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忌惮(二合一)
帝王的权威不容染指,随着太子的日益长大,在父慈子孝之外,康熙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威胁感日益加重。
见着芝兰玉树般,得到大臣们交口称赞的太子,康熙望着太子的眼神,愈发的冷,然而,理智上,康熙清楚的知道,这偌大的帝国,确实需要如太子般出众的继承人,才能掌好大清的舵,面对着英姿勃勃的皇太子,感受着少年人蓬勃的生命力,康熙又是忌惮又是骄傲还有几分安心。
在康熙如此矛盾的思绪中,时间慢慢过去,一年又一年,宫中花谢花开,人来人去。有人生,有人走,有人得宠,有人失势。
击退噶尔丹后,蒙古喀尔喀部落归附大清,康熙北巡,于蒙古进行多伦会盟,设置蒙古旗籍管理制度,大清和蒙古的关系,愈发亲近起来,为了维持这份关系,康熙先后将荣妃的长女,和硕荣宪公主,嫁入蒙古巴林布札萨克;兆佳氏的女儿,和硕端静公主,嫁入喀喇沁部落。
和康熙二十九年,常宁的女儿和硕纯禧公主出嫁不同,这次的出嫁的两个公主,都是康熙的亲生女儿,还是在康熙子嗣不丰之时出生,健康长大的女儿。康熙对她们多少是不同的,亲自在京城内设立公主府,将女儿置于庇护之下,尽管女儿嫁人之后,还是住在京城之中,但康熙望着穿着婚服,一步一步走出宫外的公主,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岁月的流逝。
在为女儿成亲而高兴的同时,康熙心中更多的是巨大的惶恐。
时间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阿哥和公主们成家立业,意味着作为人父的康熙,人生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老。
太宗皇帝享年五十有一,世祖皇帝享年二十有四,在这个平均岁数不算高的古代,已近不惑之年的康熙,愈发对寿数忧虑起来,这份忧虑,在钮祜禄贵妃病重不治后,达到了顶峰。
此时已经是康熙三十三年,在康熙回宫之后,云珠又将宫权还给了钮祜禄贵妃,然而康熙的出征前的那番举动,属实是打了钮祜禄贵妃的脸,冷了她的心。在收回宫权后,钮祜禄贵妃咬着牙,憋着股气,要做出一番模样,向康熙证明她的能力。
殚精竭虑之下,钮祜禄贵妃的身子慢慢垮了,在病榻上缠绵了一些时期,终于还是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钮祜禄贵妃的离开,让宫中局势又是一变。尽管佟佳一族在佟佳皇后薨逝后,没两年又送了一个女儿进来,但新入宫的佟佳氏,分位不过是贵人而已,就算康熙看在母族的情分上,给了她妃级的待遇,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此时宫中高位妃嫔,只有云珠等四妃,在没了份位高于诸人的贵妃和皇贵妃后,宫务终究还是落在了四妃手中,其中,云珠掌管宫务日久,深得康熙的信任,顺理成章的握住了大半宫权。
自此以后,云珠名正言顺的成了后宫的掌权者,再不是替谁收拾烂摊子的存在。
谥号为温僖的钮祜禄贵妃在十一月去世,没多久就是新年。对于清宫而言,新年是最重要不过的日子,辞旧迎新,开始新的一岁。
温僖贵妃的离去,给宫中添了一层阴霾,但毕竟康熙没有追封她为皇后,皇后和贵妃,在丧事仪制上相差颇多,若是皇后在十一月里薨逝,这个年谁也别想过好,都要披麻戴孝的在皇后的灵前守着,但换成贵妃,却仍然能正常庆祝新年,不过是场面不要过于铺张罢了。
云珠正式接过宫务后,面临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年节准备。
在宫中这么多年,云珠对宫中的新年自不陌生,更别提云珠还亲自操持过新年事宜,面对着这近在咫尺的日子,云珠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从腊八开始,事情桩桩件件,却也没有出丝毫差错。
除夕夜里,乾清宫家宴。
偌大的乾清宫被爱新觉罗家的人坐满,康熙白日里已经宴请过了宗亲和重臣,此时乾清宫中,坐着的是康熙的妃嫔和子孙。
康熙奉皇太后坐在最上首的位置。
紧挨着的,是云珠她们四妃,大福晋坐在惠妃身后伺候,再远点,后宫妃嫔们按着份位依次落座,先是有子女的嫔妃,再是有宠但无子女的嫔妃,至于那些无宠无子的,坐着的便是边角的位置,只能遥遥看见前方的璀璨。
在乾清宫的另一侧,坐着的则是康熙的子女们。
皇太子胤礽坐在第一列,他的身后,是由乳母抱着的大皇孙,在皇太子之后,胤禵等阿哥们按年龄次序而坐。
烟花绽放在夜空,在这火树银花之中,康熙抬起酒,一饮而尽。
酒在案上放着的时间已经过久,温热的酒变得冰凉,冷酒入了肺腑,泛起的苦涩反入喉间,康熙环视四周,看着身旁空荡荡的椅子,和他从年少时走过来的人,仁孝、孝昭、孝懿,温僖,都已经先一步离他远去,而仍陪伴着他的四妃,眼角眉梢,也已经见到了岁月的痕迹,就连岁数最小的宜妃,保养得宜的脸上也不复是当年少女的模样。
再看向另一边,太子家的长子已经出生,这是帝王之家的第一个孙辈,长孙的分量,在任何人家都不可小觑,康熙在为爱新觉罗家后继有人欣喜之时,被他苦苦抑制的内心深处,猛兽在咆哮着,孙辈的出生不断的提醒着他,已不再是少年。
望着年轻气盛、意气昂扬的儿子们,康熙内心的阴暗几乎要压抑不住,最后眼尾的余光,瞧见被乳母抱着,坐在最后的小儿子胤禑,康熙才重回自信,柔和的目光看向从江南带回来的王氏。
王氏刚出月子,作为南边带回来的人,她家世不显,位份不高,纵使有着康熙的宠爱,又刚生下孩子,位置也不如何显眼,康熙寻觅的目光被无数妃子们看到,那等年轻的,对王氏嫉妒的咬牙切齿。
反倒是那些年岁大些的,位份高些的妃子,没什么反应。
宫女给云珠新上了壶温热的酒,云珠挥退宫女,亲自挽起袖子,斟入杯中,就着漫天的烟花,自在地品上一杯,至于康熙的目光被谁吸引,此等良辰美景,何需想这等扫兴之事?
别说云珠,就连年轻时最爱拈酸吃醋的宜妃,都只淡然一笑,吩咐着宫女照看好小阿哥,都要做玛嬷的人了,犯不着为了这些事动气。
就这样,在宫中份位最高的四妃不以为意,份位低的人在意也无用的情况下,江南来的王氏,一跃而上,成为康熙的新宠,在康熙三十四年,皇太子娶太子妃后不久,王氏又传出有孕的消息,这消息如同为康熙注入了新的活力,将他对年龄的惶恐驱散,若非王氏出身有瑕疵,康熙早便将她封上嫔位,而非像如今一般,虽然赏赐不少,但到底没有正经份位。
但,康熙对王氏如何宠爱,如何赏赐,这些事情半点也激不起云珠她们的不忿。
康熙三十四年冬,康熙下令,筹备军粮,欲要再次亲征噶尔丹。和康熙二十九年的亲征不同,康熙此次亲征,大手一挥,将他认为已经长大的儿子,除了皇太子留在京中监国,其余几人,从大阿哥到八阿哥,全部提溜上了战场。
康熙在后宫的位份上,堪称理智到了冷酷的地步,此时后宫中有名有姓,能有个正经位份的妃子们,基本上都有着生育之功,这次被康熙拎去前线的几个阿哥,几人的额娘便将四妃全部囊括,更别说云珠,膝下还有两个儿子上了战场。
在儿子要上前线这等大事面前,康熙多宠幸了谁几天,已经无人在意。
大阿哥上过一次战场,甭提他在战场上表现如何,毕竟有了经验,惠妃尚且没有那么慌张,对于前线事情大阿哥心中有数,无需她操心,至于行礼收拾,更是有着大福晋操心,在四妃当中,惠妃堪称是最轻松的一人。
她所遇见的,无非是被觉禅氏求到眼前,让大阿哥对八阿哥多关照几分。
和惠妃的一身轻松不同,荣妃和宜妃都恨不得将宫中翻过去,唯恐收拾少了东西,让三阿哥和五阿哥路上不舒服,特别是宜妃,五阿哥从小就在皇太后宫中长大,路途行礼皇太后全为她准备了一份,宜妃更是卯着劲的查漏补缺,唯恐冷了五阿哥的心,就连九阿哥和十一阿哥,都放在了一旁。
但她们再忙乱,也比不上永和宫。
不算上受了戴佳氏所托,需要关照几分的七阿哥,云珠也有两个亲生儿子,四阿哥胤禛和六阿哥胤祚要上战场。
胤禛生于康熙十七年,此时只有十八岁,而胤祚生于康熙十九年,此时才十六岁,放在以后,还是孩子的年龄,在此时,却已经要上战场杀敌。
这由不得云珠不担心。
和所有担忧孩子出远门的家长一样,云珠事无巨细地吩咐着。甚至由于云珠的不赞同,胤禛和胤祚身旁都没有房中人服侍,衣物这些本该是枕边人操持的事情,也都需要云珠费心整理。
处理宫务游刃有余的德妃,面对着要上战场的儿子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心慌意乱。
康熙来到永和宫时,见到的便是不复镇定,担忧不已的云珠,这和以前截然不同,眉眼都被愁色笼罩,忧愁而脆弱。
“万岁爷。”瞧见康熙的身影,云珠眨眨眼,尽力露出笑容,然而这份笑容却依然带着哀愁,看着便恨不得将这抹笑容的主人捧在手心呵护,用力抹去她的忧郁。
康熙负着手,和云珠闲聊着,然而和往常到永和宫感觉到放松、惬意不同,云珠的眉间的郁色一直未消,尽管行事说话还是妥帖周到,但在不经意间,总会叹息出声,这让康熙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这么舍不得胤禛和胤祚去战场?”康熙皱着眉,到底还是不舍得云珠这般忧愁,思索片刻,他沉声说道:“要不,这次便不让胤祚去了,也省了你一份担心?”
康熙说出此话,倒也不是全然的色令智昏,到底其他妃子都只有一个儿子上战场,虽说对于皇子阿哥们,将士们都会保护地严严实实,但刀剑无眼,到底还是有意外的可能,倘若云珠真的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情,这份打击,绝不是云珠能够承受得了的。
“万岁爷何出此言?”没想到云珠却正色拒绝了:“臣妾虽然是深宫妇人,却也只孩子终究是雄鹰,总有一日要飞向天空的道理,我又如何能因为自己的担心,而将胤祚束缚在宫内?”
“你不担心吗?”康熙自来到永和宫后,心里数了数,这短短一段时间,云珠失手打翻了几次杯子,又被针扎了三四次手,更别说放在手边的东西满屋子寻找,全然是心神不宁的模样。
康熙本以为,他提出让胤祚留在宫中,能让云珠欢喜的。
“担心,如何不担心。”云珠苦涩地笑着,紧紧掐着手心,笑着说道“胤祚从小便崇拜您,想向您一般,文武双全,既能提笔写诗,又能搭弓射虎,他一直渴望着做个大将军,臣妾如何忍心拦着他。”
更何况,排行前八的皇子,除了皇太子监国以外,只让胤祚留在宫中,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日后胤祚在他们兄弟之间都要抬不起头来,无论如何,云珠都不会答应康熙这在她看来,堪称昏了头的做法。
定定地望着云珠破碎的笑容和倔强的神色,康熙顿了顿,心愈发的软:“你放心,朕会将胤祚带在身边。”
不得不说,康熙的承诺,确实安了云珠的心。
对云珠而言,她只知道四阿哥是未来的胜利者,还有一个和他不对付的弟弟,但六阿哥从没有被提到过,作为下一任帝王的同母弟,不为人所知大概率是夭折,胤祚从出生起身子便弱,云珠操了多少的心,才让胤祚健健康康地长到这个岁数,突然听见说胤祚要上战场,云珠那颗心,恨不得蹦出胸口,唯恐胤祚折在与准噶尔一役里。
但康熙承诺了,会将胤祚带在身旁,帝王身边的护卫何等严密,如若胤祚在御帐中还能遇险,那他在其他地方,遇见的风险必然更大。
心中稍稍踏实下来的云珠,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胤禛和胤祚的行礼,云珠面上一直是镇定的模样,然而眼底的担忧,却是无论他们如何安抚也无法消除的,现在瞧着云珠终于定下神来,恢复正常,这让来永和宫请安的两人也松了口气,就这样,康熙三十四年的新年,在即将动兵的紧张中草草过去。
康熙三十五年正月,康熙正式下诏,亲征噶尔丹,二月,康熙再次下旨,亲征期间由皇太子监国,期间朝中一应事物,全部由皇太子处置。
在准噶尔的不断骚扰下,清朝厉兵秣马这么些年,终于,再次对准噶尔宣战。
在正式接到启行的旨意后,胤禛和胤祚来到永和宫,向云珠辞行。
“额娘。”胤禛和胤祚身披战甲,对着云珠重重磕头:“额娘。”
云珠望着英姿勃发的儿子,忍住内心的不舍,只笑着说道:“你们在外面都要好好的,额娘在京中等你们回来。”
“额娘,您放心,儿子会照顾好六弟。”胤禛眼中跃动着火焰,无比认真地允诺,胤禛知道,六弟身子弱,额娘最为担心,胤禛愿意为云珠分忧。
云珠愕然,还不等她说什么,胤祚便蹦得老高:“四哥您可别小瞧人,我才不用你照顾呢,说不准还要我照顾你。”
说着,胤祚又冲云珠拍着胸脯:“额娘,您便等着吧,儿子一定能立功。”
见着胤祚的跳脱,云珠失笑,她戳着胤祚的额头:“你就不能学几分你四哥的稳重吗?还什么立功,你能平平安安的,我都要叫声阿弥陀佛了。”被胤祚的嬉皮笑脸一闹,云珠满心的忧愁到底害死减了几分。
转向沉默着看着胤祚闹腾的胤禛,云珠正色道:“胤禛,你在额娘心中,也一样的重要,出门在外,最重要的,便是要好好地顾好自己。”
云珠关心的话如同春风,吹拂进了胤禛的心中,他心中一直隐隐存在的一个心结,在云珠的轻言细语中,被全部化解,就连疙瘩都不存在。
“更何况。”云珠又想起什么,露出打趣笑容:“乌拉那拉家的小姑娘,还等着你回来成亲呢,可不能出了什么岔子。”
随着皇太子大婚,康熙将几个儿子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太子妃石氏父亲石文炳,为和硕额驸石华善长子,出自于正白旗瓜尔佳氏,康熙二十八年任福州将军,为康熙的心腹重臣,尽管康熙三十三年,石文炳去世于赴任途中,但太子妃的地位,也绝对不容小觑。
也不知康熙是出于心疼儿子,还是要与太子妃制衡,在康熙三十四年的选秀里,康熙将都统彭春之女董鄂氏指婚给三阿哥胤祉。
而到了胤禛,康熙却没有如胤祉一般的独断,将四福晋人选交给了云珠,云珠在询问了胤禛的喜好后,在各家贵女中仔细挑选,选出性子最为稳重的,内大臣费扬古之女乌喇那拉氏作为未来的四福晋。
到底是少年人,被打趣到未来的福晋,胤禛再如何稳重,到底还是被胤祚在一旁发出怪声,打趣地面红耳赤,他拱着手,连连讨饶:“额娘,儿子会小心的。”
永和宫中沉闷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
云珠强忍着担心,轻松的笑着,目送两个儿子往战场而去,正如云珠所言,太空才是雄鹰的世界。
清朝十万大军,分三路向准噶尔出击,康熙亲率中路大军,从独石口走;东路将领是黑龙江将军萨布素,从兴安岭往西而去;西路由抚远大将军费扬古、振武将军孙思克分别由归化、宁夏而行。
值得一提的是,此抚远大将军费扬古,是孝敬献皇后的弟弟,董鄂费扬古,并非四福晋的父亲,乌喇那拉费扬古。
五月,康熙率领的中路军率先抵达了克鲁伦河,逼近准噶尔丹,许是吃了大阿哥之前的教训,知道一般的臣子镇不住这些龙子凤孙们,康熙索性将皇子们全部拘在中路,随着御驾而行,至于胤祚,康熙更是牢牢记得对云珠的承诺,将他留在御帐中,随同处理军机大事。
已经随着康熙亲征过一次的大阿哥,再次被寄予厚望,和内大臣索额图一道,领御营前锋营,参赞军机。
待东路和西路也到达指定地点后,清军和准噶尔的战役打响,经三路厮杀,噶尔丹之妻阿努可敦被击毙,噶尔丹只带了几十名骑兵脱逃,清兵大胜而归。
对于随同出征的阿哥们,康熙龙龙心大悦,论功行赏,很是大方,人人喜笑颜开,唯有一人,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