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乡试榜单发过之后, 后面的鹿鸣宴才是重点。
鹿鸣宴由本地巡抚主持,意在为今科举子庆祝考中,同享同乐, 并且教化民众, 展示朝廷气度。
既然是集体聚会, 那就少不了穿戴同样的服饰, 一身浅青色的举子服穿在宋朗旭身上,显得他格外的出众, 肩宽背直,风度翩翩。
宋朗雪亲自上手把丝涤给二弟系好,再三感叹:“你长大了。”
“大姐都长大了, 我能不长大吗?”宋朗旭勾起笑容,“长大了才能保护你们啊。”
他如果现在还是个小屁孩, 智计百出没人听,还不是白忙活?所以他早就盼着长大, 再也不会有人拿他当小孩对待。
宋朗雪扑哧一笑,“这说的还是孩子话,好了, 去鹿鸣宴吧!”
宋朗旭郑重答应了,转而去赴宴了。
鹿鸣宴设在某间别馆里, 席间丝竹入耳,奏的是《鹿鸣曲》,宋朗旭过去时, 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不少人,聚成团正在闲话家常。毕竟同登科也是一种缘分, 日后还能拿来套近乎。
宋朗旭不怎么认识本地的举子,所以只跟官学里认识的几人打招呼, 他们互相聊几句家常。说着说着,他们就聊到了话本子。
这也不算奇怪,毕竟识字才能有话本子的爱好,而此刻的别馆,识字的人最多,他们聊起各自推崇的话本来,也像是现代的追星人,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势必要争个高下。
一个说那个好看,一个说这个好看,谁也不肯让步。说着说着就想寻求认同增加支持率,开始问起别人的意见,等问到宋朗旭头上来时,他只能端着茶杯遮掩,又想了想说:“我觉得《沈风传奇》挺好看的。”
“妙啊,宋兄原来也是同道中人!我也觉得这本好看,作者一定是个大儒,很多里面的妙招,都是经过验证真实有效的,连医馆的大夫都说好!”其中一个举子转而叹息道:“唯一可惜的就是,已经好久没出新的连载了。”
宋朗旭大汗,那是因为他忙着准备乡试,只能先把写话本的事放到一边,等忙完了再说。
不过,什么妙招?他怎么不知道?
那举子得了疑问,犹如找到了捧哏,异常得意的说:“你们还不晓得吧?这事还是前几个月在庆州的事。小儿科自来都是最难治的,因为孩童幼小不会表达自己哪疼哪痛,偏偏还调皮见什么都想摸一摸,然后就有个孩子吃炒黄豆时,被豆子卡了喉咙,脸都憋成紫红色,眼看就要没病,幸好路过的大夫看过怎么急救,捶打患儿的肚腹,这才把黄豆挤了出来,救了人一命。事后患儿家属去道谢,那大夫才说是从话本上看到的急救法。”
周围的人倒吸冷气,这事听起来比话本还话本啊!太神奇了吧?
“我哄你们难道有铜板赚吗?那患儿的姓名,医馆大夫都在,问一问不就知道了?”那举子笑呵呵的说道。
他既然敢这么说,那八成是真的,看话本能救人,本身就很神奇了。周围人议论纷纷,看过《传奇》的人开始思考以前忽略的地方,没看过的打算去认真看一遍,到底有多厉害。
宋朗旭在写之前就考量过,他写这本是为了给妹妹普及一些生活常识,所以内容大多数都很有可实施性,比如过滤清水,野外急救,判断河流方向,寻找充饥之物等等。
但涉及到医疗急救,他不得不给自己拆台:“我也看过《沈风传奇》,有些小妙招的确有用,但是涉及到救人,总归还是那位本身就是大夫,掌握了一定的医术,所以才能把人救回来,硬要分功劳,那大夫至少占了九成。”
那举子似乎很不服气,“怎么能占九成?至少也是五五开吧?”他对宋朗旭的说法很不服气。
宋朗旭含笑说道:“本来就是如此,我举个例子,有些中草药能够治病也能够害人,全看怎么调节配方君臣辅佐,同样的药材放在大夫手里就是救命良药,放在我手里那可就是害人了,药有问题么?没有,全看人怎么用,所以我才说是那位大夫居功至伟。”
他说的那举子哑口无言,想了想点头,“也对,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这就对了嘛,不要瞎宣传什么救人,省的到时候上了高台下不来。宋朗旭可没有坑自己的爱好。
不过那举子显然很喜欢《传奇》,兴致勃勃的开始跟宋朗旭交流起来,宋朗旭能够接收到第一手书评,也乐的多听一点。
他们正聊的起劲,旁边传来一声阴阳怪气:“这作者什么都好,为什么偏偏要写个女人为主角?
可见他心胸狭隘,只是妇人之仁,妇人之见而已。”
这话听了谁也不爽,人家谈兴正浓你在旁边扫什么兴呢?跟宋朗旭聊天的举子正欲反驳,却被宋朗旭先拉住了。
这种人呢,心里不是不知道文章优劣,只是不想承认,你举出再多的优点他都能装看不见,反驳他只能走魔法打败魔法的路线。
宋朗旭上下打量那人,一边打量一边摇头,偏偏一言不发。那人起初还能嘴硬,在所有人注视下慢慢坐立不安,强自镇定说:“看我是什么意思?如果有话就直说啊。”
宋朗旭淡淡道:“怪不得大家都这么说你,我现在才算是明白了。”言毕,他拉着另外一个举子换了个地方说话。
徒留下说风凉话的举子心神不定,再三思索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竟然能够引的大家都这么看他?没一会儿他额头冒出汗水,面色涨红。
跟着宋朗旭换了桌子的举子皱眉苦思,搜肠刮肚的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终于放弃了:“宋兄,到底大家怎么说廖兄了?我怎么不知道?”
“原来他姓廖啊,我压根不认识他,刚才的话是随口编的。”宋朗旭直言相告,他就是为了堵嘴才这么说了,保管那位廖兄能够辗转反侧,半个月都想不通。
那举子扑哧一笑:“原来如此!哈哈哈,宋兄可说是杀人诛心了,好一张利嘴啊!”
“他不惹我,我惹他干嘛?”宋朗旭端起酒杯,“好了好了,说点高兴的事情。”
没人搅局,他们说的更高兴了,而席间的动静自有人记录下来,传达给本地巡抚。
巡抚大人姓吴,本是武官出身,性子爽快直白,最不喜欢弯弯绕绕的,听了宋朗旭的“诛心”之言却是扑哧一笑,觉得这人真有意思,连骂人都这么有趣。
席间敬酒时,解元需要第一个上前,他非常给面子的一饮而尽。
宋朗旭受宠若惊,心想莫非这位吴大人很欣赏他?
鹿鸣宴散后,他跟几位脾性相投的同年互相留了地址,这才准备回家去。乡试结果他已经写好信件,分别告知亲朋好友,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不过敬源先生或许还是会傲娇抬头,说些我的学生连解元都考不到就白活了之类的话吧?
想到牵挂自己的人,宋朗旭就归心似箭,只是老宅这边的事情不得不处理。
一登龙门身价倍增,用来形容中举的人也恰如其分,毕竟有了做官资格,跟平头百姓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喜报当时送到家门口时,四邻都晓得了,纷纷上门来恭贺,企图烧这个热灶,就算攀不上关系,能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送礼物的,讨好的多不胜数,这倒是显出平时人才储备的不足来。赵管家跟石头虽然很厉害,也变不出八只手来,只能接待大部分客人,实在照看不到的只能放过。
这时候,宋父的旧友陈松登门了。
宋朗旭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位世伯忘掉了,等看到真人露面,也不知道怎么地先脸红了。
他还记得当初为了顺利继承田产,故意打听了陈松的行踪然后装疯卖傻,故作白莲花,最后达成自己的目的。如今看来,真是够傻的,直白点陈世伯一样会答应吧?
陈松到倒是没想那么多,一见面先感叹着:“一晃眼你就长这么大了,时间过的真快。”六年时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蜕变成熟。
他的态度并不见疏远,亲亲热热的说着。
“陈,陈伯父!怎么还劳动您跑一趟?该我上门拜访才是。”宋朗旭说着客气话。
“哪能啊,该我上门才对,毕竟还要重新做田产登记不是?”陈松哂笑:“这事不是我做起来最合适。”
陈松这些年都在衙门做事,他肯下功夫又有学问,已经成了知县大人的心腹,他来做文书登记,大材小用了。
只是提起这茬,难免让人想起当初宋父去世,免税田被收回,很多人都觉得宋父这支会一蹶不振,没想到才短短六年,他的孩子又把这项权利拿了回来。
陈松难免感慨,又对自己放弃科举升起几分后悔,如果他努力说不定能中举,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天地了。
二人互相闲聊了些时候,陈松正要提出告辞时,宋朗旭厚着脸皮说:“陈伯父,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最近拜访的人太多,实在操持不过来,能不能麻烦您帮把手?”
这事对陈松来说反而是占便宜的,意味着他跟宋家的关系依旧良好,能够代为接待客人,那得是多铁的关系?陈松楞了一下,没有追问其他答应了下来。
他在本地经营许久,什么人应该厚待,什么人可以礼貌性应付门清,很快就把事情理的一清二楚,省了好大的功夫。
而且陈松跟本地的吴县令关系也颇佳,有他在其中穿针引线,宋朗旭跟吴县令也详谈甚欢,宾主俱乐。
宋朗旭把吴县令送走后,盯了赵管家好一会儿,赵管家左瞧右看的:“是我今天的衣裳不妥当吗?还是哪儿出了问题。”
“都不是,我是在感叹,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赵叔,赵叔做的很好。”宋朗旭此刻才发觉老成持重是一项多么良好的品质。这些年他们住在京城,但是赵叔从来没有放弃过经营维系原先的人脉,要不然陈伯父也不会亲近如初。
他也该学着一点。
赵管家平白挨夸,最终还是笑了起来。
正说着话,石头过来禀告,说是庆伯父过来道贺,正好撞上吴县令到访,东西一放死活要走,石头花了好大功夫才把人留下来。
“干的好,庆伯父是个老实人,这会儿肯上门怕是有什么事,别折腾得他再跑一趟。”
宋朗旭收拾齐整,看天色也不早,干脆留庆伯父吃晚饭。
最近家里的饭菜颇为丰盛,因为很多人送了不少珍馐吃食来,收下了之后就要拿来吃,不然白放着可惜了。
不过这顿饭吃的庆伯父屁股跟针扎一样,扭来扭去的不舒服,扒饭也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多吃了两口。
看他的表现,宋朗旭越发肯定,是来借钱的!估计琢磨着怎么开口呢!是借二十还是借五十好呢?他倒不是在乎银子,而是担心庆伯父不肯要,推来推去的。
晚饭后,宋朗旭先是致歉耽误了伯父的时间,然后再考虑怎么把话题引到借钱上。
庆伯父倒是没把这当回事,碰上知县老爷来访,当然是要先接待老爷,那可是青天老爷!他左右无事,多等等无妨。
只是.....庆伯父目光转为敬畏,他都没想到以前那个看起来个子小小,呆愣愣的小子,能长成这样的大人物,竟然能跟县老爷说话。
在他的认知里,知县就是最大的官了,再大已经超脱他的想象。也让他心头的一点念想更加火热,烧得他不问不行。
所以庆伯父脱口而出:“我也想送我家孩子去读书,侄儿你替我参详参详,那几个孩子能有出息吗?”
原来是这事!既然说了出来,宋朗旭不得不仔细问过庆伯父家几个孩子的年龄,得知大多数都十五岁以上后说,“与其送去读书,还不如让堂兄弟先学手艺,先把家底攒厚。”
普通农家想要供一个出息孩子,完全是举全家之力供养,吸全家的血。束脩,笔墨纸,考试请人作保,路费等等,完全能把一个小康家庭拖垮。当然,一旦成功后回报也是巨大的,能够凭着一人之力带全家飞升,阶级飞跃。
这是特殊时代的特殊做法,集中力量办大事,如果不下这个狠心,那就会辈辈穷世世穷,一直穷下去,所以很多人愿意赌这个可能性。
宋家以前就是平凡人家,耕读为生温饱而已。直到宋朗旭的高祖辈,下了狠心供孩子读书,又碰上一个有天赋的,中举之后又仔细教养后人,这才养出一个二品官员来。那位高官曾祖的余威一直庇护着整个家族,才有后来宋父的顺畅科举路,也是凭着这点,宋父才能娶到伯爵家的姑娘。
他把这些扳开揉碎的给庆伯父讲了,庆伯父也陷入了沉思,最后咬着牙说:“我赌!我就想赌这个可能性!总不能让子子孙孙一直穷吧?”他自嘲一笑,“再穷下去,没准连子子孙孙都没了。”
人常说富不过三代,其实穷才不过三代,到最后一代彻底玩完。
庆伯父既然下了决心,宋朗旭当然要给他指条明路,先把年龄大的堂兄弟送去学手艺赚钱,再从孙子辈里挑选出有天赋的,全力供养他出头。
庆伯父把这些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又不好意思的道谢,“还是麻烦你了,大侄子。”
“我们都是同姓同宗的,您还是长辈,这么客气干嘛?”要说观感,宋朗旭对庆伯父可比宋大伯二伯强多了,人家至少品行善良知恩图报不是?
第二天他给庆伯父收拾了一篮子吃食,让他们带回去尝尝鲜,好好把人送走了。
庆伯父本来不好意思收,还是石头说这些东西实在吃不完,放着可是可惜,他才肯要的。
费了半天功夫回家,庆伯父揭开篮子,发现底下用牛皮纸包着二十两碎银子,上面还写着几个字,问了一圈才知道那是,好好读书的意思。
庆伯父拿着碎银感慨万千,当初他不过在祠堂里看着孤零零一个小孩怪造孽的,所以上去关心几句,没想到他的善良让他交了好运道。
可见好人有好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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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宋朗旭透过庆伯父想的是,国人一贯的重视教育重视后代,才有了这个民族一代代的延续。这条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庆伯父”,甘心作为后代的垫脚石,托举他们向上,再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