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马车行驶到了坊间繁华的街道, 带着幂篱的伶首自马车上下来，示意车夫离开后，独自一人逛起这变化颇大的平康坊来。
平康坊虽是妓院酒舍的聚集地、长安城中消遣的去处, 却也是外来人员暂时落脚的地方, 占地颇大，自然坊内便有极其繁华的商业街。
这里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身份清白的平民百姓却也不少，只要不去那些楼子瓦舍，其余地方也与别的坊没什么不同，只是更显热闹一些。
甚至因为本身的情况, 平康坊是最容易接触到新奇事物的地方, 那些外来的商旅将他们的各种东西带到平康坊来, 被这里的住户接受改变, 再传到长安其他地方去，因此要说变化, 这里一定是整个长安最容易发生变化的地方。
换句话说, 这里的百姓也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并且头脑灵活地从中发现致富方法的人。
就比如现在——
带着幂篱的伶首，看到路边多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
特制的炉灶上立着一个特制的巨大锅子, 店家站在一个小凳子上，用力搅动锅子里的东西, 随着他手上动作, 便能看到锅里淡棕色的汤水翻动，带起已经染上颜色的肉来。
浓烈的香气阵阵飘来, 眼神很好的伶首刚靠近一些, 便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鸡的脚爪……一锅的鸡脚爪。
如此美味的汤水，却用来煮这些下脚料, 哪怕价格十分低廉，一切在伶首看来，也委实让人想不通了些。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这店主在菜牌上郑重写了“白羽鸡鸡爪”，显然鸡爪是每日都会卖的……伶首短暂地站了一会儿，便已经看到店主从锅里的捞出了一大木盆鸡爪，如此大的鸡爪需求，又哪来那么多 当天被宰杀掉的鸡？鸡的其余部分，又在什么地方？
特意标注出来的白羽鸡，又有着什么特殊之处呢？
为了保持体味清新，伶首是不吃这些味道浓重的食物的，因此她只是站着看了看，看到店主摊前来了不少人，习以为常般买走鸡爪，便转身继续往前了。
她开始更加细心的观察周围。
百姓似乎能更轻易地买到油，花样增加了许多的路边食摊里，多了很多用大量油炸的食物，除了曾见过的毕罗馓子，也多了不少炸肉炸菜。
有裹着面衣深炸后涂上料汁的，有炸出来撒上料粉的，更有什么都不裹直接炸得皮酥肉香的，唯一相同的是，伶首同样在炸肉的摊子看到了不少写着“白羽鸡”的小牌子。
不过伶首却被其他变化吸引了注意力，叫她暂时将“白羽鸡”这个名字放在心里，又关注起其他耳细节来。
这个细节就是“调料”。
此时伶首灵敏的鼻子，闻到了许多从未闻到过的味道。不仅如此，粗通药理的她，更闻到了许多药材才有的气味。
有人发掘出药草适合用来烹饪的一面算是正常，但仔细看看，周围那些卖着炸物的小食摊，分明不是极其富裕，却在用各种香料时毫不可惜……不仅是几人如此，而是几乎家家如此。
长安身为大雍首都，自然是不缺售卖香料的商人的，可香料价格可不是平明百姓能随意享受得起的。
这难道也与那位“妖仙”有关吗？
她不知道，这想法虽不能全中真相，也与真相相差不远了。
正在进行的种子收集任务，在罗启文等人的努力下已经向前推进了不少，因此像水稻、麦子、土豆等重要作物虽然还没解锁，已经达成的许多阶段性任务却给洛芙叶送来了不少在系统判定中“不重要”的作物。
洛芙叶并未私藏，罗启文也并没有将这些能给他带来巨大个人收益的作物隐藏起来，反而尽力在洛芙叶那里换取更多幼苗，将这些经济作物推广到合适它们生长的地方。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价格便宜的成品调料。
在系统培育的优质苗和系统科学的种植方式教学下，长安成了最先受益的地方，虽然还有一些需要时间才能长成的调料作物没有在市场上出现，香料的价格和种类便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不仅是调料，其实变化最大的是百姓的餐桌，如今虽已深秋，却仍有不少人家里多了绿色蔬菜，这是从前从发生过的变化。
伶首向前漫步，观察着这些与记忆相差太多的地方，若说她对如今长安最大的印象，就是这里的人们似乎变得更“精神”了。
哪怕接近什么都做不了的冬天，路上仍有不少似乎有活可干的人们，大家脸上带上了笑容，竟好似连腰背都挺直了不少，好像确信自己的生活会越变越好、确定只要努力就能过得越来越好……
这变化身在长安的沈轻轻看不出来，但她脑海里有着从前长安的印记，只稍微注意便能发现不同。
路过了不少看起来好吃却味道过重的食物，伶首脚步也在不断变慢，虽与往日习惯相悖，但她确实觉得那些吃食看起来很香……
犹豫间，路旁一个卖炸蔬菜的婶娘笑着看过来，笑容亲切地招呼着：“小娘子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炸菜？全都是细细撇了油的，做时候也用了特殊的法子，吃起来味道十分清爽，很适合小娘子们。”
伶首停顿片刻，眼神迅速扫过这个小食摊，最终轻轻颔首，选了些看起来味道不错的菜蔬。
她坐在一旁的长条凳上等待，还未来得及和这婶娘搭话问些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的低声闲谈。
“……郊外……新店。”
“好像有……牛肉……”
“价格便宜……”
周围是嘈杂的街市，说话之人离得也有些远，哪怕伶首耳目聪明，仍旧只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但哪怕只是只言片语，这对话的重点也已经传到伶首的耳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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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首又一次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跟着她的不止有那把琵琶，更多了几乎没有出过翠玉阁的沈轻轻。
“姐姐，我们现在就这样直接去那里吗？”沈轻轻有些坐立难安。
她虽看起来外向灵活，实际上性格极其谨慎，从长安翠玉阁建起，她便几乎没有出过翠玉阁周边范围便可看出这点，如今伶首得了不知真假的消息，不派人探查，反而直接前往，实在是叫她不安。
伶首微微低头抚摸着琵琶，带着一番娴静犹如花照水般的清雅温柔，语气平静：“敢在长安城如此大张旗鼓贩卖牛肉，定和妖仙有所关联。”
如今大雍对牛管控极严，哪怕世家重臣，想要吃到一口牛肉，都要偷偷摸摸，或是找些借口，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的卖牛肉，除了地位微妙的妖仙外，不可能是其他人。
沈轻轻似乎被她语气中的平和感染，脸上总算少了些紧张担忧，闻言点点头，停顿片刻之后，脸上却带了些愤愤之色。
她语气冷硬说道：“平民百姓种地都用不起牛，她却将牛杀了吃……这实在是……”
沈轻轻虽已沦落风尘，但从前其实是农家出生，只因家里遭了灾粮食绝收，便只能卖了她，时至今日，她虽已不在意自己曾经的家，却仍然记得遭灾之后饿着肚子的痛苦，以及那种茫然无措的绝望。
因此和大雍所有看重田地的人一样，牛在沈轻轻的心中有着不同的重要性。
于是此时，这“妖仙”店中贩卖牛肉的情况，甚至是牛肉被卖的很便宜这一点，都叫沈轻轻格外在意。
伶首却并未抬头，她依旧冷静，甚至到了冷漠的程度：“世家取鸡鸭鱼羊之鲜做素菜，肉取味后抛之不用，引得无数称赞，可平民百姓往日饭食中连荤腥都见不到；贵族冬日无烟精碳日日不停，花园中小厅烧得暖暖烘烘赏雪，十斤生碳才得半斤精碳，外头却有无数人因用不起碳冻死。”
“宰杀耕牛是恶，那豪门大户、世家贵族之豪奢算不算恶？”伶首这才抬头看了脸颊涨红的沈轻轻一眼，“想必你也知晓，就是我们，也都只是华美的装饰罢了，越能彰显他们的财富权利，便越受他们的追捧……若要计较牛肉，便也得看看镜子再说。”
看沈轻轻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带了泪，显然被她的话打击到，伶首却也没停下来，反而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妹妹，你我本就是轻贱之身，虽不好将自己看低，但世事如此，莫要因为追捧的言语，忘了自己的身份。”
伶首说这些，大多也是在敲打沈轻轻。
翠玉阁开在长安城中，面对的都是各方面顶尖的郎君，本身又走的是卖艺不卖身的路子，楼中姐妹哪怕最初再警惕，也会在长时间的温柔与追捧中放松警惕。
可郎君们说话时候再真诚，最后也是说罢就忘了，若是她们身如浮萍的卑贱之人当了真，那最终只会毁灭她们自己。
沈轻轻并不愚钝，只是垂眸半晌，便理解了伶首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眼中的泪渐渐褪去，脸上也浮现一抹懊恼之色，郑重行礼：“多谢伶首提醒，属下回去便敲打一番楼中姐妹。”
伶首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因为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她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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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似乎是同路的人群，伶首和沈轻轻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那有着一排店铺的地方。
人群中女子并不少，拿着什么的都有，但大多也是些包袱篮子，亲自抱着琵琶的伶首，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传说神女于音律一道造诣极高，并且讨厌不动听的乐声，城中卖艺的人们便早已默契地将郊外视为“禁地”，哪怕想在神女面前展示一番、对自己琴艺有着极强信心的人，现在也在家里钻研从神女那里听来的乐曲，试图技艺更上一步后再展示给神女。
总而言之，不清楚情况的伶首，居然是第一位带着乐器来的人。
伶首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却微微一动，琵琶本就不是她们在日常行动时应该亲自携带的东西，但她手中的琵琶，不仅仅是乐器，更是武器，她将琵琶随身携带，本就是为了防身。
同行的沈轻轻似乎什么都没带，但她身上衣裙之下，可有着不少用于战斗的暗器。
两人本想装作不在意地四处看看，但往前走了几步，却引来了更多目光。
伶首眼眸微垂，短暂地思索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盈盈笑意，回头看了沈轻轻一眼，轻声道：“妹妹，这里人多，我们便在这里开始吧。”
沈轻轻了然，与她一起走到花坛边，向好奇地给她们起身让座的路人道谢，两人款款落座，暂且忽视了愈发集中的目光，沈轻轻美目微垂，素手轻弹，琴弦拨动之间，正是玉盘走珠之音。
于此时，伶首也随着乐曲缓缓开口，清越动人的歌声与琵琶声相和，她的声音似乎随着风越飞越远，落到了远方的初阳之上，周围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居然每个人都欣赏起这场特殊的“演奏”来。
气氛逐渐平和安静下来，但就在此时，伶首只是一个抬头，她的歌声便戛然而止——
琵琶声停下，歌声也不再响起，却已经无人在意，因为每个人却都听到了那从远到近的铃声，看到了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