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伶首”这种专有名词洛芙叶当然不认识, 好在翠玉宫虽在普通人中名气颇大，伶首这个称呼却鲜有人知晓，所以洛芙叶疑惑的表情并没有引起叶莲的疑问。
事实上, 对洛芙叶神女身份心知肚明的人们早已习惯了神女时而无所不知, 时而懵懂不知的表现，并且各自对这种情况在心中做出了合理解释。
叶莲也不例外。
叶莲见洛芙叶疑惑, 便细细解释道：“伶人□□地位卑微，翠玉宫最早只是伶人、乐工、□□抱团互助的组织，时间久了便成了规模，如今在江湖上卖些消息, 换得银钱反过来庇护众人, 伶首便是这翠玉宫之首, 算不得什么贵重身份。”
叶莲这种自谦之语, 洛芙叶当然不会当真。
现代虽没有这么明显的身份阶级划分，洛芙叶这样的良民也很少有机会和叶莲这样的“情报贩子”打交道, 但想想如今大雍中多少从事下九流工作讨生活的人, 就能明白叶莲这“翠玉宫伶首”的厉害之处。
尤其大雍这时代，背负着女子和伶人的双重身份，叶莲能在二十多岁成为翠玉宫伶首, 便已经能证明她是何等的优秀，天资和后天努力缺一不可。
说实话, 洛芙叶觉得要她用叶莲这样的身份开局, 哪怕有着现代人的思想和知识，也不一定比叶莲做得更好。
几乎惊叹地看着叶莲, 洛芙叶毫不掩饰眼中的赞叹之色, 摇了摇头：“阿莲自谦了。”
说着她又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真心道：“阿莲这样的身份, 在我这里卖粥才是真正的埋没。”
叶莲先是心里一松，接着便感觉一颗心软绵绵的。
她一个乐籍身份的伶人，在前朝法度严明的时候甚至没有资格像平民一样做小本生意赚钱，也就如今大雍百废待兴，江湖中人还有些力量地位，管理也没有前朝那么严格，她才能在身为乐籍的情况下来神女这里做小吃摊摊主。
如此一来，又算什么埋没呢，平民虽穷，身份总是清白的，不像她们伶人妓子那般低微。
可神女说这话的时候很真诚，说“埋没”这词显然也不是因为她伶首的身份，而是在赞美她本身的能力。
叶莲从未见过这样只是单纯对她个人能力的欣赏。
士为知己者死，叶莲虽不是“士”，却也懂得被理解和重视之后，愿意为主上肝脑涂地的心情。
此时叶莲心中再无一丝犹豫，如果说从前她只是游离在外，试图了解却又不想太过贴近神女，那如今，她便愿意拜服于神女，献上忠诚。
这样想着，叶莲的表情变得更加舒缓起来，刚才是情难自抑，现在却是故意为之。
她像只猫一样贴在洛芙叶手臂上，用一种软绵绵又讨人喜欢的语气说道：“阿莲虽是伶首，却也不能要求翠玉楼的姐妹们来表演献舞，但阿莲愿意前去翠玉楼问问，带些愿意的来表演的姐妹来给店主看看。”
洛芙叶没发现叶莲的变化，因为在她看来女孩子贴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她曾有一些性格粘人的朋友，动作比现在的叶莲所做亲密得多。
叶莲所说的也都是真话，翠玉宫本就是一个自主性大于控制性的组织，从开始到现在，带头的伶首身份本质上是众人的代言人而不是主人，所以如果翠玉楼中的姐妹们不愿在外抛头露面表演，叶莲也只能想些别的办法。
当然，叶莲是一定会想办法满足洛芙叶的愿望的，理论上来说，翠玉楼的女妓们可以拒绝叶莲的邀请，但很多时候，她们也会有不得不拒绝的情况。
如果真的没人愿意来，那叶莲便会动手给她们制造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了。
依偎在神女肩膀上，叶莲如垂首莲花清冷婉约，那带着笑的眼中却有眼波流转，莫名叫人不敢直视。
洛芙叶听着叶莲的话皱了皱眉，半晌后却想到什么，若有所思：“阿莲，那天我们在翠玉楼见到的娘子们年纪看来都不大，那些年纪大些的呢？”
说是“小姐姐”，但那天洛芙叶一看，大半女孩子在她看来脸上都还带着稚气，用她的年纪比较，只能叫“小妹妹”。
年纪大的……？
叶莲一怔，垂眸一笑：“店主不知，女妓是没有年纪大的……起码明面上没有。”
“年纪一大颜色不在，又怎能服侍客人？”叶莲说不出什么意味地笑了笑，“到了二十多岁，年纪大了，一些在楼子里当教导，有资质的去其他楼子里管事，普通些的，要么自赎自买，要么被赎嫁人，楼子总不能养着她们。”
洛芙叶听得一阵沉默。
如今十五便能嫁人了，女妓还有年纪更小些的，只要来了葵水便能卖身，花开得早谢得也早，算算大多二十二三便“颜色不在”，能算作“高龄”退出行业了。
可在洛芙叶看来，二十一二也不过刚上大学没几年，要用现代人眼光看，不少人这个年纪还像个孩子似的，心智不算成熟呢。
不过这种在洛芙叶看来略显怪异的情况，却正适合她这个主意。
洛芙叶道：“阿莲，若我不请如今楼里正红的姐妹，而是请年龄稍大些有空闲的姐妹……她们愿不愿意来呢？”
叶莲一愣，迟疑道：“应当是愿意的……但那些姐妹大多没了名气，若是表演，也……”
“嗨，”洛芙叶一摆手，“我本就不需要什么名气，只是要人表演，年纪大些技艺还更精湛些。”
闻言叶莲放下心来，她微微一笑：“那便好解决了，今日粥水卖完我去翠玉楼问问，下午便能给阿叶带来消息。”
洛芙叶松了口气，只要叶莲能谈下来，她的任务就成了大半！
她笑起来：“那此事便拜托阿莲了！”
“定不辱命。”叶莲也跟着微笑，她语气轻松，眼神却无比认真。
无意与她对视，洛芙叶莫名一怔。
这眼神……怎么感觉怪怪的？
.
上午叶莲的粥水卖完之后，果然收拾了一下匆匆进了城，洛芙叶解决了一桩心事，便继续按照计划做接下来的准备。
生意红火，洛芙叶想像从前那样在炸鸡店找个地方一边晒太阳一边翻翻系统，也是同理，现在这里的游客实在太多了，或许是已经开始融入游戏，她下意识地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始装修早茶楼，以免出现上次突然升空那样的窘境。
正准备转身回到庄园，却突然看到冷一似乎忙完了，从把子肉店后门出来，就这样站在了笼笼肉夹馍店铺小湖旁的一个角落里，望着湖水一动不动。
他依旧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侧面看着有些瘦削，像是个没被人注意到的灰白石膏人像，既平静又莫名有些呆呆的。
周围都是来往的游客，脸上表情鲜活，他在角落里一点也不起眼，但是洛芙叶看着这一幕，就是感觉突然心里痒痒的，有种上前撩拨一下对方，让对方生气或是疑惑的冲动。
怎么说呢，就很有幼儿园小男孩试图去揪喜欢的小女孩辫子的意思。
洛芙叶可没联想到那么深入，她刚感觉心里痒痒，下一秒便遵循心意，开口唤起那边的人来。
“冷一！”周围是转过来看她的人，洛芙叶的眼睛却只是落在那个刚才还无人问津的小角落，一双睫毛浓密、眼角微垂，看人总是带着点慵懒的眼睛就这样弯成了月牙，她又继续语气亲热地唤道，“冷一！过来、过来一下！”
冷一听到声音转过了脸，眼睛还是那样灰蒙蒙的，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他表情茫然地看过来，不确定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时候……不管别人怎么想，洛芙叶感觉心上像是走过了一只垫着脚的小猫咪，更是觉得毛绒绒、痒酥酥。
等她肯定地点了头，冷一脸上恢复雕塑一般的平静，却用这样的表情从那小角落里走了出来，听话地站在她面前时，洛芙叶便已经控住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走走，咱们去庄园，聊聊天。”洛芙叶脸上带着笑容一摆手，就这样招呼冷一往那在众人眼中神秘莫测的庄园走去。
冷一眼中出现了几分迷茫之色，但长久的杀手生涯，依旧让他在第一时间听从了命令，跟在洛芙叶身后。
两人一同进了庄园，洛芙叶将冷一带到了自己时常休憩的户外小沙发前，招呼他坐下。
洛芙叶笑道：“咱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却还都不是很了解对方，今天正巧有时间，就坐下聊聊天吧？”
冷一依旧沉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说是“聊天”，他却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抬眼去看洛芙叶，眼神乖乖地还带了点认真，可见已经完全听进去了刚才洛芙叶说的那些随口说的借口，正等待着和洛芙叶“互相了解”。
洛芙叶也沉默了，就这样看他。
冷一个子不矮，坐在沙发上依旧身姿板正，流畅的肌肉线条隐约从布衣轮廓中显现出来，可洛芙叶看着他，就是莫名觉得他很……可爱。
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是有些奇怪，但洛芙叶现在只感觉心痒痒的，才不管什么合不合适，就是想这样来形容他。
洛芙叶看着冷一，冷一看着洛芙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庭院一时间有些安静。
等了一会，冷一总是雾蒙蒙的眼睛里出现了迷茫和疑惑的神色，他稍微歪了一下头，往前探了探身子，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店主……想谈什么？”
他似乎很久没说话了，声音有些低哑，就像风沙中屹立的石块与沙子撞击发出的响动。
也是，他本就只是个帮工，之前在把子肉店里帮忙招呼客人，也是因为刚开始做生意，燕娘不太习惯，现在燕娘逐渐接受了把子肉店里的工作，冷一便已经从招呼客人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最多帮忙搬搬东西罢了。
洛芙叶这样想着，不自觉去看他的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事情，可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地，嘴巴一张就回应道：“想……谈个恋爱？”
说完洛芙叶便是一愣，可冷一只是再一次露出了迷茫又疑惑的眼神。
远离社会的杀手，确实不明白“谈恋爱”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是游戏的嘛……
洛芙叶却没有回答冷一的疑问，她只是再一次出现了这样的念头，眼神却不自觉落在那苍白脸上，颜色浅淡的嘴唇上。
是游戏的话……
……我一个玩家当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啦！
下一秒便是叮当一声脆响。
摆在桌子上的小花瓶被宽大的衣袖扫落，在地上绽开一朵瓷白色的花。
可在场两人谁都没有心思去关注那地上散落的碎片。
鼻尖与另外一个人相碰，呼吸在短暂的接触后，长长地交融，冷一灰蒙蒙的眼睛缓缓睁大，纤长的睫毛就这样轻轻颤动着，疑惑还残留在眼角，可嘴唇上柔软的接触已经让他无暇去想更多。
为……为什么……
柔软的触感让嘴唇下意识微张，一向沉默的杀手想说很多话，可下一秒便感觉湿润柔软的触感与他的舌头相接，直接打断了这来之不易的倾诉欲……
他的呼吸终究急促起来，随着鼻尖再一次相互接触，他茫然又乖巧地顺着对方的力道更仰起头，终于下意识动起来去和对方纠缠。
冷一的身体依旧没有动，哪怕他喘息声从未如此重过，可他的手依旧放在腿的两侧，哪怕那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衫，指骨间已经泛起红晕，几乎要抓破布料。
……可他依旧只是坐着，去接受这个不知为何而来的吻，只是仰起脸顺从地闭上眼睛，如同引颈就戮的囚徒。
哪怕他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