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指婚
春日的天气最是善变,乌压压的云朵从天边飘来,将星月遮挡,伴随着康熙的尾音,一道闪电直直劈下,一闪而过的亮光将康熙阴郁的神色照的格外分明,在春雷的闷闷作响中,云珠疑惑不已,委婉探问:“万岁爷,日间臣妾去永寿宫的时候,瞧着贵妃娘娘颇有兴致。”
失去了闪电的亮光,康熙的面目沉在寝宫宫灯的阴影之下。
在半明半暗间,云珠瞧见康熙浓眉紧锁:“钮祜禄氏有孕。”
“恭喜万岁爷!”康熙话音刚落,云珠立时便向康熙道贺,虽说瞧着康熙的神态,此事尚有波折,但无论如何,贵妃有孕,绝对是后宫中的大喜事。
云珠隐隐猜测着,估摸着贵妃这胎不太稳妥,才让康熙星夜入永和宫,将选秀一事交代于她。
果然正如云珠所想,康熙听了云珠的道贺,却毫不见喜色,他低哑着声音说道:“夜间永寿宫来人传信,钮祜禄氏突发不适,急召太医入宫之后,才发现她已经有了月余身孕,然而钮祜禄氏白日里受了惊,动了胎气,这胎眼见着不太好,需要躺着养胎,决不能操心。”
这受了惊,大概便是康熙白日里对钮祜禄贵妃的呵斥吧,云珠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思索着。
康熙的话却并未说完,他伸出修长的手,轻轻在云珠手背上拍了拍:“让你操持选秀,是朕和钮祜禄氏商量出来的,你便放心吧。”
这却是告诉云珠,不要担心主持了选秀之后,会得罪钮祜禄一族,让云珠安心,尽力施为。
“万岁爷。”云珠却并如康熙想象中一般,欣然答应,只见她垂着头,柔软的手反握住康熙的手背,犹豫着说道:“承蒙万岁爷厚爱,许了臣妾操持选秀,然而言不正则名不顺,钮祜禄贵妃身子不爽利,不说佟佳皇贵妃,就算是惠妃姐姐和荣妃姐姐,也更有资格操持呢。”
康熙沉默一瞬,脸色更加难看,在几无停歇的电闪雷鸣中,康熙颓唐地说道:“佟佳表妹亦病重。”
想着在景仁宫里瞧见里,佟佳皇贵妃形销骨立的模样,康熙到底还是不忍,到底是母族的表妹,佟佳皇贵妃做过再多错事,她本人再不讨康熙喜欢,在她伶仃病骨面前,之前种种不好都被抹去。
至于惠妃和荣妃,康熙并未考虑过这两人,此次选秀,堪称是太平过后的第一次选秀,康熙卯足了劲要大办,向天下昭显大清的国力,更是想给旗人施恩,惠妃和荣妃,在日常事情上倒不算很差劲,但操持这等大事,很容易便会露怯,康熙并不希望这次选秀,再出些什么差错。
云珠默然,她犹豫片刻,轻声将将她的另一层考量说了出来:“更何况,臣妾娘家的妹妹,也是今年参选,臣妾还想着给她留意一个好人家,再主持选秀,臣妾担心被人说以权谋私。”
隆隆的雷声再次响起,在这春雷之下,雨水突然从天边倾泻而下,洒在地上激发出泥土的腥气,北地干涸的黄土贪婪地吸收着这些雨水,土地很快便变得湿润润的。
在这潺潺春雨中,康熙对于云珠所言的理由不以为意:“这算什么事,乌雅家的家教,朕信得过,你放心,朕必给你妹妹找一个好人家。”
话至此,已没有云珠推距的空间,她沉默地笑了笑,深吸口气,对着康熙躬身行礼:“谨遵上命。”
“嗯。”康熙满意点头,从钮祜禄氏直谏起边存在心中的憋闷,终于散了出来。
康熙搂着云珠:“不早了,歇着吧。”
康熙换上贴身的寝衣,和云珠并肩躺在拔步床上,春夜的雨来得急,散得也快,就在谈话间,聚拢的乌云被风吹散,天中的星月又露出脸来,云珠隔着窗子望着雨后格外皎洁的天空,昏昏欲睡中,突然听见康熙亦睡意深重的吩咐:“胤礽、胤褆也差不多到年纪,趁着这次选秀,给他们找几个贴心的屋里人。”
“什么?”云珠的瞌睡被康熙的这句话赶走,她赶忙撑起身子,看向康熙,却只见康熙在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熟睡之中,徒留云珠子辗转反侧。
年岁最大的胤褆,出生于康熙十一年,此时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罢了,出生于康熙十三年的皇太子胤礽,年纪就更小,在云珠眼中,这一个个的都还是孩子,但却已经到了娶妻纳妾的年纪了吗?
难道再过几年,胤禛的娶妻生子也要提上日程吗?
时光就这么以不容人质疑的速度,飞快流去,进宫的日子好似就在昨天,一转眼,却已度过十数年的岁月,人生的十年就在这深深宫殿中度过,日落月升,花开花落,不变的红墙黄瓦,见证着少女褪去稚嫩,逐渐变得成熟。
云珠轻轻叹了口气,辗转反侧好半天,才终于睡了过去。
次日,春日的暖阳从窗户中射入,将永和宫寝殿内镀上一层金光,云珠被从厚重床幔的缝隙中透入的光线晃醒时,身旁位置早已冰凉。
“万岁爷呢?”云珠含糊着问道。
听见动静的宫女忙进来伺候,秋菊将衣服递给云珠,笑着说道:“娘娘,万岁爷上朝去了,临出门前嘱咐奴婢们,您昨晚上没睡好,让奴婢们别吵醒您。”
云珠颔首应了,这些年的宠妃生涯,倒也给了云珠底气,此时的云珠,已经不再是刚入宫时,遇见康熙体贴对待而诚惶诚恐的小贵人。
永和宫的小厨房里,早膳一直在热着,用过迟到的早膳后,云珠思忖片刻,给延禧宫送去帖子,请惠妃叙话。
惠妃一早也听说前一日晚上夜开宫禁之事,一直在暗自猜测到底发生何事。
接到云珠的帖子,惠妃毫不犹豫便坐着肩舆往永和宫赶去,她知道,康熙最后是在永和宫歇息,德妃一定知道些内情。
“德妃娘娘,居然能接到你这儿的帖子,真是稀奇。”入了永和宫,惠妃说话还是那个刺人模样。
云珠不以为忤,她温柔地笑着,看着惠妃轻轻说道:“惠妃娘娘您宫务繁忙,没有大事我又如何敢随意打扰。”
惠妃心念一动,等着云珠的下文。
云珠并没有卖什么关子,她微微一笑:“钮祜禄贵妃有孕,承蒙万岁爷错爱,将今年的选秀交给了我操持。”
贵妃有孕,原来如此,云珠这话解了惠妃的疑问,至于贵妃再次有孕这个消息,对惠妃而言,已经掀不起波澜,宫中阿哥和格格数量已经足够多,再添个贵妃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影响。
满足了好奇心的惠妃,便想回宫,她翻了个白眼,打断了云珠接下来的话:“知道万岁爷看重你,这事还值当你向我显摆?”
“若没其他事情,我可就回去了。”
惠妃的阴阳怪气没有掀起云珠情绪的波动,她依然温柔笑着:“惠妃何必如此心急,等您听完我说的话,再决定要不要走。”
“你说。”惠妃狐疑地望着云珠。
云珠胸有成竹地说道:“万岁爷吩咐,今年要给大阿哥选屋中人。”
“此言当真?”惠妃骤然抬头,原本兴致缺缺的神色再不见踪影,她眼不错地盯着云珠的眼睛,却没有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意味。
“这等大事,我又如何敢和您说笑。”云珠眉目不动,云淡风轻地笑着:“我想着您是大阿哥的生母,更能明白他的心意,给大阿哥挑人这事,还请惠妃娘娘费心。”
“好,好,好!”惠妃擦着泪,忙不迭地应了。
惠妃也是夭折过孩子的,大阿哥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作为宫中第一个立住长大的阿哥,惠妃为了胤褆操过不知多少心,现如今大阿哥也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骄傲、满足、期盼、担忧,千般心绪,万种闲愁涌上心间。
到最后,混合成吾儿长成的得意。
得知了此次选秀要给胤褆选伺候人后,惠妃比云珠更加上心,很快,在惠妃的不断催促下,云珠和内务府终于定下了章程,康熙二十五年的选秀开始了。
全国上下,符合条件的满人小姑娘全部都涌进宫中。
这一年的选秀,较之云珠那年要暖和一些,在储秀宫里等着阅看的秀女们,穿得也不如冬日笨重,在春光下,一个个的穿着轻柔的春衫,如嫩柳般柔软的腰肢款摆,看着便娇嫩可人。
随着选秀一关关的进行,秀女中的出挑之人早已被记录在册,云珠挑选几个品貌上佳者,列出名单,让康熙给皇太子亲选侍妾,当然,最出挑的那几人,云珠没列在单子里,等着康熙亲选。
惠妃也没闲着,到康熙亲阅的前一日,她将精心挑选的名单送到永和宫。
云珠将名单打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能在宫中生活的,果然没有笨人,惠妃精心挑选了这么多日,最后定下的侍妾,却是两个只能算清秀,最大好处是老实稳重的秀女。
既然惠妃已经选定人选,云珠也不多言,让人将惠妃的名单和她给皇太子挑出的候选名单拿着,去乾清宫求见康熙。
“爱妃来得正好,快看朕给你妹妹挑选的夫婿。”康熙一见云珠,便邀功似的,将桌案上的宣纸递过去。
“劳万岁爷费心。”云珠笑眯眯地,将折着的纸打开。
笑容凝固在云珠脸上,她惊慌地看着康熙:“万岁爷,这如何可以。”
这纸上的名字,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洒金茧纸上,康熙的笔迹力透纸背,写下的是阿灵阿三个字。
饶是云珠再不知前朝事,对于阿灵阿这名字,也很是熟悉。
这阿灵阿是何许人也?
阿灵阿,全名为钮祜禄阿灵阿,辅政大臣遏必隆之子,先孝昭皇后、钮祜禄贵妃之弟,目前是一等侍卫兼佐领。
毫无疑问,阿灵阿是除了爱新觉罗家外,家世最为显赫的子弟之一。
这不是乌雅家这种包衣人家能高攀上的人家。
“朕说可以,便可以!”康熙语调强硬云珠欲言又止,齐大非偶,总非好事,家中小妹骤然入了这样的门庭,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康熙轻叹一声,揉着云珠的脸庞:“你总是心思重。”
顿了顿,康熙慢慢解释:“乌雅家底子还是太薄,你在宫中还是掣肘良多,你妹妹嫁入钮祜禄家后,你们家,你的日子,都能好过许多,对你妹妹而言,阿灵阿也是良配。”
云珠愕然,又为了康熙为她的考虑而感动,然而她再感动,也知此事全为乌雅家占了便宜,钮祜禄家未必愿意,云珠亦不愿让妹妹的婚事成为她在宫中生存的筹码。
眼含热泪的云珠,感动地望向康熙:“万岁爷的这份心,臣妾尽领了,但我家妹妹蒲柳之姿,配不上阿灵阿大人。”
“一等公。”康熙背着手,吐出着几个字。
“什么?”云珠呆呆地看着康熙,清朝宗室以外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九等,再细分下来,公分三等,一等功已经是非宗室可以得到的最高爵位。
被云珠这难得的呆怔模样逗笑,康熙摸着云珠的脸,笃定不已:“遏必隆没了,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他留下的一等公爵位,闹成一团,只要阿灵阿娶了你妹妹,朕便让他承袭一等公爵位,他不敢对你妹妹不好。”
云珠眼泪簌簌而下。
“朕总要为你考虑的。”康熙感受着手下细腻的触感,叹息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