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 但是洛芙叶确实是有些惊讶的。
但她只一瞬便平静下来了，作为玩家，她很有自己是“世界中心”的认知, 玩家身边可以进行攻略的角色存在“高大上”的隐藏身份, 其实才符合正常逻辑。
但洛芙叶听懂了冷一说话间的失落和冷寂。
这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在这个无比真实的全息游戏世界里, 冷一杀手身份，已经不再是一行行黑白的文字设定了，这证明他过去真的杀了很多人。
虽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样的故事，听冷一说话, 明显也并非自愿。
从古到今杀人这件事都不能说对, 但存在“武功”这样的东西, 就说明这游戏的背景下, 人们生活的环境比真实古代要野蛮得多。
但总不应该用不符合时代的思想和认知去批判这个环境下做出各自选择的人们，所以洛芙叶既无意安慰冷一“杀人也不是你的错”, 也无意就此去审判他什么。
洛芙叶静静听完了这段话, 只是看他，看他垂着眼，一股沉郁的氛围笼罩在周身, 顿了顿，也伸手为他到了杯茶。
茶香袅袅, 氤氲而上, 湿润了冷一的眉目，让他看起来有种浅淡的温柔。
他抬头去看洛芙叶, 洛芙叶却只是平常的模样,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平静地笑了笑：“茶很香, 你也尝尝。”
他们之间交握的手已经松开了，可冷一恍惚感觉自己僵硬冰冷的身体居然渐渐暖和了起来。
——他居然已经这样在乎神女对他的看法了吗？
“好。”冷一应着，果然伸手取了茶杯，滚烫的温度隔着手上的厚茧，绵长又灼热，好像已经刺痛到了心里去。
这样的痛感，好像让他的思绪也变得清晰了。
可又有谁……在被这样爱着，还能保持冷静、独善其身呢。
从开始就将神女轻率态度看得清晰的杀手心里闪过这样的想法。
但他从来不曾拥有过什么，最差……似乎也不过回归原样罢了，起码在神女厌倦之前，他由衷地感受到了幸福。
这样想着，感情空白的冷一，反而瞬间坚定地做出了选择。
不过冷一一向内敛，哪怕这时候他心里想了很多，却依旧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端起茶杯，任由那香茗灼热的温度从穿过胸膛，流进胃里。
洛芙叶看他端着茶杯喝茶，身上那股消沉的情绪也散去了，便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容来，也跟着端起茶杯。
灼热感瞬间刺中指腹，洛芙叶瞬间放下茶杯，忍不住瞧一眼一脸平静的冷一。
……他都不怕烫的吗？
这会儿的茶是喝不了了，洛芙叶便拿起筷子，伸手给自己和冷一各自夹了一块子豉汁凤爪。
这可是早茶名菜！
没再说什么，洛芙叶夹着豉汁凤爪吃了起来。
一入口便是浓郁香味，带着豆豉香味的酱香已经渗入了凤爪内部，棕黄的酱汁似乎还在冒着热气，泛着晶亮油润光泽的汤汁包裹在凤爪周围，每一根凤爪都肥嘟嘟的，皱褶之间挂满了汤汁，光是看看，就能想象出它该是如何柔软丰美、汁水浓郁。
果然，凤爪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入口轻轻一抿，那带着甜甜味道和豆豉香气的皮肉便尽数从骨头上脱落，炸制过的外皮几乎吸光了酱汁所有的精华和香味，可正是因为炸过，凤爪肉哪怕真真酥软到了入口即化，却依旧保留着一点弹牙的口感。
柔软却又有弹性，甚至还带着点酥酥的口感，皮肉滋味香浓、肉汁丰盈，也难怪是那么多人的心头好了。
吃到最后，滋味散去，舌根却依旧留着绵长的甘甜，甜却不腻，香气浓郁却不长留，洛芙叶叮叮当当地吐出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意犹未尽。
酱香浓郁的菜品总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留味”，菜品香浓，但吃过之后那种味道便会长久地留在口齿之间，长了便也觉得不甚舒服。
可这凤爪仍有着广式菜品固有的特点，突出食材本味、鲜美和搭配，所以哪怕是这样浓郁的调味，调味料的侵略性依旧是很浅淡的，吃过之后还会有“清淡”之感。
洛芙叶喝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茶水，便感觉口腔中最后那点残余香味，也随着香茗流过而消失了。
“好吃吗？”洛芙叶一只手撑着下巴转头去看冷一，眉眼弯弯，“我很喜欢这道菜，第一次吃早茶时候便喜欢了。”
冷一也吃完了洛芙叶夹给他的凤爪，和她对视着，虚无冷寂的浅淡眼眸里也泛起淡淡的笑意：“好吃。”
“……嗯。”
明明都那么黏糊地亲过了，不知怎的，这会儿洛芙叶却莫名感觉有点不自在，不自觉伸手摸了摸鼻子，清清嗓子换了个话题：“这些鸡爪也是从农户那里收的，养鸡的人多了，燕娘和我说，现在大家也吃起鸡爪来了，真好啊。”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这才发现话题有些偏，洛芙叶又摸了摸鼻子，转回话题：“阿冷，你喜欢这道豉汁凤爪吗？”
洛芙叶见不得庄园里的设施空着，哪怕这段时间沉迷恋爱都不忘几个研究中心的研究，这么久下来，白羽鸡升级到了顶级不说，就“鸡”一种类别，都又研究出了各有长处的“绿羽”、“麻黄”、“黑爪”、“红冠”等品种，可谓是六边形发展。
这种情况下，长安周边乡村农人成了最大受益者，不止家家户户养鸡，甚至无师自通地发展出了以宗族为中心的股份制养殖场，能够实现规模化养殖了。
鸡肉出栏时间稳定，数量足够，这可让洛芙叶省了一大笔钱。
之前一心想搞个大场面，弄了许许多多小吃摊出来，当时可没想着这么快就开什么规模庞大的店铺，这早茶楼开起来后，可花了她不少钱，就说店铺规模超标之后，那些需要从系统购买的食材，就已经需要很大一笔花销了。
好在现在能从养殖场那里收鸡，可不知比系统便宜了多少。
“喜欢。”冷一说着，却将最后一块凤爪夹到了洛芙叶的碟子里，他眉眼微垂，长长的睫毛颤动，安静的眼眸还带着温软的情绪，是洛芙叶喜欢的样子，“从前……年少的时候，吃到会觉得……“幸福”。”
冷一想了想才慢慢说出这个词，但在带着内力运行的疼痛接受训练，与同伴厮杀之后，饥饿到胃部灼痛得想把头嗑在地上发疯的时候、反呕也只能狼狈地吐出口涎，甚至连涎水都干咳到吐不出来的时候，头领端来的糊糊里，若是幸运吃到了完整带着骨头的鸡爪，那种巨大的欢喜，也只能称作“幸福”了。
冷一小时候年景不好，他这样的孩子不值钱，死掉一个还有两个，轻松便能从外头带回来不少，组织也没什么善心还给他们这些消耗品吃肉。
好在他那时候已经能够完整地运行内功，算是消耗品里面的珍品，顾忌习武之人不补荤腥不行，为了发挥他们最大用处，他们这批孩子才有机会吃到上头人不吃的鸡爪等“贱物”。
洛芙叶撑着下巴看他，笑眼弯弯，吃了碗里的凤爪，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冷一便也觉得心里隐秘地欢喜起来了。
他没有说细说下去的意思，又安静下来。
好在他的话一向不多，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洛芙叶和冷一已经磨合出了合适的相处方式，这时候哪怕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早茶的蒸笼都小小一个，一盘豉汁凤爪也不过完整三个罢了，洛芙叶清空凤爪，心情十分愉悦，又和冷一闲聊。
“阿冷，你之前是杀手，又怎么突然来我这里做了小工？”
冷一并没有说关于灾情、雀鸣卫等等事情发展，因为他觉得洛芙叶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不想干杀手了，脱离了组织，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里很好，待着很舒服，便想要留下来。”
他说着，洛芙叶便想到了那两支“玉芙香”。
斜斜撑住下巴，洛芙叶含笑看他，蓬松的黑发落在她脸颊边，那双笑眼里波光流转，迷人而甜蜜。
于是，在冷一的注视下，那放在桌上的手如同跳舞般一点一点地在桌沿轻点，就这样轻快地向前……
向前……
冷一的呼吸一滞，心也随着她的动作收缩，鼓动声几乎震得他发晕。
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只是这样热切又安静地，看着那调皮的手指轻点，泛着粉晕的手指一点一点靠近他，然后……轻轻覆在他手背。
冷一眼睫颤动起来，一点红晕从他紧缚的衣领向上泛起，他温驯的顺着洛芙叶的力道翻转手掌，直到……十指交缠。
这一瞬间，巨大的满足感几乎溢满了他皮囊下的每一寸骨肉。
“啊……”
心中发出幸福的喟叹，与它相比，年少那点幸福，就如同海中的砂砾般微薄。
也或许是心境不同，此时十指相交的甜蜜和快乐，甚至超过了亲吻。
再这样暧昧流淌的氛围里，两人静静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直到好一会，洛芙叶才回过神般清了清嗓子，语气里还带着些甜蜜：“菜再不吃就凉了，赶紧吃饭。”
冷一却没有松开她的手，沉默地换了左手拿筷，给她夹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虾饺。
粉色的虾肉隐约从半透明外皮中印出，虾饺是最后上的，这会儿还泛着热气。
洛芙叶看他用左手，先是一愣，又忍不住笑开来。
她笑着吃掉了虾饺，感觉舌尖到心脏都泛起些甜来了。
他们就这样一个夹、一个吃，好一会洛芙叶才摆摆手说饱了，这时候冷一才慢慢吃起来。
……还是左手。
“那现在，阿冷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呢？”洛芙叶笑着看他，兴致勃勃。
作为万能的玩家，她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冷一却没能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他确实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但随着时间流逝，一种空虚的茫然逐渐出现在他脸上，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想到他从前的职业，想来从前的日子也不算好，现下看他这样，洛芙叶难免又是心软。
她没有放弃，而是慢慢引导着冷一：“那有没有看到或是想到之后，感触比见到别的事更深事情？”
这次冷一只是想想便给出了答案。
迷茫逐渐从他的脸上退去，他眼中眸色又变得安谧了，甚至连唇角，也勾起了一点微笑来。
冷一摇了摇头，平静的回答道：“我年少时曾想，要是能每天不饿就好了，如今……皇帝陛下很好，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
不饿……不饿能算什么标准？
洛芙叶听着他说话，沸腾的情绪反而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决心——她想到了第一次去长安，那个偷她东西差点被马车撞到的孩子。
曾经她也是个妄想改变世界，为无助的人送去幸福的人，但很快现实便让她明白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无力。
她没有那么坚定的、牺牲自己点亮他人的信念和勇气，便只能学会冷漠，只在能力范围进行一些帮助。
但她现在……
她是玩家啊，她是这世界的中心！
在这个全息游戏世界里，她能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玩家就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改变世界，让世界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洛芙叶笑了，她含笑的眼与冷一怔住的眸子对视，轻轻眨眨眼：“离你愿望完成还差得远呢！”
“不饿又算什么标准？”神女撒然一笑，太阳向下移动，穿过透明玻璃窗的斑点便落在她的眼睫上，扑簌簌地，她的周身也像是融化在这光晕里了，“要完成你的愿望，得‘吃饱’才行！”
吃饱……吃饱……
这两个字……想要做到谈何容易？
冷一的理智这样告诉他，但心情却随着阳光射入一同变得激荡起来了。
“咚咚咚——”
在这时候，门外又传来敲门的声音。
洛芙叶喊进，便见刚才还说起的皇帝陛下罗启文从门外探身而进，表情隐隐激动：“店主，我带着新一批新种子来了！”
按照洛芙叶的说法，这将是最后一批种子，在这之后他便能得到小麦！
土豆、玉米是很好，但这两种作物与小麦相比……
要是只能选择一种粮食种子，深知主粮之重的罗启文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小麦，哪怕土豆玉米的产量再高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