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年半后。
“哐当——哐当——”
铁片被敲响的声音响起, 晒谷场旁边的几栋土坯房里冲出了很多小孩子,原本安静的空地,瞬间变得吵闹起来。
“放学喽, 放学喽!”
“你们今天学了什么?”
“走, 一起回家。”
“今天张老师留了好多作业,得赶快写完,不然天黑了浪费煤油灯, 我娘又得说我。”
其中一间屋子里,孟东然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 一个草绿色的单肩包,这是奶奶李兰香用一件衣服给他缝的, 上面还有一颗闪亮的红星。
在大部分小孩都没有书包的情况下,孟东然的小书包引来了很多羡慕的目光。
收拾完书包,孟东然并没有着急回家, 而是用教室墙角的扫帚把教室打扫了一遍。
“壮壮,你还没走呢?”
孟东然朝来人望去,发现来人正是老师孙雅婷, 对方手里拿着一本书,之前的长发变成了齐肩短发, 气质温和干练。
“孙老师,我已经是大人了, 不要再叫我壮壮,叫我大名吧。”孟东然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小眉毛拧着, 看起来十分严肃, 像个小大人一样。
孙雅婷忍俊不禁,“是是, 孟东然同学。”
时间过得真快,第一次见面时,会甜甜叫她漂亮姐姐的小壮壮,如今也变成了矜持的翩翩读书郎。
以前孟东然的性子像孟晚秋,可自从上学之后,就变得跟裴行之越来越像。原因可能是裴行之管孟东然管的最多,全家对孟东然学习最看重的不是孟延春,不是董含韵,也不是孟晚秋,而是姑父裴行之。
裴行之对孟东然很严格,学习上不允许孟东然懈怠,除了学校教的内容,还会私底下给他补课,说很多课外的内容。
久而久之,孟东然就对裴行之越来越崇拜。小孩子,喜欢谁就下意识模仿谁,孟东然现在就是一个小版的裴行之。
“东然你怎么还不回家啊?”孙雅婷好奇地问。
孟东然从桌上拿起书包,挂在肩膀上,“马上就要走了,大湾村的栓子今天值日,但是他家不是离得远嘛,打扫完教室回家就要天黑了,我就帮他扫,反正我家离得近。”
听到是这样的原因,孙雅婷一愣,大湾村的栓子,她知道这个孩子,是一个星期前才来上学的。
大湾村离清河村有六七里路,按理说不应该把家离得远的孩子安排值日的,应该是杨雪没注意吧。
看着孟东然软乎乎的头顶,孙雅婷心里暖暖的,孟家真的很会教孩子,要是其他人孩子根本想不到这点。而孟东然不仅想到了,还主动替栓子值日,真是一个细心又善良的孩子。
孙雅婷摸摸孟东然的脑袋,“东然做得很好,放心吧以后栓子不用再值日了。”
忽然被孙老师夸奖,孟东然脸瞬间变得粉扑扑的,清晨刚成熟的粉苹果,十分可爱。
虽然很害羞,但是孟东然还是维持那副小大人的样子,“早该这样了。”
孙雅婷笑,“快回家吧,你姑姑这会儿应该下工了。”
孟东然点点头,跟孙雅婷说了声再见,就向家里走去,可走了几步,步子就越来越轻快,感觉下一秒要跳起来了。
孙雅婷笑着摇摇头,到底还是小孩子。
清河村的小学校是一年前建的,当时村里甚至还开了一场村民大会,投票要不要建这所学校。
当时很多村民对此嗤之以鼻,饭都吃不起了,还上学,开什么玩笑。
“念啥书啊,连公社的学校都关了,我们村不仅让孩子念书,还专门建个学校,外面那些红袖套不得批到我们。就现在这样吧,队长支书啊,你们也别凑什么热闹了,孩子在家里还能干点活,打猪草,带带小的,要是上学去了,这些活儿谁来干,这不是给我们添麻烦吗?”
反对村民都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反正大概意思就是不想找麻烦,不同意建学校。
听着这些村民的话,无论是江河还是孟爱国都沉默了下来,虽然他们是村里的主事人,但是建学校这种大事,还是得看大部分村民的意见。
就当众人以为建学校没戏了的时候,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你们说的不对,人家M毛主席说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是我们念了书,认了字,就能给你们念M主席语录,向王小二一样做个革命小战士,你们也不用专门去找认字的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背了。”
“就是,徐成哥家里哪些小人书我们也不认识,就知道看画,徐成哥他们认识也不教我们,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们要念书,不想当睁眼瞎,去城里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人家都笑话我们是泥腿子,账都不会算,超出十个手指头就不会了。”小家伙们想起去公社时受到的鄙夷,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要念书的竟是村里这群小娃娃们。
听到孩子们的话,之前叫嚣着反对的村民们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如果不叫孩子们念书,让孩子跟他们一样当个睁眼瞎,进了城什么都不知道,还经常被城里人嘲笑,连他们这些大人有时都觉得害臊,更何况这些小娃娃们了。
念了书,起码以后能认识自己的名字,能算账,信也不用找人念、找人写。念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像支书家的逢冬一样,人家县里高中的老师专门来到家里,生怕孟家人不愿意让他继续读书。
到时候念完了高中,拿到了证书,还能去招工进城里的工厂,吃上国家粮。
小孩们的这些话,让盲目无知的村民们醒悟过来,一致同意在村里建一所小学。
而老师则是由知青院的知青,以及村里读到初中徐成几人担任。
每个人上半天工,上半天课,上课的时间照样有工分。
不用去地里晒太阳劳累,知青们当然愿意。
就这样,清河村的小学校就这么建了起来,起初学生只有清河村的孩子,后来附近的村子也纷纷把孩子送来上学。
有远见的人不在少数,这也让清河村的村民庆幸,幸亏当时同意建了学校,不然才是真的耽误了孩子的前途。
清河村为什么突然要建学校,孙雅婷总觉得跟孟晚秋裴行之夫妻俩脱不了关系。
被孙雅婷惦记的孟晚秋,此时下完工被人缠住了。
“秀芝嫂子,你赶快收回去,我不缺这些东西,你拿回家给妞妞吃吧。”
“嫂子知道你不缺,但是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山上的野果子,听你大嫂说你喜欢吃,我就顺手摘了点回来,你帮了嫂子那么大忙,嫂子都没好好谢谢你,这点野果子算什么。”
不停往孟晚秋背篓里塞野果子的人,是周婆子的小儿媳小周嫂秀芝。
几个月前,孟晚秋跟裴行之从山里挖完春笋回来,半道上就碰到了秀芝抱着一岁大女儿秀秀往河里走,看样子明显是要寻短见。
孟晚秋当然不能见死不救,夫妻俩把人从河里救上来,秀芝嫂子才大哭着说了寻短见的原因。
原来是周婆子这个婆婆太过狠毒刻薄,严重偏心大儿子一家,把二儿子跟小儿子当成大儿子的血包,一年赚的工分全都补贴给了大儿子一家。
二房三房一年到头不见荤腥,连自己赚的钱影子都见不到,全被周婆子牢牢抓在手里。
而当秀芝嫂子生了女儿妞妞之后,周婆子看她更加不顺眼了,不仅不让秀芝姐坐月子,还想把妮妮送人,只以为妞妞是个女孩,而女娃娃是个赔钱货。
最后还是秀芝嫂子的男人及时发现,才把女儿要了回来。见小儿子不听她的话,周婆子气愤地认为是秀芝怂恿的,对她越发不满。
让秀芝嫂子在月子期间就去帮打猪菜,熬猪食喂猪,硬生生把秀芝姐累的昏倒。
而秀芝嫂子的男人是个懦弱的,这辈子唯一干过出格的事情,就是把被亲娘送走的女儿要了回来,见到妻子被周婆子蹉跎,当面当哑巴,背后就劝秀芝忍一忍。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一年,秀芝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跟丈夫说要分家,而这话刚好被周婆子听到,地位被挑衅的周婆子当场打了秀芝一巴掌。
然后把人拖到院子里叫大儿媳帮忙,两人狠狠收拾了秀芝一顿,气不过周婆子还让小儿子休了秀芝,让后就把秀芝丢到了门外,还把秀芝的女儿扔了出来。
就这样,忍受不了这种生活的秀芝,一下子没想开,带着女儿妞妞准备投河自尽。不过半道上碰到了孟晚秋和裴行之,被救了下来,大家才知道这一切。
事后,孟晚秋这秀芝嫂子带到了家里,把她的事情告诉了家里人,所有人都很愤怒。
孟爱国跟李兰香当时就去了周家,可周婆子态度嚣张,一点都不认错,还扬言等秀芝回来要再收拾她一顿。
李兰香身为妇女主任,这次真的生气了,直接告到公社的妇联,当天妇联的领导把周婆子和周大嫂带走,同时周家也由江河做主分了家。
周大嫂三天后才回来,而周婆子过了半个月才回来,回来时整个人硬生生瘦了一圈,没人知道周婆子经历了什么,可对方回来面对家里已成定局的情况,既无能为力也不敢反对。
见到周婆子的惨状后,威慑了很多村里的一些打儿媳打媳妇的人。
经过秀芝嫂子的事后,李兰香才意识到自己做的有多不到位,开始反省自己,并在后面的日子改正,认真对待妇女工作,每个月都会叫全村的妇女聚集在一起开会,看看家里的男人,婆婆有没有打人的行为。
而秀芝嫂子那之后就一直很感谢孟家人,孟晚秋夫妻俩救了她和她女儿的命,孟爱国跟李兰香还为她讨回了公道,摆脱了周婆子的压迫。
无奈接下秀芝嫂子的好意后,孟晚秋朝家里走去,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她跟裴行之就结婚两年了。
就在孟晚秋埋头想事情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自行车的铃声,孟晚秋下意识转身看去。
简陋的乡间小道上,裴行之骑着自行车逆光而来,风吹起来他的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紧身背心,整齐的腹肌,劲瘦的腰肢清晰可见。
孟晚秋眼底露出笑意,待在原地等裴行之过来。
裴行之勾唇,手肘撑在自行车的把手上,上半身呈俯卧姿势,微微抬眸看着孟晚秋,眉毛上挑,就像一个见到喜欢的姑娘,忍不住想调戏对方的轻佻男人。
“上来,载你一程!”
孟晚秋睨了他一眼,“不要,我又不认识你。”
裴行之伸手勾了勾她的手,将人往自己这边一拉,凑到孟晚秋耳边,“不是吧,昨晚还躺在一张床上,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未免太无情了。”
想到了昨晚的场景,孟晚秋耳根开始发烫,往他腰上掐了一把,没好气地说:“别贫了,赶快回家,还没做饭呢?”
两年过去,两人在那方面越来越契合,裴行之脸皮是越来越厚,什么都敢尝试,原来大胆的孟晚秋脸皮反而越来越薄,常常被裴行之的大胆举动弄得羞红了脸。
裴行之就笑,也不再继续打趣孟晚秋,把人逗急眼了,哄的人还是他。
晚上,孟爱国回到家里,裴行之把取回来的信件给他。自从孟家买了自行车之后,就间接成了村里的信使。
每次去城里,都会去一趟邮局,看看有没有村里人的信件。
孟爱国接过,看到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和姓名,眼神一凝,起身回到房间,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
看完信上的内容,孟爱国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院子里裴行之和孟晚秋,眼里露出尘埃落定的喜意。
裴行之准备做一个压水井,代替人工取水,省时省力还安全,不用担心会掉到井里去。
做压水井的起因,是裴行之发现孟壮壮竟然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一个人从井里取水。孟壮壮人小力气也小,担心他下次不小心掉进井里,为了避免这个安全隐患,就有了做压水井的打算。
这几天裴行之去城里收集了材料,今天就进行了组装。
孟晚秋和孟壮壮在给他打下手,裴行之手上一边安装,嘴里还一边给一大一小两个人说着原理,还时不时提出一个问题,让两人回答。
如今孟晚秋也不是曾经的她了,跟着裴行之认认真真学了两年,除了外语,其他科目都到了高中水准。
裴行之打算让孟晚秋去考个初中毕业证,然后再考到高中毕业证,如果以后能恢复高考的话,孟晚秋凭着学历也能参加考试。
“行之,你过来一下。”
孟爱国对着院子里的裴行之喊道。
“好。”
裴行之洗了个手,拍拍孟晚秋的脑袋,让她帮忙和水泥,待会儿用来固定压水井。
“爸,什么事啊?”
孟爱国看着这两年身形越发结实的裴行之,满意地点点头,人高大结实了才有力气,才不会被人欺负。
“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说。”拉着裴行之坐下后,孟爱国拍拍他有力的胳膊,“不错,越来越结实了。”
裴行之浅笑,不好意思,“这两年在家里吃的好,长肉了。”
孟爱国:“多长点肉才行,你以前还是有点瘦了,就这样才好。”
裴行之点点头。
“行之啊,是这样的,你先看看这封信吧。”孟爱国把之前到的信递给裴行之。
裴行之眉毛上挑,接过打开一看,脸色慢慢凝重起来,看完之后,微微蹙眉,问:“爸,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孟爱国看向裴行之,笑着反问,“怎么,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明白?”
“不是,爸,不行的,那么珍贵的名额,你还是留给大哥,或者给逢冬啊,他今年也要毕业了,刚好进这里,而——”不是给我。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个名额是我厚着老脸找了以前的战友,专门给你准备的。”
裴行之话还没说完,就被孟爱国打断。
裴行之愣住了,专门为他准备的,扭头看向孟爱国,对方眼底带着欣慰的笑,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为他有了好的前途感到高兴。
“不,不可以的,爸,你还是留给大哥他们吧。”裴行之摇头,如今这是时候,一个进厂工作的机会,有钱都买不到,更何况还是两个。
一个农村的家庭,有一个工人,那就是全家的骄傲。没有农村人不想着离开农村,进城当工人吃国家粮。
正是知道这个名额珍贵,裴行之才不能接受。他不想因为这件事,破坏家里的和谐,虽然知道孟延春他们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见识过人心丑恶的裴行之,不敢用这件事去赌。
他珍视这些来之不易的家人,所以他不愿意。
“行之,你没看到这上面写了什么吗?七一五机械总厂,大春和小冬他们都不合适,大春对机械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懂,而小冬刚毕业,我跟你娘也不放心他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这个名额只能是你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告诉你,早在一年半前,我就已经找战友帮你找出路了,足足等到现在,才找到合适你的。”
“行之,孩子,我知道你的天赋,你还年轻,别困在了这小小的农村,去吧,去外面闯一闯,别辜负了爸的心意。”
孟爱国站起来,粗糙的大手搭在裴行之的肩上,低头看着裴行之的眼睛,语重心长地劝道。
裴行之缓缓低下头,闭上了眼睛,紧紧捏着手里的信,“您,让我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