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悲伤(二合一)
丧钟响起,白幡飘扬。
雪花从天上纷纷扬扬而下,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染成雪白,和着宫中飘荡着的白幡,愁云惨淡得让人心慌。
云珠在听见丧钟响起的那一瞬间,立时便穿上早已准备好的麻衣,本就素净的永和宫内,仅剩的一点装饰都被云珠盯着收起,空荡荡的如雪洞一般。
“主子。”秋菊担心地上前搀扶,云珠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别管我,太皇太后初丧,皇太后必然要去慈宁宫守着,宁寿宫里乱糟糟的一团,还不知如何,你赶紧去宁寿宫守着雅利奇。”
不怪云珠这么担心,皇太后这老太太,平日里看着是个慈和仁善的大佛,每日只陪着太皇太后吃斋念佛,从不出头。对于宫人,更是从不花心思去管理,反正用不顺手,换了便是。
这么着下来,宁寿宫里心大的宫女太监,不是一个两个,反正只要让皇太后满意便是,至于私下里的小手段,皇太后从来不管。
皇太后在宁寿宫的时候,还能将这些宫人压住,但此时情势特殊,没有人管着的宁寿宫里,雅利奇年岁又小,云珠唯恐她被宫人们欺负了去。
秋菊也想起了这一出,坚毅地点头:“主子您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小格格。”
云珠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脚步匆匆往外走去。
尚未出月子的章佳氏,在听见丧钟响起的那一刻,也匆匆穿上孝服,从产房里走了出来,正好在永和宫门前撞上扶着腰的云珠.见着形容憔悴的章佳氏,云珠心中默算了一下,小格格是十一月二十七日出生,也快满月了,太皇太后葬礼,章佳氏不去,日后被康熙想起来,多多少少是个心结。
凝神想了想,云珠侧头吩咐道:“我记得今年针线房新送来了一件狐狸皮斗篷,我还没上过身,拿过来给章佳贵人披上,万不能受了冻。”
冬梅闻声而去,云珠又吩咐着小季子,再换来一个驾肩舆,特许章佳氏坐上去慈宁宫。
随即才被小欢子搀扶着,坐在早已等在宫门口的肩舆,顾不上再安抚连连谢恩的章佳氏。
孝服套上素白的棉服,冰天雪地里,云珠紧紧握住手炉,碳火在炉内明明灭灭,偶尔闪起的火光,映照出云珠手背上迸起的青筋。
抬着肩辇的小太监深深地低着头,仔细看着脚下的路,用最快的速度将云珠送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在太皇太后丧钟敲响的那一刻,瞧着太皇太后情况不妙,特特留在宫中的王妃们一个激灵,由位份最高的王妃领头,齐齐走入慈宁宫内殿。
委婉地将康熙劝出后,王妃们对视一眼,拿起内务府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为太皇太后装殓起来。
外间的宫女和太监更是忙碌不停,有条不紊地将慈宁宫重新布置。
等到云珠赶到的时候,慈宁宫中已经搭好了灵堂,从康熙往下,所有人都换上了孝服。
皇太子领着一溜弟弟,神色哀凄,大阿哥和福晋作为成婚的皇子,站在另外一侧。
带着满身风雪走进的云珠,用眼角余光瞥向胤禛和胤祚,只见胤禛还能维持沉稳,胤祚眼底却已经浮现惊惧,对于胤祚这个年岁的孩子,乍见白事难免仓皇,这让云珠的心提了起来,等到看见胤禛一直牢牢握着胤祚的手,云珠才稍稍放下心来。
时间仓促,云珠不能停下安慰胤禛和胤祚,只能给了他们俩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匆忙走到康熙身前行礼。
康熙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和云珠上一次见他相比,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佝偻着肩,颓唐着脸,精气神全然垮塌。
见着云珠费力地扶着肚子行礼,康熙一直木然的眼珠子这才转动,麻木地将云珠扶起:“进去吧。”
轻轻的几个字,好似已经费尽了康熙的所有心力,微不可闻的说完,又愣愣地望着苍茫的远方,至于紧随云珠身后进来的章佳氏,康熙却正眼没瞧。
云珠走入灵堂前,只见以皇太后为首,后宫妃嫔按着份位而跪。宜妃住在西六宫,最早赶到,此时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惠妃和荣妃身子轻便,听见报丧之声赶紧过来,而云珠离得远,身子又笨重,耽误了些时间,但比起那些没有肩舆,必须步行过来的宫妃,云珠到的并不算晚。
扶着腰,云珠缓慢地在太皇太后灵前跪下磕头,既然在清宫里生活,该遵守的规矩,云珠没有打算违背。
小欢子很有眼力见地在在身后虚虚护住云珠,唯恐她不小心摔倒去。
待云珠磕过头,才将她扶起。
此时,报丧之声已经从紫禁城中传到京城的四面八方,福晋诰命夫人们纷纷穿上命妇服饰,递牌子进宫,紫禁城里的各个角落的妃嫔们,无论地位高低,也都赶到了慈宁宫。
萨满和喇.嘛在呢喃着念经,一卷卷的佛经被被烧成青烟,直直升上天空,好似人间的祈求已经直达天听。
越来越多的人往慈宁宫聚集,那些在外面也是高高在上的福晋夫人们,在慈宁宫里甚至连个屋子的角落也挤不上,只能顶着寒风,在院子里跪着哭着,纷扬的雪花没有停下,很快便将院子里的人覆盖上一层白雪。饶是这样,偌大的慈宁宫殿里也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佛经燃烧散发的烟火味,萨满仪式时的香料味,灵堂前摆着的长明灯的灯油味,堂上燃烧着的香烛的烟熏味,和着那些密不透风的人身上的各种味道,慈宁宫里各种气味交杂,云珠孕中本就敏感,闻着这些味道,细长的眉头轻轻蹙起,感觉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来。
正当云珠趁人不注意,轻轻顺着气时,殿中的一个角落里,骤然传来惊呼声。
和一般王妃福晋略显苍老的声音比起来,惊呼声音很是年轻,能在殿内分到位置,却又这般不稳重,明显是随着家中母亲入宫的郡主格格。
钮祜禄贵妃眉头一皱,冷厉的眼光扫视过去,被她威势所摄,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颤抖着声音说道:“娘娘,大福晋突然倒下去了。”
身后人群应声让开,露出靠着墙软在地上的大福晋。
“传太医!”还不等钮祜禄贵妃做出反应,和女眷仅隔着一个屏风的大阿哥,听见这番话后,心急如焚地冲了进来,大声喊道。
年轻的妃嫔们忙不迭地遮住脸,找地方躲着,一时间只听见惊呼声,脚步声。
“胤褆!”康熙铁青着脸,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他决不能允许有人扰了太皇太后的清净:“你给朕滚出去跪着。”
听见康熙暴怒声音的胤褆,心知不好,君父积威甚重,胤褆不敢违抗,但他与伊尔根觉罗氏少年夫妻,确实有着割舍不下的情分,他的担忧亦出自本心,他忧心不已,缓慢地退着出去。
还是同样担忧的惠妃看不过去,给了胤褆一个放心的眼神,胤褆这才大步走去院中,一甩袖子,在台阶下跪了下去。
全太医院的太医,此时都在慈宁宫,大阿哥虽然受了康熙的罚,但也不能将大福晋就这么晾在那里,跟着熬了一个多月,几乎瘦脱相的院正顾不上休息,连忙诊脉。
好半晌,院正才神色复杂地看着大福晋,也不知这脉象是好还是不好。
“到底怎么了?快说!”惠妃到底是大阿哥的亲生额娘,见着院正这幅模样,忙几步走过来,用湿帕子擦着大福晋的脸,着急不已。
“娘娘,大福晋有孕。”一声恭喜在院正舌尖盘旋半天,终究没能说出来。
喜色用上惠妃脸庞,随即又想起目前场合,又极力装出哀色,惠妃一张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很是奇异。
院正的话,不仅惠妃听见,隔着屏风的康熙,也听了个分明,他跪在蒲团前,膝行几步,泣不成声:“皇玛嬷,保清也有孩子了,您却见不到了。”
一时间皇子阿哥,王公大臣,随着康熙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唯有皇太子胤礽,膝行至康熙身旁,哽咽劝道:“皇阿玛,还请您保重身体。”
这才将康熙勉强劝住。
听到外间的动静,里间的妃嫔命妇们也不敢站着,忙跟着跪了下来。
这让躺在地上的伊尔根觉罗氏和扶着腰慢慢下跪的云珠格外显眼。
皇太后眼神一闪,万事不干己的老太太,用着磕磕绊绊的满语,说了句:“这俩孩子可怜见的,都回宫好好歇着,尽孝不在这一时,你们平安产下孩子,才是老祖宗高兴看见的。”
皇太后一语出,众人惊。
进宫时日最长的妃子们,都没有见过皇太后在正经事儿上拿什么主意,从来都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太皇太后身后,乐呵呵地过着自己日子。
就连康熙,都止住哭嚎,他自诩孝子,对于嫡母的吩咐,自是上心,只见康熙满脸愧疚:“是儿子不孝,累皇额娘操心。”
随即吩咐梁九功,将云珠和伊尔根觉罗氏送回宫中养胎。
皇太后一脸欣慰地点头。
披上大毛斗篷,云珠从内殿走出,正好撞上胤禛松了口气的模样,视线交错间,彼此的惦记和牵挂一览无遗。
坐在肩舆上回永和宫的一路,云珠都在思索,皇太后为何为她做这个主,这可是后宫中存在感最弱的主位。
这个疑惑,直到云珠走入永和宫,才得以解开。
刚推开永和宫的门,秋菊立时迎了上来。
“秋菊?你怎么在这!”云珠的声音从疑惑到凌厉:“难道是宁寿宫出了什么事?”
“主子放心。”秋菊见云珠青白的脸色,忙忙解释:“宁寿宫中没事。”
“那你为何回来?”云珠稍稍放下心来,对秋菊冷了脸,一般情况下,云珠对宫人是宽容的,毕竟谁都不容易,然而,在这些严肃的大事上,云珠很忌讳宫人自作主张,违背她的命令。
秋菊来永和宫的时日不短,对云珠的脾气很是了解,一见云珠的神色,忙不迭解释:“主子,这是皇太后老人家的命令。”
“嗯?”云珠眉头高高扬起。
“奴婢刚到宁寿宫,便被宫女领去雅利奇格格屋里,乳母说皇太后临去慈宁宫前留下话来,这些日子里宫中乱,让人将小格格送回永和宫,没想到乳母东西还没收拾完,奴婢便已经去了宁寿宫。”所以,包袱都没来得及放下的秋菊,又帮着给小格格收拾好东西,将她们一行人带回了永和宫。
原来皇太后难得的多管闲事,是为了雅利奇。
云珠心中一时苦一时喜。
苦在她这时的一点优待,是沾了女儿的光,喜在于皇太后对雅利奇有着几分真心,雅利奇在宁寿宫,不会受到什么磋磨。
掀开厚重的门帘,乌希那、雅利奇围着暖被在同一个炕上躺着,眼睛大大的睁着,两人的乳母劝了又劝,也没能入睡。
这一日宫中慌乱的情绪,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两个年幼的格格。
小孩子本来就对情绪敏感,这一日事情太多,又一直没有见到熟悉的人,除了尚不知事的塔娜在呼呼大睡,乌希那和雅利奇多少有着惊慌。
等到云珠回来,见到额娘,在云珠的拍抚下,两人才逐渐放松下来,逐渐睡去。
就这样,云珠得了皇太后和康熙的特旨,在永和宫中安心养胎,她也不多推辞,每日早晚去慈宁宫里磕个头,上三柱香,其余时间都在永和宫中,专心照看着孩子。
慢慢的,不止乌希那和雅利奇,章佳氏的小阿哥和小格格也被送入了永和宫,云珠更是仔细地照看着。
当然,胤禛和胤祚云珠也没有忽略,这天寒地冻的日子,不仅寒风削面,冷风刺骨,就连御厨房里做好的膳食,送去慈宁宫,也会冻得结块,硬邦邦的上面全是白花花一团团的油脂,看着便腻得发慌。
云珠撞见过一次胤禛和胤祚的饭盒后,立时便吩咐小欢子想办法给阿哥们改善条件,更多的做不到,但在慈宁宫旁边的小屋子里支起一个炉子,昼夜不停地熬着姜汤,并在饭店的时候将御膳房送来的菜加热,到底是可以做到的。
这个小的茶水房弄好后,姜汤不仅提供给胤禛和胤祚,其余阿哥们亦能分上几口,除了佟佳皇贵妃,几个主位都是有儿子的,几人都从中受益,对于云珠的行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好在,在云珠的精心照顾下,胤禛和胤祚到底没有在这大冷天里被冻病。
如是这般,时间在云珠绞尽脑汁照顾着几个孩子中过去,除夕悄无声息的滑过,除了康熙仓皇的向祖先祭祀之外,整个年节,没有半分新年的气氛。
都说新年新气象,康熙二十七年的正月,却是一片惨白。
正月初一日,太皇太后的头七未过,宫中民间谁也不敢张灯结彩,更不敢热闹上一场。
乾清宫里每年例行的赐宴,更是没了声息。
莫说宴会,康熙此时已无心饮食,太皇太后刚薨逝那几日,康熙便在灵前昏倒了好几次,还是大学士明珠领着大臣们,苦口婆心地劝了又劝,这才让康熙以江山社稷为重,用了些食物。
然而,明珠他们劝导的话语,在阖家团圆的新年前,却起不到应当的作用。
往年的新年越热闹,衬得这年的越孤寂,康熙每每看着太皇太后的灵位,总是悲从中来。更何况,钦天监算好的发引吉日是正月十一,过了这日,太皇太后的灵柩便要从宫中离开,移向停灵之地。
这让康熙强抑的伤心,再次翻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
随着发引日子越近,康熙情绪越濒临崩溃,这一日晚上,康熙又将守灵人全部赶走,独自守在慈宁宫。
见着康熙这茶饭不思的模样,急得嘴角上火的梁九功,连夜到永和宫求见。
“谙达您的意思是,让我劝劝万岁爷?”云珠不可思议地看着梁九功。自小相依为命的祖母去世,康熙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更可怕的是,此时陷入悲痛的,是一个生杀予夺的帝王,是真的可以一言不合便要人性命的帝王。
云珠从不觉得她在康熙心中能有如此地位,能安抚住这一位悲恸的帝王。
梁九功砰地一声扎扎实实地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头,云珠拦都拦不住:“娘娘,求求您了,您在万岁爷心中,到底是不同的。”
“我只能去试试。”云珠苦笑着应了。
云珠并非是被梁九功所说,她在康熙心中不同这句话打动,而是梁九功都将身子低到这个地步了,多多少少也得顾及一些,作为康熙最信任的贴身太监,梁九功万一对这事添油加醋向康熙上个眼药,让康熙觉得云珠对他不上心,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月色下,宫禁悄无声息开启,小太监们将云珠稳稳当当地抬着,往慈宁宫走去。
不甚圆满的月亮悬挂在天边,黑黢黢的乌雅从紫禁城屋顶飞过,凉凉月色笼罩在慈宁宫上方,将被白雪覆盖的屋顶照的惨白。
念经声依然未停,喇.嘛的声音苍凉而浑厚,白日里被挤得无处落脚的慈宁宫中,已经空空荡荡。
云珠打了个寒颤,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慈宁宫。
“朕说了,都退下,让朕静静。”灵堂里,闪烁的烛火将康熙的背影拉长。
云珠挥手,示意宫人停下,在小欢子担心地目光下,柔声行礼:“万岁爷,臣妾可以进来吗?”
听着熟悉的声音,康熙慢慢转过身子,果然见空荡荡的门口,只有云珠挺着大大的肚子,独自站着。
康熙瞪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梁九功,让云珠进来:“更深夜重,这么过来也不怕出事。”
云珠微微蹙着眉头,柔和地看着康熙,轻声说道:“万岁爷,臣妾担心您。”
同样的话,康熙已经听无数人说过,但唯有云珠这句话,让他心软如水:“朕没事。”
康熙口气强硬,云珠水润的目光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包容,好似一个母亲,在接纳着她的孩子一般。
在这目光下,康熙强自压抑了好几日的悲伤,突然爆发出来,他几步走到云珠身前,避开她的肚子,大力搂住。
云珠单薄的肩背上已经察觉到被勒紧的难受,她却咬着唇,一言不发,只轻柔地拍打着康熙的背。
“云珠,从此我最后一个长辈也没有了。”嘶哑如同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在云珠耳旁响起,声声泣血,句句哀鸣。
云珠依然沉默着,如同抚摸着胤禛一般,怜爱地抚摸着康熙长出的扎手的发茬。
康熙沉默地任云珠抚摸着,他将脸深深埋在云珠的脖颈间,没多久,云珠便感觉热流顺着她的脖子,蜿蜒而下。
两人拥抱着,良久良久。
云珠这一行,效果明显,不仅是康熙在这之后,终于能用一点豆腐白菜汤,云珠回了永和宫后,没多久便发作,在挣扎了几个时辰后,终于生下了排行十四的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