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消息传播的极快, 毕竟时人对衙门还是充满敬畏的,有胆子去打劫衙门的,始终是少数。
大家看过消息之余难免好奇, 到底是谁胆子这么肥呢?
葫芦村。
葫芦村里住的人大多数都姓胡, 夹杂着少数其余的姓氏, 长期婚嫁下来, 很多人家都是沾亲带故的,互相有点理不清楚的关系。
比如胡五清, 如果要从族谱上论,他还是胡小三的大侄子,虽然他岁数比胡小三大。
这时他正端着一碗饭, 时不时扒拉两口,看似吃的很香, 其实眼珠子都不肯错开,一直在盯着隔壁邻居家的动静, 隔壁就是路过一只鸡他都要看清楚毛色,看一看长短。
胡五清的爹看他这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好端端的做什么怪模样!饭也不好好吃, 做啥妖呢!他就要过去骂两句,一伸手要揪胡五清的耳朵, 却被胡五清眼疾手快避开了。
“爹,我干正事呢!”胡五清左挡右闪。
“你娃能有什么正事?整天就是混吃混喝,要么就是出去招猫惹狗!”胡爹眼看又要生气, 胡五清连忙把实话吐出来,“爹, 我发现隔壁那两兄弟,有点像是通缉令里的人!”
他三言两句就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多多少少也有接触,胡五清自然发现了丁家老大手腕上的小痣,以及他们格外灵活的左手。
胡爹是个厚道人,他皱起眉头:“你可别瞎说瞎说啊,赏银是动人心,可要是诬陷别人拿到的赏银,我怕被人戳脊梁骨,还把咱们老胡家的名声败了。”
“哎哟,这道理我能不晓得吗,所以我才一直盯着对面,再确定一下嘛!”胡五清也晓得这个道理,心里犹豫再三,还是准备再等等,万一到了衙门是个假消息,赏银没拿到事小,怕是还要挨几板子,划不来啊!
胡爹听了这事倒眼馋赏金,反而害怕邻居是这么个作奸犯科的歹人,两兄弟如果是坏人能有他们好果子吃吗?所以他心里毛毛的,也跟着观察起来。
他们自以为隐晦的目光,根本就没瞒过丁氏两兄弟,这二人等到夜里其余人都睡下了,凑到一起商量对策。
丁大跟丁二在葫芦村生活这么久,也不确定自己平日生活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正是不确定才要趁机跑路,如果等别人确定那还不逮个人赃并获?所以两人当即就决定收拾收拾跑路。
趁着天黑,二人飞快的收拾值钱物件,只捡了要紧东西就跑了,以至于旁人都没顾上。
同时丁氏兄弟在心里暗叫晦气,本来是想找胡小三的麻烦,却忘了胡小三半只脚已经踏进衙门,算是公门的人,这下给自己找了麻烦。
只可惜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丁氏兄弟悄么的溜走了,但他们的媳妇子女还在,看到家里没了钱没了人,还以为丁氏兄弟出门做生意,等了几天也不见人归来没有口信,这才着急忙慌的去找了村长准备寻人。
胡五清连连跺脚,在他眼皮子底下居然让人溜了!他等到官差一上门时,顾不上其他,立刻就把自己的发现禀告了上去。
虽然丁氏兄弟逃了,但只能带着随身物件和金银,一些东西是带不走的,所以很快官差就在丁家的地窖里发现了沾血的长刀以及黑衣等等,这下子整个葫芦村都轰动了。
天呐,他们身边居然出了这么两个歹人!如果要是丁氏兄弟想要做点坏事,他们是完全发现不了啊!
葫芦村人在惊慌之余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的小命还在,同时希望官府能早点把二人捉住,以安民心。
官府的动作也很迅速,收集好证据后更换了丁氏兄弟的通缉令,还发文通晓附近城池,一旦二人敢冒头,就是被逮后坐大牢的命运。
*
还躺在病床上休息的胡小三一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是丁氏兄弟?刹那间他们胡家跟丁家平时的来往和矛盾都浮现在他眼前。
胡小三隐隐觉得,丁氏兄弟之所以敢去劫衙门的车,跟他脱不了干系,他愧疚难当,就要赶去请罪。
“这事跟你没关系,终究还是丁氏兄弟的错,如果他们去劫钱庄的银车,难道还要怪银子太晃眼吗?”这个道理赵辰之想的很明白,所以他不会去迁怒胡小三。
胡小三又是惶恐又是激动,当即也顾不上别的,跳下床铺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再三发誓表忠心,以后一定全心全意的替赵大人办事,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赵辰之又是好一通安慰,才算是把这事了结。
宋朗旭正好过来找人,等赵辰之出来后不由得感叹,“这事总算是完了。”胡小三在其中引起的因素,虽然跟他没关系但是他成了导火索,宋朗旭还担心赵辰之会迁怒呢。
赵辰之面上带笑,等到了僻静处后却冷了神色:“这事应该不止这么简单,丁氏兄弟应该只是一个引线,后头还有大鱼没捉住。”
赵辰之的直觉很准,他敏锐的发现这后面肯定有事,只可惜丁氏兄弟跑的太快,如果想要查清楚,少不了这两人。
“会吗?”宋朗旭皱眉,“但不论是胡小三还是丁氏兄弟都是小人物,能牵扯出什么大案?”
赵辰之含笑道:“那就是小师弟你不清楚了,小人物也会有大用处。前朝的宫女杀首辅案你听说过吧?茶水房的宫女居然敢给当朝首辅的茶水下毒,最终首辅身体受损折损寿数黯然致仕,宫女坚称二人是私人恩怨,首辅因为私心害死了她爹。”
“案子是真的,差一点宫女就成功了。但是她不知道,她之所以起了下毒的心,是因为有人背后怂恿,连毒药都要对方牵线搭桥送到她手上的,不然牵机引这种致命毒药能够被一个宫女轻松买到?”
赵辰之说完后,拍了拍宋朗旭的肩膀:“对这种阴谋诡谲,小师弟你还有的学呢!”说罢就先走了。
宋朗旭有些怔忡,摇摇头也跟着走了。
虽然担忧着丁氏兄弟的后续,但日子不能不过,虽然胡小三这边耽误了,肥料厂如火如荼的发展着,很快进入了正轨,各村的人凭着田产登记按需领取,再兴高采烈的带回家按照使用方法,一一使用。
宋朗旭去肥料厂巡逻了几圈,检查各道工序,只见各种落叶菜杆残渣按照一定的配方倒进发酵池,有工人不断的搅拌着,按照时间加入各种配料石灰,发酵时间足够后,才是做好的成品。
整个车间味道非常古怪,能熏人一跟头,宋朗旭带着布制口罩也顶不住,他看完流水线后,连忙出了肥料厂呼吸新鲜空气。
他在空地上站了一刻钟,总算觉得鼻子能够正常工作,眼睛一瞟却看到旁边有个汉子,鬼鬼祟祟的端着一个破碗,似乎在倒腾什么玩意儿,还刻意避开了人群。
能够进肥料厂工作的人选,都是仔细挑选过的,还跟衙门沾亲带故,这样能够最大限度的保障他们利益一致,不会轻易背叛。宋朗旭更是提前设计后,把整个制肥料的流程流水线化,一个部门的人就只知道一个部门的流程来保证配方不泄密,但是这并不代表一定就安全了。
他想,难道还真的有人敢偷盗配方?
他一个眼神扫过去,石头立刻心领神会,悄摸带了人跟上去,制住了那个一直埋头琢磨肥料的汉子。
那汉子被人扭住肩膀,吓的一抖,身前的东西撒了一地,连连的讨饶求救。
石头念叨了一句:“胆子这么小还学人偷东西啊?”
“偷东西?不不不,我没偷东西啊!”那汉子一听这话,哪里肯定,就算再笨嘴拙舌也要解释清楚,“我真的没偷肥料,更没偷配方!”
不等宋朗旭继续质问,石头就先揭穿:“那你碰这些肥料,还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汉子支支吾吾的解释不清楚,最后只能慢慢说来:“我在研究,怎么把这些肥料做成干的......”做成干的?湿的难道不好用吗?石头听了真是摸不着头脑。
宋朗旭却露出欣赏的神色来,让石头把人松开听他仔细解释。那汉子结结巴巴的报上姓名,说他在制作肥料时,想到了储存和运输问题,现在正是春天草木丰茂,各种原材料都非常好找,到了冬天那不是会大量减产吗?产量不稳定对冬菜来说不是好事。再者,春耕时时间紧,又要施一波底肥来保障农作物顺利发芽,到时候现制肥料肯定来不及。
如果能够做出干肥料,这些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宋朗旭连连点头,这是他没考虑到的问题,竟然被肥料厂工人想到了,果然实践出真知,使用者才有最深的感触。
他又验看了这个叫朱平的汉子做出的半成品,隐隐有了点干肥料的雏形,可见他也不是空口说白话,既如此,就该好好研究下去。
他把朱平带到肥料厂的主管面前,叮嘱他再派几个人跟朱平一起研究干肥料,好延长肥料的使用期限。
朱平得了赞扬和五百文的赏银后,愣住后千恩万谢的表示一定会替宋朗旭好好研究肥料的。
宋朗旭却道:“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整个照城的百姓,民以食为天,食从土中来,如果肥料做的好,不论是什么粮食蔬菜还是别的都能养出来,那时才叫真的好呢!努力!”
朱平呆呆的摸着被拍过的肩膀,心头升起浓浓的使命感,土地有多重要他自然知道,能够让田地增产,功德无量啊!
朱平心头火热,恨不得马上研究成功。
宋朗旭在肥料厂巡视完毕后又回了衙门,朱平的事倒是给他提了个醒,这个时代的人可能没有超前的意识和想法,依旧还在重复前辈的老路,但只要宋朗旭能够开个头给与他们启发,他们也能迅速的领悟到,并且在这个基础上创造新的东西。
大概就是良性循环吧。
肥料厂的事进入流程后,宋朗旭专门去问负责行政事务的刘主薄,他需要的人才是不是招到了。
刘主薄十分为难,“那个,人手真的不好找,照城情况特殊,就是有那样的人才,也早早的跑了,树挪死人挪活,谁愿意留在这里受穷啊?”
每年的赋税,田产量照城都是倒数第一,稍微有点门路的人家都想法子跑去更繁华的地界,只有穷的没其余出路的,才会安心留着。
宋朗旭一想也是,对一个百废待兴的城市他要求太高了,他想的是心灵手巧,审美出众的金银匠人,即使在京城也不好寻摸,各家金铺把人藏的死死的,生怕被人撬了墙角。
画图这事他可以代劳,但是他不会用各种工具,还是要找匠人。
无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如果能提供比其他地方高的酬劳,再降低对手艺的要求,能招人回来吗?”
“如果真能提供,我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能寻摸回来,老匠人找不着,学徒还是能找到的。”刘主薄把胸口拍的震天响。
那就行了,宋朗旭的要求不高,先寻到匠人做出样品来,打响名气后在说其他也不迟。
刘主薄便打算去继续寻找匠人。
匠人的事还能说不急在一时,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迫在眉睫了,那就是给照城百姓多加个副业。
为什么很多乡民能够满足温饱,却拿不出更多的银钱呢?因为种地是一件断断续续,离不得人的事情,隔上一段时间就要除草捉虫,灌溉施肥,差不多占满了全部时间,除非等到秋收,乡民才能空出手来,去城里找个短工贴补家用。
最适合村民的副业,其实是养殖,在农闲空隙就能干完,还不耽误地里的活儿,更能多给他们添一口吃的。
宋朗旭想了很久,大型的牲畜耗费草料,不如养小型的鸡鸭,还能产鸡蛋鸭蛋增加营养,再合适不过。
早在京城时,他就实验过炕上孵蛋,成功后记录好方法,只等着到时交给赵师兄,不过没想到是他亲自来交的。
赵辰之过来凑热闹:“这个法子真的能够孵蛋?”
“当然,一般的母鸡一次只能孵十几个蛋,再多的话蛋容易坏,还孵不出。而火炕一次能够孵好几百个,效率提高了几十倍。而养鸡养鸭其实也简单,照城到处都是草地,就算是十岁的孩子也可以赶着鸡鸭到草地上,等到晚上再把鸡鸭赶回去,并不会占用多余的劳动力。等到鸡鸭养到一定规模,蛋可以做成各种咸蛋变蛋,鸡肉鸭肉都能吃,好处多的数不完。”宋朗旭对着赵辰之侃侃而谈,可见他早就想过无数遍。
赵辰之自然相信小师弟的能力,“这事能做,那我这就去找人来做?”
“不急不急,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师兄觉得可行吗?”宋朗旭附耳说了一些话,赵辰之眼睛一亮,“好!这事就这么办!”
不光能够推广火炕孵蛋的事,还能再次宣扬衙门的威名,一箭双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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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城内除了原住民,其实还有一小半是各地迁移来的流民,在别的地方无地无房,为了博一个出路才来照城的,因为这里会给流民优惠政策,分发开荒后的田地,还免了三年税。
但是也意味着,他们的家底子比较薄,甚至不少人都还欠着外债,只等秋收后还钱。他们的家庭犹如风中芦苇,一阵风就能压倒。
这天,村长通知这些流民衙门开会,说是有什么新政策要宣布,流民们惴惴不安,带着对未来的担忧到了衙门。
毕竟普通人都害怕衙门的威严,有事是打落牙和血吞也不愿意去衙门的。
到了照城衙门,刘主薄接待了他们,在流民们的担心中宣布一个消息,知州老爷也担心他们的生计问题,所以特意请教了有经验的学究,求来了养鸡鸭之法,特意来教他们。
流民里有胆大的,提着声音问:“还有人会研究怎么养鸡啊?那些先生们不都是研究学问的吗?”
他们还没听过有人研究这个哩。
刘主薄认识那个问话的,关系还不错,白了那人一眼:“怎么没有?那位先生跟知州老爷还是一个师门的呢!之前那个养猪的,大家知道吧?”
当初赵辰之进贡猪头给皇上的事,可是传遍了整个照城,凡是照城人就没有不知道的,有这个现成的例子在,对于养鸡鸭的事情,流民们多了几分信心。
刘主薄顺嘴提了一句,“等到大家条件好了,大人还打算公开养猪的法子,还有养牛养马的。”
因为这些大型牲畜草料耗费多,平民家庭养殖困难,暂时还不适合推广,所以赵辰之只是在郊外搞了一个小型养殖作坊,给当地百姓提供肉类供应。
刘主薄这么一顺嘴,话题完全歪掉了,流民们都去讨论养牛猪的事情去了,毕竟多一头牛就等于多了一个壮劳力啊!那能省多少力气。
刘主薄连忙控制气氛,“这都是以后的事儿,先不急着聊,这次养鸡,你们一家出一个人来学,等学会了再交给家里人,一定要用心学啊!”
流民们再次端正神色,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会用心,毕竟是关系到生计的事情,他们当然上心。
刘主薄强调过后,就跟他们约好一天后,按时到城外的作坊里“听课”。
流民们各怀心思回了家,但是他们有志一同的,打算认真学习,毕竟荒年也饿不死手艺人,知州大人大发慈悲让他们学,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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孵化一窝鸡蛋,大约需要二十一天,孵化一窝鸭蛋需要二十八天,但是养鸡的人家更多。
刘主薄就选了几百枚鸡蛋来做实验,放在赶工出来的矮炕上,点燃了柴火控制温度。
这时代又没有温度计,对于温度的把控全靠人工,这刘主薄也是个能人,他自己把控不好就专门请了个瓦窑的人来控制问题,也算是术业有专攻了,瓦窑匠对这点小事还不是手来擒来?
对于孵化过程的一些要点和注意事项宋朗旭都是提前备注过的,怎么选蛋怎么观察,种蛋的每日变化等等,无一不详细,刘主薄只需要照本宣科就行。
不过那瓦匠真是有趣,对着孵蛋的炕摸来摸去十分感兴趣,觉得这东西不光能拿来孵蛋,刘主薄不明所以,只能先含糊的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