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他人还迷惑着, 按照地址去了郊外的别院,结果没看到传说中的敬源先生,只有前几日碰见的老先生对他微微一笑。
宋朗旭就是再傻这时也该明白过来, 更何况他也不傻, 这次收徒, 敬恒先生明明白白说过是他师弟在收, 却从来没见到这位师弟的人影,原来是一直在暗中观察, 留心动静。
“先生,您骗的人好苦啊!”宋朗旭真是无可奈何,哑然失语。
敬源却正色道:“如果知道我是谁, 那些子弟就是装也会装出个样子来,我再去分辨他们是真是假, 岂不是更耗费功夫?小计策而已。”
好吧,你是大佬你说了算。宋朗旭腹诽着, 他还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大度将他原谅?
敬源先生却迫不及待的说起上次养猪的话题,他好奇,宋朗旭就把人带到郊外的猪场看了。
之前赵管家想要置办田地产业, 他们在郊外捡漏了十几亩田地,也就顺便盖了一个简单的猪棚, 养了五六头小猪仔。
再多的不是养不起,而是没人手照顾。
这些猪仔都住在单独隔开的单间,下铺石板, 一面是猪槽,一边是镂空的栅栏, 这样只要水一冲就能带走大半脏污,省了清洁的力气。猪棚四面透风空气流动, 也没那么容易传染疫病。
敬源先生也不嫌弃脏,非要进去看个清楚,宋朗旭只能摘下旁边粗布做的围裙,让先生稍微挡一挡。
敬源先生绕路看了两圈,耐心观察了雇工怎么喂养怎么清洁后,终于出来了,皱着眉头说:“这些猪仔养了多久了?”
“五六个月了。”
敬源的眉头一下子松了,“真的?”他搓着手,“这看起来跟别家养了七八个月的差不多啊。”
不论是个头还是重量,都超过一般水准的猪,而且看猪的精神头,又比别家强得多,猪仔抢食别提多有劲了。如果家家户户都能养上几头,至少能够吃上几口肉,不至于要等到过年才能沾上几口荤腥了!
敬源越看越喜,一心想着这门技术要是能够告知人民,多好!但他还没被冲晕脑子,转而打量起整个猪棚来,如果造价太高,普通人未必承担的起,比如这房梁柱跟青石板,这就不是普通村民能够拿的出的。
对此宋朗旭很坦然承认,“的确,这猪棚盖起来耗费甚巨,但是我想着,想把怎么养猪弄明白,再去一步步寻找替代材料,一口吃不成胖子不是?先把框架搭好,再来填充内部。”
敬源不由得点头,这话说的没错,不能一蹴而就,徐徐图之最佳。
他想完自己都笑了,难得有他被劝服的时候。
看完猪场,敬源先生说了一句,“明天就上我家来吧。”
宋朗旭傻傻追问了一句哪个地址啊,敬源笑而不答。
他突然明白,这是让他上门去行拜师礼的意思,登时没了刚才的镇定自若,傻不愣登的笑了起来。
好耶!
*
行过正式的拜师礼后,敬源先生就把宋朗旭收入门下,二人有了正式的师徒名分,在这个时代,天地君亲师,师父是仅次于亲人的存在,会引导学生人生的旅途。
私心里,宋朗旭也是挺喜欢这位先生的,他自己思维跳脱,即使再努力去附和本时代的价格观,还是难免会有一些“过激”的想法,从脑子里眼睛里钻出来,如果碰上一个学问好但坚守那套君臣父子尊卑价值观的先生,少不了要磕碰到头破血流。
敬源先生别的不提,至少是位关心民生,肯深入了解民生疾苦的先生,目前看起来很不坏,那别的地方就能妥协包容。
今后就跟这位先生好好相处吧。
敬源收到了满意的学生,这位学生同样满腹想法亟待实施,但先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才行。
他去收集了宋朗旭往日的试卷和两次考试的内容,摸清了这位学生的底细。
奇思妙想是有,但基础不够扎实,碰上喜欢这口的考官自然能够得高分,如果碰上老成持重的考官,就会落于下乘,失了机会,如果能够把短板补齐,那才是真的所向披靡。
见识学生是不缺的,缺的还是把见识化成笔尖刀锋的能力,针对这点,敬源先生拿出了.....
历年乡试真题集!
此等法宝可谓是久经考验,十足真金,但是因为目前的条件所限,只有足够的人脉和能力才能收集齐全,看似简单其实很难。
宋朗旭一看见这个,登时就走不动道了,眼睛死死的盯着这本册子,非常好奇前辈们到底是怎么贴合解题思路的。
敬源先生微微一笑,看这表现,他是不用担心学生的上进心了。
看那几本厚厚的真题册,宋朗旭花了十天时间,可要是论起融会贯通,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也需要新晋的师徒二人慢慢研习。
宋朗旭按照平日的作息时间,去往敬源先生处学习,偶然碰见敬恒先生,连忙恭敬低头,“先生安好!”
虽然他如今拜了敬源为师,先不提敬恒敬源的师兄弟关系,单说从前敬恒先生指点他院试要决,就值得尊敬。他能够通过院试,少不得敬恒先生的提示,恩情他记在心头。
敬恒表情扭曲,看着乖巧的学生,好半天才平顺表情,“安好安好,最近学得如何?”
宋朗旭又细细说了一遍。
“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来问我,咱们总归还是有师徒缘分的。”敬恒叮嘱了两句,怏怏的走了。
宋朗旭并不能通过他复杂的表情猜测他的内情,还在感叹两位先生关系真好,然后继续回书房写时文。
*
敬恒先生气鼓鼓回到自己的书房,自我排解安慰自己别生气。本来嘛,也是师弟先提出要收徒的,他想着先帮着师弟,然后再来忙活自己的事情。毕竟他都有三个弟子继承衣钵,师弟还一个都没有呢!结果忙前忙后,帮忙操持,竟然把他看好的苗子给薅走了!
平心而论,敬恒先生手里不止这个苗子,他同时看好好几个人,正在用自己的办法慢慢考察品行和天赋,最后筛选出最佳人选。
毕竟选徒是一件非常慎重的事情,对他们尤为其是。徒弟会继承他们的志向和人脉,由不得他们不慎重,没到最后一步,他是不会揭晓答案的。
而此刻师弟已经坚定的选中了宋朗旭,敬恒自然要退让一步。这一退,敬恒就越想越惋惜,越想越难受,带着滤镜再看宋朗旭,自然是一百个满意。
尤其是得不到这点。
敬恒难受的很,扭过头来再看自家这个弟子不顺眼起来,尤其是看话本的爱好!怎么就这么不务正业呢!有空多去户部跑泡关系多好!就算任命书快下来了,搞好关系总不会吃亏吧?
赵辰之平白被找茬,心态十分良好,毕竟师父有气当然要找弟子出,他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啥也听
不见,任由师父出气,等气头过去就好了。
敬恒絮絮叨叨念了一通,又不肯丢了礼数,“你师叔新收了弟子知道吧?你去见一见,别让人说我们不懂礼数。”
“是是是。”赵辰之任命点头,准备了见面礼去见新晋的小师弟。
他早就听说这事,一直无缘得见,这回总算碰上了。他带着礼物过去拜访,敬源跟他关系也不错,挥挥手示意他等一等,书房里正在写文章。
对于师侄的前程,敬源还是关心的,他问着:“辰之定了何处?”
“外放到照城,任县令。”赵辰之躬身应道,“照城初初平定,百废待兴,是个绝佳的去处。”
“百废待兴就意味着你能尽情施展,的确不错。”敬源点头,如今京城风波未定,远远避开才是上佳。
他又说了一些要点,叮嘱赵辰之要耐心细致,听到屋内翻书页的声音停了,这才轻轻摆手。
赵辰之于是轻手轻脚的进去内间,这时宋朗旭正好抬起头来,二人视线相撞,异口同声说:“是你?!”
“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又是一句异口同声,宋朗旭是真的难掩惊讶,怎么会在这儿看到赵辰之呢?
赵辰之同样惊奇,他的小师弟居然是他?怎么猜都猜不到,这才是天下何处不相逢呢!
两人一见面,真是分外投缘,互有默契的点点头,赵辰之上前去看过宋朗旭新写的文章,墨迹犹在,虽然还显稚嫩,却已经隐隐的能够看出其中风骨。
“赵师兄我写的如何?”
“如果能够把这里,这里再改一改,更佳。”赵辰之指出一些缺陷,被他改过的文章顿觉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宋朗旭不由得侧目,这位赵师兄厉害啊!要知道改得别人的文章出彩,可比自己重写一遍还麻烦,能改的精彩本身就意味着更高一层的能力。
他略略拱手,示意对赵辰之的佩服,赵辰之得意一笑,脑袋高昂,那当然!
敬源先生看出他们的眉眼官司,“怎么?你们认识?”
宋朗旭正要回答,赵辰之抢先说道:“之前在书店买书碰见一回,于是互相认识。”他这可不算瞎说,顶多是删繁去简。说完赵辰之挤挤眼睛,示意他够义气吧?
宋朗旭哭笑不得,也没反驳,“是的。”
“提前认识,不得不说也是缘分一场,以后好好相处。”敬源说,“朗旭,你赵师兄可是隆庆二十三年的探花,关于科举你要请教的地方还多着。”
这可真没看出来啊!宋朗旭再次侧目,赵师兄瞧着嘻嘻哈哈的,却能中探花,想必肯定有两把刷子。
赵辰之却苦着脸,提什么不好,要提探花这事,本来就很郁闷了,还要被师叔伤口撒盐!但是师叔原本也是好意,他只能挤出笑来,承了这称赞。
敬源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暗自笑道,这位师侄性子还有的磨呢!
*
宋朗旭跟赵辰之还有这么一层渊源,更添了三分亲近,赵辰之本身年龄也不大,能够聊的话题更多。
“学习重要,学会休息也重要。”赵辰之道,“太过紧绷,弦是会崩断的。”
“所以赵师兄就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宋朗旭偏头问道。
“当然!看话本的时候不用动脑子,还能跟着人物一起进去他的世界探索,怎么不算放松呢?”赵辰之道,“这个办法你也不妨试试。”
宋朗旭只能微笑,赵辰之的话没问题,但他宋朗旭未必能做的到。
没有伞的孩子,自然要比别人跑的快些。
*
天气渐寒,日子一天比一天冷,大家都换上厚厚的冬衣,瑟缩着避开寒风。寒风刮到面上,比刀子还利,没几天就吹的人发皲发干。
现在宋朗旭开始跟着敬源先生学习,偶尔也会回一趟浩然书院看看朋友。如今浩然书院里,考过院试的学生都自寻先生去了,愿意留下的寥寥无几。
周大也中了秀才,由周大姐姐出面寻了个先生,只剩下周二跟蒋学文相依为命。蒋学文嘴撇的老高,对于小伙伴的离开十分不爽。
对此,宋朗旭只能再三赔罪,还把自己的笔记借给蒋学文,这才把人哄了回来。
“算了,都在京城,想见面也不难。”蒋学文勉强安慰自己,又开始研究起笔记来。毕竟开年后他要去考秀才了,总不能白去一趟。
宋朗旭看他提起了精神,也说了两句鼓励的话,这才慢慢踱步起来,浩然书院距离宋宅不远,路也是走惯的,走着还能活动活动。
他顺着屋檐下慢慢走着,却没想到意外碰见一个人。宋朗旭扬起笑来,拱拱手先问好,“睿表哥,下课了么?”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罗恒睿,穿着一身纯黑的狐皮大氅,眼睛定定的盯着宋朗旭,宋朗旭不闪不避,就任由他看着。
沉默在二人中间蔓延。
良久后,还是罗恒睿先开了口,他几次深深呼吸,这才让自己的声音不会泄露情绪。“你呢?在敬源先生那儿过的好么?”
最初还是没什么人知道敬源先生弟子这个名头花落谁家的,后来也不晓得是谁传出去消息,这才让人知晓,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压根就不是谁家后人,让人不得不又羡又妒,觉得这臭小子走了哪门子狗屎运。
能够拜入此门下,就是诸位师兄师弟伸手抬一抬扶一扶,也足够他享用不尽了。
每次听到议论幸运小子的说法,罗恒睿心里就跟猫抓一样难受,如果是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他未必会这么遗憾,怎么就偏偏是他呢!
罗恒睿还记得,当初初入京城,宋家的表兄妹二人,多么小心翼翼规行矩步,再三看罗家人的脸色行事,那时候罗恒睿心生怜悯,觉得这两人处境不易,他可以多多照顾。
早期也的确是他照顾这个表弟,在书院里再三的帮忙,只是渐渐的,表弟在书院内站稳了脚跟,成绩还很不错,罗恒睿心头就慢慢不是滋味起来。
怎么能这样呢?怎么可以这样的?罗恒睿就是想不通啊,而且这种想不通还在逐渐升高,在拜师后达到了顶峰。
所以在宋朗旭回答先生挺好挺不错的时候,罗恒睿心里翻滚的不平和酸涩终于喷涌而出,此时此地,除了他跟宋朗旭再无旁人,于是罗恒睿问了:“凭什么?你凭什么那么幸运?”
宋朗旭本来含笑打着招呼,打算糊弄过场面,没想到罗恒睿并没有松松放过的打算,不由得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无常的命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