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既然要建作坊的事情一致通过, 那需要筹备的事情就要实现准备起来。
现如今,可没有什么几环的讲究,最热闹的地方, 唯一的中心点就是内城, 越是靠近皇城的地段, 也越是繁华。
考虑到作坊建成后的用水, 原材料运输,成品铺展销售等等问题, 最后的位置选在了郊外的一处荒地边,也不会影响到周边居民的生活。
地址选定那天,宋朗旭还去参加了开工仪式, 见证了地基的第一铲挖掘,放过开工鞭炮后, 泥瓦匠们就开始挖掘建造。
作坊的要求不高,只需要宽敞明亮即可, 要不了一个月就能建好。
宋朗旭心知朝中诸人都盯着这边,等着抓谢师兄的错处,故而按捺住了自己想要大展拳脚的心情, 一心先把自行车作坊搞好。
但是呢,不代表别的事情就不能先筹备起来, 到时候也好顺利成章的拿出成果来。
从前是没人留心他的举动,赵叔石头更不会刨根问底,所以他拿出各种办法来, 不会引人注意,以后再想做同样的事, 一定要先找到由头。
比如现在。
看过了开工仪式后,宋朗旭便跟正在外围等候他的李骄杨回合, 两人转道去看郊外置办的田地。
良田难求,宋朗旭只能置办了些荒地,勉强也算是安家置产吧。既然是荒地,产量肯定不高,即使去年用上了肥料,也只是堪堪达到二百出头的产量。
所以今年的开春,他打算把荒地全部都翻整一遍,种上棉花。
如今正在做春耕前的准备,佃农们手持新式农具翻整土地,一边做活一边闲聊:“这新农具可是好用多了,比以前省力。”
“就是就是,以前同样一亩地要花上一整天,现在大半天就能干完,还不会腰酸背疼。”
“只是可惜,新农具只能去找衙门租借,用完还要归还,不然给自家置办一套,留给孩子们多好!”
宋朗旭下车后一直侧耳倾听着他们的闲聊,从其中揣摩出新农具的改良方向。要说限制农具发展唯一的原因就是铁的缺乏。铁矿石现在产量低,利用率不高,造成了民间现在铁的缺乏,连做饭都用瓦罐。
所以衙门只能把改良农具做好登记,租借给百姓使用,一旦丢失,需要补上同等数量的铁。
等到以后,他弄清楚怎么高炉炼铁就好了,宋朗旭暗暗在心头记下此事。
他站了一会儿,佃户们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慌忙放下农具,拘谨的喊着东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宋朗旭看了看人群里,有个管事的肖大爷,平时收租交租都是他在管理,所以宋朗旭直接跟他对话。
肖大爷上了年纪,现在干不动活儿,主要是出来监工的,听到东家来,赶忙上前来耐心候着,生怕是过来说加租的。
宋朗旭赶忙把人扶着,“您大我这么岁,这么恭敬是要折我寿的,我今天顺路过来看看,主要是想说说春耕的事。”
既然不是加租就好办了,像这户东家这样通情达理的人不多了,肖大爷连忙直起腰来,“你说。”
“我想今年,把地里的全部庄稼都改种棉花,然后用来织布。”
“全部?”肖大爷提高声音。
“当然是全部,这里拢共才七十多亩.......”其实有点不够的,但考虑到临时找不到人种,只能先将就一下,如果织布改良的事情顺利,再去市面上收购棉花也行。
“至于你们的地租,就按照去年的收成算,折合成银子也行,用等价的棉花折算也行,只看你们觉得怎么合适。”宋朗旭说完办法,“肖大爷觉得呢?”
肖大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长叹一声,“都听东家的。”地不是他们的,当然只能听东家的。
“既然这样.....”宋朗旭还没说完后续怎么种棉花,旁人有个人壮着胆子说:“东家,能把银子还是折算成米粮吗?”
“嗯?”
肖大爷拼命给对方使眼色,对方却硬顶着没改口,直愣愣盯着宋朗旭,要一个回答。
“为什么?是觉得米粮更合算吗?”宋朗旭却没生气,反而笑吟吟的追问着。
“是,秋收时粮价便宜,等到春耕时差不多要涨三四文,到时候银子反而不够用。”那汉子表达的很直接,他就是觉得拿米粮更合算。
肖大爷差点气晕,你觉得春耕买粮不合算,你不会秋收时找隔壁村的淘换吗!脑子真是不打转!
宋朗旭想的跟肖大爷一样,“到时候秋收找隔壁村淘换也行,选米粮的,再额外补贴一百文,算是运费。肖大爷,具体怎么办,你跟大伙儿商量一下,想好了再来找我说。”
说罢,又绕了几圈检查过了土地,重新离开了。
刚才李骄杨一直没说话,等到了马车上,她才悠悠而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要种棉花了?”
“你看。”宋朗旭掀起车帘,“即使是我们家的车夫,出门要体面,好衣裳下面也要藏一藏带补丁的衣服。如果有新衣服,有足够的布料,他能不买吗?归根结底,还是布料的价格太高,买不起,但是衣食住行,衣又排在最前面。”
“民间百姓为了节约布料,做衣裳都是往大了做,长个子了还能继续穿,等实在穿不下了,又传给老二继续穿,老二传了老三穿.....等老四也实在穿不了,还要剪成小块做抹布,真真是物尽其用到了极致。”
“我就想着,既然这样,能不能研究出加快布匹生产的法子呢?至少让百姓也能穿得起衣裳。”
李骄杨听完这番话,才恍惚道:“我明白为什么当初把穿旧的衣裳送给府外的人,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了。”在她看来那些衣裳已经掉色不鲜亮,或者过时,或者绣花被勾破不能穿,可对方收到衣裳时,还是那么高兴。
原来如此啊!
李骄杨既然想通这点,就提出想要去附近的村子走一走,在村里见到的孩童样子,跟宋朗旭说的分毫不差,甚至更过分。
春日里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过来,依旧带着几分寒冷,但是村里的小孩只能穿着不合身的裤子满村子乱跑,露出冻的通红的脚踝,鼻涕拖的老长。有个孩子不小心勾破了半截裤腿,被当妈拖过来倒放在腿上,屁股打的啪啪响,孩子哭的震天响。
等哭完了,当妈的回去干活了,孩子鼻涕一抹,又重新去玩了。
李骄杨看了半个时辰,默不作声的准备离开了。
宋朗旭没有打断她的思考,这时候最合适自己一个人想想,才能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
果然李骄杨一路上都没说话,回家后更是一个人扎进库房里,在里面不知道鼓捣着什么。
朗月看到嫂子这副模样,还以为两人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赶忙追去书房,小心翼翼的追问,是不是路上撞到什么事情,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何必冷战呢?
宋朗旭刚要回答,只见到李骄杨推开门来,大声宣布着:“我想好了,我要去研究织布!”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也比成日在家中研究绣花来的强。”一旦想通这个问题,李骄杨浑身都散发着光彩,并且带着卓然新生之感。
朗月第一个鼓起掌来,用实际行动来鼓励嫂子的行动。
李骄杨一把把她也扯了过来,“不光是我,你难道没兴趣一起参与吗?”她双目灼灼,其中的坚定感染了朗月,朗月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这下人手总算凑齐了,骄杨打算从哪儿开始呢?”
李骄杨刚才已经想好大半流程,这时一边想一边说:“我的嫁妆里还有二百亩的良田,先拿出一半来种棉花,如果研究顺利再把剩余的一百亩都种上,从明天开始,我先去找个熟手织娘学一学织布,先学会再谈其他。”
“不嫌苦也不嫌累?”宋朗旭故意逗她。
“学东西哪儿有不累的,当初我学刺绣时,也曾经扎的两手都是血眼,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子,可是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学会了!”李骄杨并没有被击退,“就算是朗旭你,练字读书时何尝不苦?严寒酷暑也不从不懈怠,这才有守到云开见月明的一天。”
“不付出点什么,怎么得到收获?我早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她已经想明白,宋朗旭更不会阻拦,还要全力鼓励,支持她们去做。
而他,还有更多的筹谋在规划中。
丰产司的作坊逐渐建好了,正要投入生产中,宋朗旭提出了流水作业的办法来改进速度。
改造之前统计过的产量,一个熟练的木匠劳作三天,能够生产出一辆车,只有动作特别麻利的,能够只花两天半,想要提供速度很难,只能多聘工匠,但新来的工匠又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变成熟手,效率实在不高。
谢雪斋听明白了他的意图,但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真对提高效率有帮助?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先用个十来天试水,再统计最后的产量,一下子就能得到结果。”宋朗旭不争辩,只让事实来证明。
谢雪斋想了想,同意了,十多天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反正现在也是试工期间。
他们出了作坊的大门,正巧碰见了工部侍郎。
这位侍郎是个一心专研实务的,不论建造还是水利等等都十分精通,属于每个衙门不能或缺的“实干派”。但是实干派都有共同的缺点,就是不通事故,所以晋升速度很慢。这不,被不情不愿的尚书踢来这里,帮忙协助作坊建造。
这位姓钱的侍郎也不多逼逼,凡事都听谢雪斋的,让熟悉情况就熟悉,让干嘛就干嘛。
碰面之后谢雪斋先打招呼,钱侍郎也跟着点头,然后宋朗旭才继续说话。
作坊建造在郊外,他们都是有马车接送的,省的来回费事。
坐在车上估算了来回步行,骑车需要的时间后,宋朗旭若有所思,“工匠们,以及其余相关人员,来回一趟不容易啊。”
因为要靠近水源要荒地,作坊地址距离外城的位置,足足有二十里,这还没算城内的距离。别看二十里听着不远,在现代就是半小时车距,换成步行可能需要一两个时辰,就算能骑车,需要的时间也不短。
谢雪斋道:“等到作坊建好,家家户户出行就方便了。”
“就算有车能骑,估计一户顶多舍得买一辆,而且是长距离才舍得拿出来用。”就说在六七十年代,自行车也是很贵重的大件,并不是人人舍得用,更多的还是靠走路和公共交通,而公共交通占了多数。
宋朗旭试探着说:“我觉得还有更省时省力的办法,比如拉一辆大车,一次装满人,带到固定的地点下车,收取一定的钱财......”
刚才还跟个闷嘴葫芦一样的钱侍郎突然插话,“我在民间也见过这样拉大车的,逢上赶集日,就拉着同村人一起上集市去,收十几个大钱的草料钱,反正他跑一趟也要走那么远,如果能收到钱,也算是补充家用了。”
“是啊,民间常常这样操作,作坊里的工匠住的地方不同,但目的地相同,统一在城门口候着,然后再进作坊,岂不是还省了路上的事?”
谢雪斋若有所思,“好像,也行?也不会花费什么,养着几辆车而已。”
钱侍郎却觉得灵感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他喃喃自语:“如果这边办的好,内城也可以这样做?就在几条主要街道设马车来回拉人,城内人口多却不能养马,出行不便的居民肯定愿意掏钱换方便。”
而且能在城内住的百姓,兜里也还有几块散碎银子,也花得起。
钱侍郎在脑子里过了几转,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如果由他们工部牵头来干,名正言顺。
只是这主意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三人一起闲聊想到的......而谢大人更是在御前说的上话的人,钱侍郎可没胆子尝试抢功的后果。
宋朗旭却在这时,给谢雪斋使了使眼色,谢雪斋便悠悠说道:“咱们不过在这里闲聊几句,偶尔想出了些新点子,但具体要怎么实施怎么操作,还差的远呢,况且作坊这边的事还没做完,我实在分身乏术,钱大人如果有心去做,不妨先试试,如果真觉得有效果,能在奏折上提我们二人一句,也就够了。”
钱侍郎连忙摆手,“那怎么行!我怎能独占功劳!”
“要说功能,我跟谢大人也就是动动嘴,真正做事的才知晓从一个构思变成实物需要花费多少心思,多少时间,钱大人既然擅长此事,倒不如术业专攻,一心做这个就好了。”宋朗旭笑盈盈捧了对方两句,一时引的钱侍郎引为知己。
工部的事情千头万绪,忙起来脚不沾地,其中艰难困苦,只有自己知道!偏偏尚书大人还觉得他的活儿特别轻巧,只要做就行了!却不知道里头最繁琐的一项就是测算和规划,一个不慎就是前功尽弃,活白干。
宋朗旭倒也知道其中困难,每每说上几句都能点到重点上,惹的钱侍郎抱怨连连。
谢雪斋还没见过一贯沉默的钱侍郎这么话痨的样子,他只是瞧着,钱侍郎都恨不得跟师弟当场结拜。
但路途并不允许他这么干,一晃就到了工部,钱侍郎依依不舍的下车,回去忙活公共马车的事儿了。