教的挣得少。
而且,还得同学的喜欢,人缘都旺起来。
十个萝卜一个坑的工作,谁都不想轻易挪走。
顾明月坐一旁看着,果不其然就有两三个脸色些微有些不对了。
蹲在一起的两个女生相互看了一眼,眼睛又微微后瞥。
最后面正抱着箱子的女生,腿都开始抖了。
顾明月淡淡收回目光,一个字都没多说。
“顾姐,您再看看。”
贺雪自己飞速的重核了遍,再站顾明月面前时,说话都有了两分底气。
“不急,”顾明月起身,面色如常,“等收摊吧。”
核账耽误了时间,夜市已经开始上人了。
摊前站着的学生,不少还都记得顾明月,笑着跟她打招呼。
“漂亮老板娘。”
顾明月笑着跟她介绍:“好久不见了,今天想买点什么?”
一问一答间,生意就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顾明月的人气太旺,她们今天的生意格外火爆。
但贺雪却有点不在状态。
她刚刚说的再厉害都是虚的,只有最后几句是真心实意地利诱。
小几十的东西,警察管不管先不说,但保卫处肯定是不会管的。
除非她能确定是在学校丢的。
可她们衣服摊位衣服多,都是几个人分散着带回去的。
从没想过会丢。
要真是找不回来了,贺雪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脸跟顾姐交差。
一想到这,她视线就情不自禁地朝顾明月那里看去。
下一秒,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顾明月穿的时髦,说话好听,人气极高。
不少人都挑好了款式,还要特意挤到顾明月身边,问她自己穿着个行不行?
“当然行了,这个颜色最配的就是你了,穿起来肯定好看,简直就是我们店行走的模特!”
往她那里挤的人越来越多,顾明月微微往后退了两步,呼吸新鲜空气。
凉空气入肺,整个人都舒服了。
她面上带笑,继续花式夸她。
“这个颜色这个款,我们要是卖的好了,不用怀疑,肯定是因为你。”
她一句话把女生和她男朋友都逗笑,付完账还要喊着顾明月帮她再挑个内搭。
“内搭是吧?我来,我来跟你介绍。”
贺雪慌忙挤过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好意思,各位!我们老板娘怀孕了,站不了这么久,让她先坐后面休息休息。我来给大家伙继续服务。”
她背挡着人群,手扶着顾明月先退出了人群。
顾明月其实还能再待会儿,但她看见了顾三丫正朝自己招手,也就顺着和学的话去了后面。
早已约定好的事,顾明月从不失信。
看着顾姐安稳坐到了凳子上,贺雪由内而外地松了口气。
刚刚她差点都看不见顾明月。
回头只能看见人群涌动,互相推攘。毫不夸张,贺雪脑门都立刻就吓出了汗。
现在心都还砰砰跳着。
她拿着两份的工资。
要是顾明月出了什么事,她都对不起闻酌给她另开的工钱。
背过身,贺雪就往自己额头上狠拍了一巴掌。
疼痛提神,瞬间清醒过来。
她继续忙着跟顾客道歉,顾客大部分都能理解,但也会有几个不大高兴。
“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实在抱歉,老板娘身子不好。对不住!”
贺雪她们态度好,也见着顾明月肚子都已经显怀了。
顾客大都嘟囔几句,就此作罢了。
“那你一会儿可得给我算便宜些。”
“一定一定。”贺雪赔着笑,又给她们继续介绍起来。
前面的忙碌不停,后面的也不甚安静。
顾三丫来就是为了买个换季衣服,想要个厚外套。
顾明月从后面拿了几款给她看,顾三丫挨个上身比较,对着半身镜,高兴地像捡了钱。
无论多大的女生,能挑选自己喜欢的衣服都是一件很令自己兴奋的事。
“你看我穿哪个好看?”
“我看着都还行,主要得看你喜欢哪种风格。”
她们正说着话呢,就有个摊位上的兼职售货员走过来,小声地喊她。
“顾姐,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顾明月看向她,认真回想了下,是刚刚站在最后面的女生。
应该是姓吴,吴晶。
顾明月语气温柔:“很急吗?”
“啊?”吴晶做了各种预想,都没料到顾明月会突然问这一句。
“如果不是很急的话,现在你应该回到你该做的位置上。贺雪她们好像已经忙不过来了。”顾明月看向外面,朝她笑了笑,“先去帮帮她们,好吗?”
吴晶迎着顾明月的笑,只会愣愣地点头。
走了两步,又突然顿步,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声音从后面传来。
顾明月手里拎了件咖色羊绒衫,正往顾三丫身上比,眼睛并没有看向她,声音淡淡。
“而且,如果你说的事情跟毛衣有关的话,就不必再跟我说。那件事已经交给了贺雪全权处理,她的意见就会是最后的结果。”
吴晶整个背都是僵的,像是脱光了衣服,暴.露在别人眼中。
先愣后颤,静立好久,才想起走回摊位,跟丢了智一样。
踩着碎石头就走过去,差点没摔在摊子上。
还好被旁边的顾客给扶了把。
“哎,你也是里面卖衣服的吧?这个咋卖的?”
吴晶脑子都木了,旁边拿货走过来的彭丹机灵及时地开口接了句。
“二十,好几种颜色呢。您要是想看,我这边给您拿。”
彭丹引着顾客都走远了,吴晶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而后,缓缓蹲下。
贺雪很显然是看见了,刚想走过去说她几句,却被顾明月摆手示意。
不必管。
顾三丫看了半天热闹,本就不是个能憋得住话的人,现下更是忍不住,扒着顾明月问。
“咋回事啊?”
“一时糊涂。”
事情尚未清晰,所有的猜测都是妄自揣测。
没有证据支撑的事实,顾明月从不开口。
更何况,就算事实如她所想,谁还没个少不更事的时候。
顾明月能很随意的原谅。
她对吴晶并不报希望,所以也就没有失望,可以毫不在乎。
在这件事中,比起一件毛衣,她更在意贺雪会如何处理?又能从中成长多少?
这才是她最为关心的事。
顾三丫不懂顾明月的用心,只顾着试衣服,对着半身镜照了下:“我跟你说,你可别不在意,人品不沾的人能不用就别用。一时糊涂,也有可能酿成大错。”
“就像我们家继刚,要不是我婆子看的严,指不定现在要出什么大事儿了。说着是一时糊涂去了牌场,也没玩牌,帮人看场子,可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自从继刚赌场那件事后,顾三丫和她婆子的关系就好起来了。
虽不至于亲如母女,但也没了之前的水火不容。
“你们家的羊毛衣有没有好的?给我拿一件,我婆子下个月过生日,我给她当个礼物。”
顾明月随手指了下:“就你身后那个箱子,一箱子都是纯羊毛的。看好再拿,别弄脏了。这是我们摊里算贵的衣服了。”
“知道知道。”顾三丫蹲着半天也没拿,光用眼睛巡过,“别说,你们这颜色还挺全乎的,款式也多,还有带暗花的。”
她选了件带花的,拿起来摸了下。
“料子也舒服,怪不得贵呢。”
一分价钱一分货,钱花哪哪舒服。
“就这个,给我装起来吧。”
顾三丫给她婆子买东西倒爽快,可自己却还得半天掰扯。
明明是喜欢到穿着不肯脱,但还是纠结好半天都没敢开口说要。
顾明月低头帮她装衣服,并不催她。
顾三丫手抓着新袄袖口,低着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好。
价格虽然没问,但刚刚也是听贺雪开票时提过一嘴。
不便宜着呢。
钱都揣在口袋里,她还想再捂一会儿。
“我还有个事儿没跟你说呢,挺奇怪的。”
顾明月没拆穿她:“什么事?”
顾三丫声音突然放低,像是在说悄悄话:“昨天上午,大宝来理发店找我了。”
“嗯?”
自从上次飙车的事后,顾明月算是彻底成为了顾母和王格心头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顾大宝了。
都快忘了有这号人。
“他找你干什么?”
也是为了显摆自己的新车?还是拉他们一起合伙做生意?
“你肯定猜不到。”顾三丫虽然迈了个关子,但性子着急,也等不到顾明月开口去猜。
下一秒就给秃噜出来了。
“借钱。”
“谁?”顾明月有了精神,些许意外,“顾大宝找你借钱?”
不应该呀。
顾大宝可是出了名的土财主。
周边那群狐朋狗友都是找他借钱的,什么时候能有他来找别人借钱的份儿?
顾父顾母可不像是个能屈了顾大宝花钱的样。
“对!我也觉得很奇怪,但他好像很缺钱。”顾三丫现在也没想明白,眉头皱着,“一开始说的要五百,我哪有这么多钱。”
她给人当学徒不交学费等于半打白工,三月都不呛能挣到五百。
上哪儿借给他去?
“后来,他自己又说一两百也行。”
可一两百,顾三丫也没有。
顾大宝不以为意的金额都是他们每个月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存款余额。
“我兜里确实拿不出来。可他那个狗脾气你也知道,推搡着冲着我们店门口就喊起来。最后,没办法了,我就给他拿了四十多块。”顾三丫一分都不想给,但她是在弄不了顾大宝,“兜里揣的钱都给他了。”
不给也没办法。
回头顾大宝拍拍屁股走了,她可还要在这里继续干。
顾三丫现在就想着能够多学点本事,攒点儿钱,以后自己也开个理发店。
再也不用受日淋雨淋的奔波劳累。
“他要了?”顾明月觉察出不对。
“昂,接着钱就跑。”顾三丫都无奈了,“也不知道忙着去干啥?”
顾明月心里微微沉了下。
看样子,顾大宝不是缺钱,是已经是很缺钱了。
都跑到顾三丫那里去借了,而且现在是多少钱都要。
五六百不嫌多,四五十也不嫌少。
“爸妈知道这件事儿吗?”
按理说,顾大宝缺钱,顾父顾母也应该会积极地供应上啊。
难不成是他们已经供应不起了?
“不知道。”顾三丫爱惜地摸了摸身上的衣摆,照着镜子,眼里是盖不住欢喜,语气却很情绪难辨,“我其实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去了。”
自从顾大宝带着继刚去牌场后,顾三丫就没有回去顾家。
“红红还那么小,我婆子天天看着她还得盯着继刚。家里离不了人,我,没时间。”
时间挤挤肯定是有的,但是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母和顾大宝。
她公公已经老了,常年砍肉,膏药不离身,也扛不动猪肉了。继刚现在就是他们家现在的顶梁柱,他一倒,整个家就完了。
她婆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要说没一点儿意见绝对是假的。
顾三丫心里有杆秤。
不能回,也不敢回。
有的时候她也会做梦,想着顾母压着顾大宝上门道歉。
她婆子那么重脸面的人,肯定会拦着顾母,也会半真半假的开口说是都自家孩子。
说不定,这件事情或许很快就能过去。
但她知道顾母不会,有的也只会抱怨她不识好歹。
就像顾大宝去游戏厅那件事一样,顾母会自动宽恕顾大宝身上所有的缺点。
只会和邻居或者其他亲戚摆理,说大宝明明带着他们做挣钱的生意,却还被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真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顾三丫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深叹一口气。
“顾大宝借钱的你知道就行,反正他也不会找你借钱。你听听就算了。估计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儿不敢跟咱妈说,纸包不住火,等咱爸妈发现了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再怎么说,顾大宝也是她亲弟弟。
几十块钱不心疼是假的,但亲弟弟头一回开口找她借钱,顾三丫是肯定会借的。
她这几天夜里睡觉的时候天天都在想,四五十块钱,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打个水漂。
不至于伤了他们姐弟之间浅薄的情分。
越长大,走的就越散。
“至于咱爸妈怎么管那也不是我能掺和的,他们总有办法替顾大宝摆平。也不用我操心。”
同样都是孩子,顾父顾母对她们和顾大宝简直是天上地下。
很奇怪,越是跟顾明月相处,顾三丫就好像是能越理解她的想法。
曾经以为的惊世骇俗,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时间无常,他们走着走着都成陌生的模样。
“开单吧。”
顾三丫终于能下定决心:“这件衣服你也帮我包起来吧。然后,帮我算算一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