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贝勒
宫门大开,阖宫欢庆,喜悦的笑意弥漫在紫禁城的各个角落,在云珠的尽心筹备中,胤祚成亲的日子终于到来。
长幼有序,胤祺前一个月刚刚娶完福晋,次日请安,连万事不管的皇太后,都破天荒的和五福晋说了几句,趁着未尽的喜意,胤祚的成亲将康熙三十六年的喜事推向另一个高峰。
此时宫中尚未有皇后,云珠已是份位最高之人,在胤祚的成亲礼上,尽管她未能和康熙并肩,但也斜侧着坐着主位,受了那一对新人的礼。
钦天监测算的吉日果然吉祥,这一日天朗气清,风也温柔,胤祚收敛起了跳脱模样,端正地跪拜天地,叩谢父母,随后才斯文地牵着新娶福晋的手,在仆从的簇拥下,往早已布置好的新房走去,云珠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略带惆怅,更多的是为儿子长大成人而欣慰。
胤禛作为兄长,随着往乾西五所而去,虽然他私下里已经交代了乌喇呐喇氏,对新进门的弟妹关照上几分,但到底还是对胤祚不放心,去帮着他招呼其他兄弟。
而胤祯则是捂嘴笑着,扯着胤祥往新房钻去,趁着年纪小去闹洞房。
云珠瞥见了胤祯的小动作,大喜日子不好闹出什么事来,唯恐人来疯的胤祯失了分寸,侧过头吩咐着乌希那:“额娘去乾西五所不太方便,你领着塔娜去那儿瞧瞧,看看老六媳妇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乌希那屈膝行礼,领命而去。
望着落落大方的乌希那,云珠眼中全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那个出身时只有丁点大的女儿,出落成了大清朝的明珠,也到了要嫁人的年龄了。
想到这,云珠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她记得当年乌希那出生时康熙给过的承诺,会将她留在京城,但康熙是否愿意遵守承诺,尚未可知。喀尔喀蒙古归附之后,康熙满心都是向他们施恩,郭络罗氏的女儿已经被嫁了过去,当得知女儿被康熙许到遥远的漠北蒙古时,郭络罗贵人瞬间就大病一场,就连外甥胤祺成亲都不见露面。
也不知这样嫁过去一个格格,大清和喀尔喀的关系能否持续,若是康熙犹觉不够,还要再将格格嫁过去,下一个便是她的乌希那了。
云珠咬着唇,想到这个可能就浑身发冷。
这些年里,她并没有将乌希那培养成大家闺秀的模样,相反,云珠一直鼓励乌希那立起来,处置宫务的时候,也并不瞒着乌希那,甚至会将表象之后错综复杂的关系条理分明的给乌希那捋清楚。
更别提骑射,为了给乌希那调养,从小云珠就很注重让她运动,等到大点,更是求了康熙,找来女骑射师傅,教乌希那马背上功夫。
云珠有自信,即使乌希那被康熙嫁去了蒙古,她也能过得很好,最起码不会想不开郁郁寡欢,或者适应不了蒙古的生活而落下疾病。
但,作为额娘,在女儿的事情上是没有理智的,即使乌希那在蒙古也能闯出一片天来,为人母的还是只希望她能好好的在她眼皮子底下待着,有什么不开心的,能随时往宫中跑。
必须要找个机会提醒万岁爷,为乌希那在京中择婿了。
云珠暗自下了决心,蹙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别担心,儿子大了,总要离开的。”见云珠盯着空荡荡的宫道一动不动,康熙拍拍云珠的手,淡淡安慰:“等他们一个个都出宫,最后也就只剩我们。”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对康熙而言,云珠也是陪他从青年时期一路走过来的妃子,尽管宫中多了许多年轻妃子,但云珠在他心中,地位到底是不一样的,在爱欲之外,还有着亲人般的依恋。
云珠知康熙误解了她的意思,也不反驳,只柔和地笑着:“臣妾懂得。”
胤祚的婚事顺利办完,胤禛的府邸也初步有了雏形,至于胤祯,在尚书房里和胤禟、胤礻我闹成一团,恨不能掀了尚书房的屋顶,一个个师傅看着他们都吹胡子瞪眼,手指颤抖。
为了这,胤祯也不知挨了康熙多少教训,但屡教不改,许是因为随着康熙年岁增大,他内心也更喜欢调皮有活力的孩子,从没对胤祯等人下过狠手。
总之,胤禛、胤祚、胤祯三人的日子,暂时不需要云珠操心。
云珠的一颗心,现如今全落在几个女儿身上。
雅利奇一直养在皇太后的宁寿宫,她的婚事相对而言是最不需要云珠操心的。就老太太溺爱孩子的那个劲,第一个就不会答应雅利奇离开京城,皇太后离家数年,只能在梦中回到曾经的故乡,对于远嫁的心酸,没有人比她更明白。
只要皇太后开了口,作为康熙在世的唯一长辈,康熙绝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塔娜年岁尚小,也未到嫁人的年龄,最需要操心的,就是乌希那了。
瞧着亭亭玉立的女儿,云珠思索着找个恰当的时机,和康熙提提乌希那的婚事。
这个时机,来得猝不及防,也让云珠心碎神伤。
七阿哥胤祐成婚之后,康熙三十六年走向了尾声,这一年里喜事格外多,宫里宫外都是喜气洋洋,且不提新年的热闹,三月份的时候,乾清宫里新出的旨意,将喜意推向最高潮。
明黄色的圣旨被礼部大人展开,自胤褆以下,到八阿哥胤禩,除了皇太子,全穿着皇子朝服,恭敬跪在天地面前,聆听着圣意。
告祭过天地之后,礼部尚书不紧不慢地念着,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封多罗郡王,余下几个阿哥封为多罗贝勒。
胤褆和胤祉听到这旨意,自是喜不自胜,胤禛短暂的愣了一瞬,很快收敛起脸上不自然的神色,神情淡然。胤祚隔着胤祺打量着胤禛,唯恐四哥心中不快。毕竟大阿哥和三阿哥都封了郡王,到四哥,却只得一个贝勒,胤祚知道胤禛是个不愿意落人后的,年岁想近的几人,唯有胤禛落了一筹,也不知他心中如何难过,胤祚在心里筹划着,待会儿要给胤禛送些什么玩意儿,讨胤禛欢心。
见着胤祚担心的眼神,胤禛冷厉的眼风扫过,示意胤祚不许走神,至于大阿哥和三阿哥封了郡王,他只得贝勒一事,胤禛咬着牙,将不忿咽下。
“谢皇阿玛恩典。”在大阿哥的带领下,众阿哥们山呼万岁,叩谢皇恩。
礼部尚书站在上方,一眼便将几人的神色看遍,到底年纪还是不大,都少了些城府,大阿哥喜色中露着对三阿哥的不满,三阿哥一副被天上掉馅饼砸到的欣喜若狂,四阿哥试图遮掩但没有遮住的不甘,六阿哥眼底全然的担心,八阿哥滴水不漏的笑容,都尽收眼底。
除了五阿哥和七阿哥,是纯然的谢恩,其他阿哥,心中都不是那么的纯粹。
更别提,还有站在一旁,阴着脸望着封王兄弟的皇太子,礼部尚书都感觉背上凉飕飕的。
儿子太多了,也不好啊。见透世情的尚书大人,捋着胡子叹了口气,随即又赶忙摇头,不敢揣测天家父子,毕竟,命只有一条。
一个册封,诸位阿哥心思各异,但总体来看,还是愉快居多。
“前些日子内务府说外面的府邸已经修好了,可以搬去住了,我说怎么向皇阿玛请旨要搬出去,他老人家让我等等,原来是为了这个。”大阿哥胤褆粗犷地笑着:“还是皇阿玛为我们想得仔细,要真搬了,内务府再去家里动来动去,真是折腾。”
胤褆、胤祉和胤禛的府邸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但之前只是按着光头阿哥的身份修建,很多地方不能逾制,这时有了爵位,内务府还得再修整一番,才能让几个阿哥搬进去。
这也是胤褆说出这番话的原因。
几个年少的弟弟,听了胤褆的话,纷纷对他道贺,就连皇太子,都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几句恭贺的话语。
“好说,好说!”胤褆志得意满的笑着:“等我的郡王府修好了,还请诸位赏光,去大哥那儿喝口水酒。”
胤禛悄悄地握住手,笑着应了,胤禛的这番作态,更让胤祚担心。
受了旨意,众人散去,胤禛和胤祚往永和宫走去。
“四哥,皇阿玛怎么可以这样。”胤祚气鼓鼓的,在胤禛面前,还是那个恣意跳脱,想什么说什么的少年人样子。
“噤声!”胤禛瞪了胤祚一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谁教你的,居然敢说这等不敬之罪。”
“我说的是事实”胤祚梗着脖子不服,在胤禛的瞪视下,原本的理直气壮逐渐心虚,他高昂的头慢慢低下来,嘟囔着:“再说了,这不是就在四哥你面前说说吗?”
“谨言慎行!”胤禛深吸一口气:“我的事我心里有数,无需你操心,你过好自己的日子,让额娘和我少操点心就行了。”
“我哪里又让你们操心了。”胤祚不服气地嚷嚷着,跟着胤禛的脚步,往永和宫而去。
日头高高地挂在天边,在日光下,两道影子逐渐拉长,愈来愈近。
永和宫里,云珠接到太监的传信后,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欣喜的笑容,再吩咐着小欢子跑一趟,给康熙送去新煲的汤后,又将四福晋和六福晋召了过来,商议着办个家宴庆祝一番。
至于胤禛未能封上郡王一事,云珠一字未提。
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对于胤禛的性子,云珠也是有几分了解的,这儿子从小就不愿意落在他人之后,只比胤祉小一岁,封爵却低了一等,还不知他心中如何失落。
在这等情况下,云珠只能恍若未察,欢欢喜喜的为胤禛办着庆祝家宴,若过于在意这事,反而让胤禛心里更过不去。
因此,当胤禛拎着胤祚走进永和宫的时候,见到的是喜气洋洋的宫人,每个人见到他的第一句话都是:“给贝勒爷请安。”
等走进永和宫的正殿,只见额娘亦是满心欢喜地迎了上来,眼神亮亮的:“可算回来了。”
随即笑容满面地说道:“听到你们封了贝勒,我实在是太高兴了,赶紧让人准备了一桌菜,都是你们爱吃的。”
“是啊是啊,四哥六哥你们回来的好慢,额娘等你们好久了。”全然没有感受到室内微妙气氛的胤祯,嚷嚷出声,就连胤祚在一旁悄悄扯他的袖子,也没有止住他的话。
胤禛脸色一沉,正准备训斥这个在额娘说话时插嘴,不讲规矩的十四弟,却见胤祯满是钦佩地看着他:“四哥,不对,四贝勒,你好厉害,什么时候皇阿玛才能封我做贝勒啊!”
这份纯然的羡慕让胤禛将训斥收了回去,再看着额娘眼中全然的喜悦,胤禛自听到圣旨开始便如同乌云压顶的心情也松动几分,嘴角扯动,露出一个不明显但真心的笑意,这丝笑意让一直悄悄观察的胤祚和乌喇呐喇氏松了口气,拍手示意宫人将席面送上来。
永和宫里其乐融融,胤禛心头的那点不忿,在额娘的抚慰下,逐渐散去。
家宴到了一半,禁鞭声响起,康熙穿着明黄的朝服走了进来。
“万岁爷”、“皇阿玛”,一时之间,众人纷纷起身,衣服窸窣声,座椅推动声响成一片。
“无需多礼。”康熙抬抬手,免了众人的礼后,又将目光扫向桌上狼藉的酒菜,笑着说道:“看样子朕还是来晚了。”
“万岁爷您能来,臣妾这永和宫才是蓬荜生辉,又何来晚不晚一说。”云珠一边笑着,一边给两个儿媳使眼色,四福晋和六福晋福临心至,连忙避了出去,找去小厨房,让厨师尽快再整治出新的酒席。
“就算只为了爱妃的那碗汤,朕也不能不来。”康熙朗声笑着,云珠膝下子女,在后宫之中都是独一份的多,更别提胤禛甚至还有了孩子,弘晖被乳母抱着,懵懵懂懂地看着康熙。
此时的胤禛,对于皇位毫无威胁,康熙望着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弘晖,笑得和蔼可亲,示意乳母将弘晖递过来,摸着藕节似的手,呵呵笑着。
残羹已被撤去,被御厨精心烹饪的菜肴重新递了上来。
宫人们抬来一扇屏风,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四福晋和六福晋盯完小厨房后,径直走了进去,听见动静,康熙随意一瞥,并未放在心上,只一心逗弄着年幼的弘晖。
此时正是日暮低垂之时,凛冽的寒冬已然过去,温度逐渐回升,绿叶在梢头长出新芽,花朵在莺啼声中绽放,鸟鸣啾啾,花香袭人。
此情此景之下,康熙只觉心旷神怡。
与尽享天伦之乐的永和宫相反,此时的毓庆宫却如同冰窟一般冷清。
皇太子压抑着内心的不满和被威胁到的恐慌,挂着温和的笑容回到了毓庆宫。
端庄贤淑的太子妃迎了上来,规规矩矩的向太子行礼,连头上的步摇都不见一丝晃动。
“你先退下,让我静静。”进了毓庆宫,太子终于不用苦苦压抑自己,他几步走到罗汉榻前,背着身子躺了下去,用手背蒙着脸,遮挡住眼角的疲惫。
“太子爷。”太子妃担心地看向神色颓然的太子,成亲之后,尽管太子后院里早已有了侍妾庶子,后来还荒唐的和宦官交游神近,但太子和太子妃只见,到底是相敬如宾的。
夫妻一体,听见太子妃关切的询问,太子深吸几口气,到底还是想要有个人能说几句话,压抑的声音从嗓子里蹦出:“今日皇阿玛给大哥和三弟都封了郡王。”
至于其他的贝勒,全没在太子眼底。
甚至说,不仅是其他贝勒,就连三阿哥,都没被太子放在眼中,他一直忌惮的,是身为长子的大阿哥。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汉人的嫡长子继承制给了胤礽太子的宝座,却也是对胤礽巨大的威胁,这几年太子已经隐隐感觉到康熙将胤禵抬起来,在朝堂上处处牵制着他的情形,作为大清朝的太子,皇位的下一任继承人,在朝廷大事上,毫无发言权,每日只能闭门读书,何等荒唐,胤礽是嫡子不假,但胤禵可是货真价实的长子,但凡康熙下了决心,再封个皇后,胤褆变成嫡长子,也是轻而易举之事,莫说惠妃还活着,就算惠妃不在了,追封也不是不可能。
“这真是喜事。”太子妃却真心实意的笑了:“臣妾开库房看看有什么适合送礼的东西,给大福晋和三福晋送过去。”
太子妃是康熙精心挑选出来的,核心标准便是贤良淑德,大家闺秀。她接受的是最最传统的教育,孝悌礼义这一套,对着大阿哥和三阿哥,仍是兄友弟恭的想法,她不明白,为何大阿哥和三阿哥封郡王,太子如此颓唐,但无论如何,封王总是好事,她不等太子回复,便盘算着要送去什么东西。
太子支起身子,诧异地望着太子妃,只见到她脸上全然不似作伪的笑容,冷着声音吩咐:“你不懂,退下吧。”
太子妃不知如何太子心情更遭,但也不敢违背太子的吩咐,轻手轻脚地带着宫人全部出去,留着太子独自躺在罗汉床上。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失去踪迹,太子睁眼望着夜色逐渐笼罩四周,在浓稠的墨色中,太子神色扭曲,堪称癫狂,喃喃自语着:“皇阿玛,真是我的好阿玛。”
说完,脸上神色更见狰狞:“想夺走我的位子,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